海平线把最后一缕橘红色天光吞下去的时候,平冢老师正用一把看起来就很锋利的料理刀处理刚钓上来的青花鱼。
刀刃划过鱼肉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点海水的腥气混进木屋里。
“啤酒在冰箱里,自己拿。”她头也不抬,手腕翻转间,鱼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别指望我像伺候大小姐一样给你们开瓶。”
雪之下从善如流地打开冰箱,拿了两罐发泡酒。拉环“啵”地弹开,白色的泡沫冒出来一点,她用指尖轻轻抹掉,递给我一罐。
冰凉的触感透过铝罐传过来,带着点微麻的刺激。
“老师怎么突然想起来钓鱼了?”我喝了一口,麦芽的苦味混着海水的咸味,意外地顺口。
“总比对着一群哭哭啼啼的高中生强。”平冢老师把处理好的生鱼片码在白瓷盘里,动作娴熟得不像个前教师,“这里的学生虽然单纯,但哭起来嗓门更大。”她哼了一声,把芥末膏挤在盘子边缘,“来,尝尝?刚出水的,比你们大学食堂的冷冻货强一百倍。”
雪之下用筷子夹起一片,沾了点酱油和芥末,轻轻放进嘴里。她咀嚼的动作很慢,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品味。“很新鲜。”她评价道,语气里带着点真诚的赞叹。
我学着她的样子尝了一口,鱼肉的清甜混着芥末的辛辣在舌尖炸开,确实比便利店的饭团要鲜活得多。木屋里只有咀嚼声、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还有平冢老师偶尔翻动烤鱼的滋滋声。这种不用绷紧神经去解读言外之意的氛围,让我肩膀的肌肉都放松下来。
“说起来,”平冢老师把烤得金黄的鱼端上桌,撒上点盐粒,“你们俩这算什么?私奔?”
我差点被啤酒呛到。雪之下拿纸巾的手顿了一下,耳根却悄悄泛红,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暂时离开。”
“暂时离开也是离开。”平冢老师叼起一块烤鱼,含糊不清地说,“比企谷,你还是老样子,一脸别人欠你八百万的表情。雪乃倒是比高中时……柔和了点。”她用下巴指了指雪之下,“至少不会动不动就说‘这很愚蠢’了。”
雪之下没反驳,只是默默地又吃了一片生鱼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能看到她嘴角极浅的弧度。
晚上睡觉前,平冢老师把阁楼收拾出来给我们。狭窄的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阁楼里只有一张旧床垫和一个掉漆的衣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脑味。窗外就是黑漆漆的海面,浪涛声比白天更清晰,像某种低沉的呼吸。
“将就一晚。”平冢老师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总比你们在城里的‘牢笼’强。”
“已经很好了。”雪之下轻声说。
等平冢老师下楼后,阁楼里只剩下我们俩的呼吸声。月光把海面照得泛着银光,远处有渔船的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没想到她会住这种地方。”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说。平冢静那种气场,怎么看都该住在能俯瞰都市夜景的高级公寓里。
“她以前说过,想退休后住海边。”雪之下坐在床垫边,望着窗外,“高中时写在作文里,被她当作反面教材念过。”
我愣了一下,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是叼着烟、用铁拳敲黑板的女人,忽然觉得有点奇妙。原来再强悍的人,也会有这样柔软的念想。
我们没再多说什么,各自躺在床垫的两端,中间隔着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海浪声像催眠曲,我却没什么睡意。黑暗中能听到雪之下的呼吸,很轻,很匀,和海浪的节奏意外地合拍。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比企谷,你睡着了吗?”
“没。”
“你说,”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我们明天能早起看日出吗?”
“大概……能吧。”我其实很想说自己早上起不来,但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海面,话到嘴边又变了,“不过我可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感慨‘好美啊’。”
“谁要你感慨。”她的声音里似乎带了点笑意,“只是……想看看而已。”
第二天被冻醒时,天还没亮。雪之下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披着平冢老师那件宽大的外套,身影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醒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黑暗中很亮,“走吧。”
我们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平冢老师还在卧室里打鼾,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推开木屋的门,清晨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退去后留下的湿痕,在沙地上蜿蜒成奇怪的图案。
我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谁都没说话。脚下的沙子很凉,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的海平面渐渐泛起一层灰白,然后慢慢染上粉色、橘色,最后变成耀眼的金红色。
当太阳像个燃烧的火球一样跳出海面时,雪之下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我。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冻得微红,眼神却异常明亮。
“你看。”她轻声说,“不用在酒会上,也能看到这样的光。”
我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应和。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哑,“是比水晶灯好看。”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公式化的微笑,而是很轻、很真实的笑声,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滩上,在初升的太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想,这场逃跑,大概是值得的。至少,让我看到了雪之下雪乃这样的一面——不是那个在辩论席上咄咄逼人的优等生,也不是那个在社交场合戴着面具的名媛,只是一个会在晨光里笑出声的、普通的女孩子。
远处传来平冢老师的吼声,大概是发现我们不见了。雪之下拉了拉我的袖子,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快跑。”她说。
我们沿着沙滩跑起来,身后是渐渐升高的太阳,身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沙子被踩得飞溅起来,笑声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也许这样的时刻很短暂,也许回去后还要面对那些麻烦和压力。但至少现在,我们是自由的。像两只暂时挣脱了束缚的鸟,在晨光里,迎着风,用力地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