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歪斜的金线。
我盯着那道光线里浮动的尘埃,忽然想起雪之下说“逃”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类似孩童般的雀跃。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
“醒了?”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依旧清晰利落。
“刚醒。”我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茶会是几点开始?”
“下午两点。”她顿了顿,“我们一点出发。”
“地点?”
“你公寓楼下。”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没有多余的寒暄,像在下达一项作战指令。
我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两个习惯了被动承受的人,竟然要一起策划一场“逃跑”。这大概比平冢老师的冷笑话还要荒诞。
洗漱时,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鸡窝头、眼神涣散的自己,忽然想起雪之下昨晚在便利店的样子。白色毛衣,松挽的头发,还有那句“哪里都好”。原来再坚硬的外壳,也会有想要透气的瞬间。
一点整,我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雪之下已经到了,坐在一辆看起来很普通的出租车里,车窗降下,露出她平静的侧脸。
“上车。”她言简意赅。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清冷香气扑面而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化淡妆,脸上带着点自然的苍白,却比酒会上那副完美的模样更真实。
“司机,去车站。”她对前排说,语气平静得像去图书馆。
出租车平稳地驶离街区,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陌生。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的报站声。
“你没告诉你母亲?”我忍不住问。
“说了‘学生会有紧急会议’。”她淡淡地说,“这是我惯用的借口,百试百灵。”
“你母亲信了?”
“她大概知道我在撒谎。”她看向窗外,眼神有些飘忽,“但她没戳穿。”
我沉默了。雪之下夫人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再次浮现在眼前。或许,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女儿留了一点喘息的空间?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了下去。像雪之下家那样的环境,大概不存在这种“温情”吧。
到了车站,我们买了去平冢老师所在城市的单程票。候车室里人不多,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磨得发亮的长椅上。
雪之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是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她看得很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来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奇妙。没有酒会,没有社交,没有那些强加在我们身上的期待,只是两个普通的大学生,在周末的午后,一起去一个陌生的城市。
“你好像很紧张。”她忽然合上书,看着我说。
“有吗?”我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然。
“你的手指一直在敲椅子扶手。”她指了指我的手。
我低头一看,果然如此。大概是习惯了应对麻烦,突然要去做一件“出格”的事,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还好。”我含糊地说,“只是在想,平冢老师看到我们突然出现,会不会直接给我们一拳。”
“很有可能。”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她大概也会很高兴。”
火车晚点了十分钟。当我们终于坐上那列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时,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村庄。阳光金灿灿的,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雪之下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神很安静。我从包里拿出两个饭团,是早上出门时在便利店买的。
“鲑鱼的。”我递给她一个,“你喜欢的。”
“谢谢。”她接过去,小口咬了起来,动作依旧优雅,却比在便利店时放松了许多。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火车行驶的哐当声。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教授的怪癖聊到课程的难度,从食堂的新菜式聊到附近的流浪猫。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让我觉得很安心。
这种感觉很奇怪。和雪之下在一起,本该是紧张而压抑的,毕竟我们是两个同样别扭的人。但此刻,在这摇摇晃晃的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听着她平静的声音,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就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火车到站时,已经是傍晚了。平冢老师所在的小城比想象中还要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海的味道,咸咸的,带着点凉意。
我们按照明信片上的地址,找到了平冢老师住的地方。那是一栋临海的小木屋,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平冢老师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点惊讶。
“你们怎么来了?”她挑了挑眉,眼神在我们身上来回扫视,忽然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哦——是从哪个‘战场’上逃过来的?”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带着熟悉的爽朗。我和雪之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和……释然。
“老师,”雪之下开口,语气难得地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我们来投奔你了。”
平冢老师哈哈大笑起来,侧身让我们进去:“欢迎欢迎。正好,我今天钓了些鱼,晚上做生鱼片。”
木屋很小,却很温馨。墙上挂着平冢老师钓的鱼的照片,书架上摆满了书,角落里放着一个吉他。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海水的味道,很舒服。
“所以,”平冢老师给我们倒了杯热茶,看着我们说,“是雪之下家的那些事?还是学校里的麻烦?”
我和雪之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有些事情,不用说,彼此也能明白。
平冢老师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算了,来了就好好玩几天。这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海和鱼。”
窗外,夕阳正慢慢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海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我看着雪之下的侧脸,她正望着窗外的夕阳,眼神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场“逃跑”,大概是我们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至少,此刻的我们,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