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经济学课,教授果然又在讲台上眉飞色舞:“所谓理性人假设啊,就像认为猫会自觉用马桶——理论上可行,现实里全是意外。”
台下零星响起几声干笑,我趴在桌上,盯着笔记本上昨天随手画的、歪歪扭扭的西装领带图案发呆。
“喂,比企谷,发什么呆呢?”邻座的吉田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他是那种标准的大学生,沉迷游戏和打工,对谁都笑眯眯的,“晚上联谊去不去?法学部那边有几个女生……”
“不去。”我想都没想就拒绝。光是回忆起昨晚酒会的衣香鬓影,就足够让社交恐惧发作三天。
“没劲。”吉田撇撇嘴,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起来,昨天好像看到你跟法学部那个超有名的雪之下同学在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公寓楼下?”
我笔尖一顿,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看错了吧。”
“是吗?”吉田挠挠头,“可能吧,毕竟她那种女神级别的……”他没再说下去,转而聊起了新出的游戏。我敷衍地应着,目光却飘向了窗外。
法学部的教学楼就在不远处,尖尖的屋顶像中世纪的城堡塔楼。想象着雪之下此刻可能正站在某个模拟法庭的辩论席上,眼神锐利,逻辑清晰,将对手的论点一一击碎——那才是她熟悉的战场。
而我,只适合在经济学部这种浑水摸鱼的地方,当一个合格的观察者。
放学后,我没直接回公寓,而是绕去了那家熟悉的便利店。不是去打工,只是想买罐咖啡。自动门“叮咚”一声,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有种奇异的治愈感。
刚走到冷藏柜前,就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雪之下雪乃站在货架旁,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目光落在我身上。她换了身简单的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少了几分冷冽,多了点……生活化的气息?
“你也来买东西?”我没话找话,感觉自己像个第一次搭讪的中学生。
“嗯。”她应了一声,把牛奶”又是这种“顺便”的语气。
我们并排站在冷藏柜前,沉默地挑选着各自的饮料。冰柜的嗡鸣声里,我能听到她呼吸的频率,很轻,很稳。
“昨晚的信息……”我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有点干涩,“你说的‘逃’,是指什么?”
她拿饮料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低声说:“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指……从酒会逃跑?”我挑眉,“还是从你家的社交圈?或者……”
“或者,”她转过身,眼神平静地看着我,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从所有我们不喜欢的、却不得不参与的事情里逃掉。比如无聊的小组讨论,比如教授的冷笑话,比如……昨晚那种场合。”
她的目光很直,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近乎坦诚的认真。便利店的灯光在她瞳孔里跳跃,像有细碎的星光在闪烁。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高中时,在侍奉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她也是这样,用冷静的语气说出一些出乎意料的话。时间好像绕了个圈,又回到了某个相似的节点,只是我们都不再是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了。
“那你想逃到哪里去?”我忍不住问,语气里带了点自嘲,“逃到便利店吃鲑鱼饭团?还是逃到图书馆后面的长椅上啃便当?”
“哪里都好。”她淡淡地说,把购物篮放在收银台上,“只要不是那些地方就好。”
收银员扫码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我看着她拿出钱包,动作熟练而优雅,忽然觉得,也许雪之下雪乃也和我一样,只是在用坚硬的外壳,掩饰着某种不适应。她适应了辩论和社交,却未必适应那些强加在她身上的、名为“理所当然”的期待。
“下周六,”她付完钱,接过购物袋,看着我说,“母亲那边还有个茶会,说是‘认识几个同龄人的好机会’。”她特意加重了“好机会”三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然后呢?”
“然后,”她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快得像错觉,“我们逃吧。”
这次,她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反而多了点……期待?像个策划着恶作剧的孩子。
我看着她手里的牛奶盒,忽然觉得那白色的包装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逃?这个词从雪之下雪乃嘴里说出来,竟然有种奇异的诱惑力。
“逃到哪里?”我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去海边。”她说,“平冢老师寄明信片的那个地方。她说那里的海很蓝,风很大,没有人认识我们。”
自动门再次“叮咚”响起,有人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我看着雪之下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
“好啊。”我听到自己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答应去便利店买瓶乌龙茶,“那就逃吧。”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便利店。自动门关上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海风的声音,混杂着便利店的音乐声,在耳边轻轻回响。
我拿起那罐没开封的咖啡,付了钱,走出便利店。初冬的阳光有些苍白,落在身上却意外地暖和。
远处的天空很蓝,像一块干净的画布。也许,偶尔逃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用再穿那身勒得人窒息的西装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和运动鞋,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
属于我们的、扭曲却不再孤独的麻烦,大概又要多了一项新的内容——逃跑计划。
听起来,好像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