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阳乃留下的那枚名为“佐藤公子”的微型炸弹,在我和雪之下雪乃之间制造了一片短暂而尴尬的沉默真空区。
她去了洗手间,我则像个迷路的士兵,端着那杯愈发可疑的果汁,在觥筹交错的光影迷宫里徒劳地寻找着掩体。水晶吊灯的光芒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租来的西装布料上,也扎在紧绷的神经上。胃里的蛇群不再满足于蠕动,开始疯狂地拧绞。
最终,我放弃了徒劳的伪装,将几乎没动的果汁塞给一个路过的、同样一脸茫然的侍者托盘里,目标明确地朝着记忆中卫生间指示牌的方向撤退。大理石地面的反光冰冷刺眼,周围那些精心修饰过的笑脸和压低的笑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又令人烦躁。
男卫生间里弥漫着高级香氛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我拧开水龙头,用冰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冷水刺得皮肤生疼,但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脸色苍白,眼神涣散,领带歪斜——完美诠释了“格格不入”四个字。
“真够狼狈的……”我低声对着镜中人嘲讽。比企谷八幡,你果然只适合在便利店的荧光灯下当个背景板。
门被推开,带着一阵香风。一个穿着骚包粉色西装、头发抹得油亮的年轻男人哼着小曲走了进来,看到我,夸张地挑了挑眉:“哟,兄弟,脸色不太好啊?被灌多了?”他自来熟地凑到旁边的洗手池,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他那根同样骚包的亮黄色领带。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充斥着古龙水和社交焦虑的空间。
“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他一边摆弄领带,一边从镜子里打量我,眼神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了然,“理解理解。雪之下夫人那边的场子嘛,压力山大。对了,看到雪之下家那位二小姐没?啧啧,真人比照片还冷艳……”他咂咂嘴,语气轻佻。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看他,径直走向门口。
“哎,别急着走啊兄弟,”他提高了点音量,带着点戏谑,“看你跟在她旁边?怎么称呼?新晋的……护花使者?”
我停在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胃里的蛇群似乎在这一刻安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冷的重量。我转过身,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比企谷八幡。”我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另外,她不喜欢被人评头论足。” 说完,不再理会他脸上瞬间的错愕,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空气让人精神一振。刚走出几步,就看到雪之下雪乃也从女卫生间出来。她脸上的水痕未干,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衬得脸色更加素白。看到我,她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扫过我同样湿漉漉的额发和歪掉的领带,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走吧。”她低声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背脊依旧挺直,像一株风雪中的细竹。
我们沉默地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回到那个无形的“火力点”。雪之下夫人正与一位气度雍容的老者交谈,看到我们回来,只是含笑点了点头,眼神温和依旧,却仿佛什么都看透了。阳乃不知又晃去了哪里,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接下来的时间,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我重新端起一杯无色无味的苏打水,努力执行着雪乃之前的“壁花指令”。雪之下雪乃则再次戴上了那副完美的名媛面具,应对着不时过来寒暄的各色人等。她的对答依旧简洁得体,笑容依旧优雅疏离,只是偶尔,我能捕捉到她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倦怠,像冰面下不易察觉的裂痕。
那位传说中的“佐藤公子”并未出现,或许是阳乃的恶作剧,或许是被雪之下夫人不动声色地挡开了。但这并未让气氛轻松多少。无形的压力像粘稠的空气,包裹着每一个人。
终于,在感觉西装里的衬衫快要被冷汗浸透的时候,雪之下夫人优雅地结束了又一轮谈话,朝我们走来。
“时间差不多了。”她微笑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雪乃,比企谷君,今天辛苦你们了。”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长辈式的、似乎能穿透表象的温和审视,“比企谷君,表现得很好。”
我扯出一个僵硬的、大概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生硬地说了句:“谢谢阿姨。” 心里想的却是:表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杵着也算表现好吗?
雪之下雪乃也微微躬身:“母亲辛苦了。”
离开那金碧辉煌的牢笼,再次坐进那辆安静得可怕的黑色轿车时,我和雪之下都不约而同地、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飞速倒退,喧嚣被隔绝在厚厚的车窗之外。车厢里只剩下皮革的味道和我们之间沉重而疲惫的沉默。
车子先开到了雪之下住的、安保森严的高级公寓楼下。司机停稳车,恭敬地下车为她开门。
“谢谢。”雪之下对司机微微颔首,然后转向我。车内的灯光昏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今天……”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她只是轻轻抿了抿唇,留下一句,“……辛苦了。早点休息。”
“嗯。”我应了一声,看着她挺直的身影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堂,消失在冰冷的金属门后。
车门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外面的光亮。轿车再次启动,驶向我那位于城市边缘、租金低廉的老旧街区。车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身边座位上,那个装着空保温饭盒的、孤零零的高级纸袋。雪之下夫人的“顺便”关怀,此刻像一个沉重的、带着嘲讽意味的象征。
车子在老旧的公寓楼下停住。司机依旧沉默地为我开门。我拎着那个纸袋下车,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属于雪之下家的昂贵气息。楼道里熟悉的潮湿霉味和关东煮的咸香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近乎亲切的、属于我的“现实”的粗糙感。
回到狭小冰冷的公寓,甩掉那身勒得人窒息的租借西装,像蜕掉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廉价T恤和运动裤带来的松弛感,几乎让人想落泪。胃里的蛇群终于平息,只剩下深重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雪之下发来的信息,只有简洁的两个字:
到家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最终也只回了几个字:
嗯。早点睡。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车声。身体陷在并不柔软的床垫里,精神却异常清醒。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酒会上的一幕幕:雪之下夫人穿透性的目光,阳乃玩味的笑容,那些陌生而探究的面孔,雪之下雪乃在璀璨灯光下挺直却显得单薄的背影,还有洗手间里那个油头粉面家伙轻佻的话语……
累。深入骨髓的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精神被反复拉扯、挤压后,徒留一片荒芜的倦怠。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边缘时,手机屏幕又微弱地亮了一下。
还是雪之下。这次只有一行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下次……一起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