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砂砾，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擦着隘口两侧嶙峋的岩石，发出呜咽般的低鸣。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方主防线飘来的硝烟与焦糊气息。阳光被高耸的岩壁切割，只吝啬地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带，落在艾丽卡和她麾下几台战术机冰冷的外壳上，更衬得这处狭长的通道如同巨大的墓穴甬道。
艾丽卡靠在她的战术机粗壮的腿部装甲旁，指间夹着一支劣质香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她听着通讯频道里前线指挥所那不带丝毫感情、例行公事般的敌情通报——主防线的压力在铁锈网络那钢铁洪流般精准而恐怖的火力支援下，正被强行稳住。这本该是好事，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谷底。
“这意味着什么？”她身边，一个留着络腮胡、眼神疲惫的老兵，也是她小队的副队长，卡尔，闷闷地问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艾丽卡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灼烧着喉咙，她缓缓吐出，灰色的烟圈很快被穿堂风撕碎。“意味着那群畜生很快就会觉得撞在铁墙上太疼了。”她抬手指了指隘口外那片相对开阔、但同样被战火犁过无数遍的戈壁，“它们会换地方啃。而这里，”她的手指狠狠戳向脚下的地面，“这条看起来能发挥我们机动优势的‘好地方’，就是它们最可能选择的下一块软骨头！”
她的话像冰水，浇在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外籍军团”战士心头。战术机在BETA集群面前，从来就不是对攻的主力，它们是灵活的猎手，是游走的毒刺，是关键时刻救命的尖刀，但绝不是能硬撼海潮的堤坝。在这狭窄的隘口，铺不开重炮，展不开坦克集群，一旦BETA的主力转向涌来，他们这点人，这点火力，唯一的作用就是用命去填，用爆炸和钢铁的残骸去稍微迟滞一下那毁灭的洪流，为后方真正的预备防线争取那么几分钟的喘息时间。
“迟滞……削弱……”卡尔咀嚼着这两个词，脸上肌肉扭曲了一下，“指挥部给我们的‘光荣’任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压抑的愤怒。
“不然呢？”艾丽卡扔掉烟蒂，用厚重的军靴狠狠碾碎，“难道指望中东联盟的‘老爷们’把他们宝贵的嫡系派到这里来‘迟滞’？”她冷笑一声，眼中是看透一切的冰冷，“没有你们这支‘趁手’的外来部队，他们也会从自己人里挑一个倒霉蛋塞进来。现在有我们在，他们连这点表面功夫都省了。各方都乐见其成，巴不得我们这群‘麻烦’和BETA一起消失在这石头缝里！”
绝望和麻木的气息在隘口内弥漫。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赵卫国带着他的“猎鹰”小队走了过来。七台涂装着华夏军徽、线条凌厉的J-10A战术机如同沉默的钢铁护卫，停驻在稍远些的阴影里，机体上崭新的复合装甲在微弱的光线下流淌着冷硬的质感。
艾丽卡抬眼看向赵卫国，这个东方指挥官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凝重或愤怒，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专注。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带着破罐破摔的坦诚：“赵队长，欢迎光临预定好的墓地。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她简明扼要地复述了指挥部的意图、隘口的绝境以及他们这支小队的弃子命运。“说实话再提醒一遍，如果你们不打算陪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反正没有你们，我也不会带着我的人去执行这种纯自杀的命令。”
她紧盯着赵卫国的眼睛，想从中捕捉到一丝退缩或犹豫。然而，赵卫国只是微微颔首，表示他听明白了。他并没有立刻回应艾丽卡，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投向隘口深处更幽暗的岩壁，又望向隘口外那片被风沙笼罩的戈壁，仿佛在脑海中构建着立体的战场沙盘。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淌了几分钟，只有风声呜咽。
终于，赵卫国转过身，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艾丽卡脸上，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艾丽卡队长，在我们华夏的军队里，有个传统叫‘发挥主观能动性’。意思就是，战场瞬息万变，不能死守命令，要学会在绝境中寻找生机，主动创造有利于我方的条件。”他走到战术终端旁，调出隘口及周边区域的电子地图，一道清晰的蓝线标示出他们此刻的位置。
“指挥部判断BETA会向这里转进，核心依据是什么？”赵卫国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点在离他们不远、硝烟最为浓烈的主防线区域，“看这里。主防线距离我们这个隘口非常近。这就是他们判定BETA在正面强攻受挫后，最可能就近‘换方向’的原因。就像当年beta在亚洲被我们顽强挡住后，它们也选择了大规模西进……”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艾丽卡，后者在听到“西进”二字时，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刺痛，但她抿紧了嘴唇，没有打断。
“现在，在指挥官阁下带来的铁锈部队支援下，”赵卫国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心，“主防线守住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那么BETA寻求变化、进行战场转进，就成了高概率事件。”他的手指继续移动，越过隘口，指向地图后方一片被标注为预备阵地的区域，“看这里，中东联盟并非毫无准备。他们的预备防线已经展开，远程火力支援点也已经就位。我猜，现在隘口里能得到的炮火支援，源头就是这里吧？”
“哼，”艾丽卡发出一声嗤笑，带着浓重的讽刺，“没错。那帮老爷们的炮兵确实在那儿。不过，在我丰富的经验里，他们更擅长的可不是支援，而是无差别覆盖。必要的时候，把我们和冲进来的BETA一起炸上天，对他们来说可能更‘干净利落’。”
“这正是关键！”赵卫国猛地提高了声音，手指重重敲在隘口的位置，“如果我们死守在这里，等着BETA涌进来，再寄希望于后方那些不可靠的炮火‘支援’，那就是真正的死局！炮火覆盖下来，在这狭窄的地方，我们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只能被活活困死、炸碎！”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艾丽卡脸上，“这个时候，我们就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我们不能被动地在这里等死，更不能在这里跟BETA打消耗！我们必须跳出这个死局！”
“跳出？”艾丽卡皱紧眉头，不解其意，“放弃隘口？把BETA放进来？那更是灾难！我们这点力量根本拦不住，预备防线仓促间也会被打穿！这没有任何意义！你们东方的‘主观能动性’就是主动投降？”
赵卫国没有直接反驳，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动。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守势，而是一条充满侵略性的、鲜红如血的突击箭头！这条红线从他们所在的隘口猛然刺出，没有向内退缩，反而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插地图上代表BETA可能集结区域的侧后方！
“不是放进来！”赵卫国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是打出去！在BETA主力尚未完全下定决心转进，或者刚刚开始调整部署、阵型混乱之际，我们主动出击！从它们意想不到的侧翼，狠狠捅上一刀！执行一次坚决的突袭作战，打乱它们的节奏，重创它们的先头力量！让它们感到痛！让它们觉得向这个方向转进要付出的代价，比继续啃主防线的硬骨头还要惨重！”
他用力点了点地图上BETA集群可能的核心位置，眼神燃烧着战斗的火焰：“这就是‘渐减作战’！不断削弱它们，打痛它们，掐灭它们转进的念头！把战场主动权，从BETA和那些等着看我们送死的人手里，抢回来！”
“打出去……”艾丽卡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她看着地图上那条狂野的红线，又猛地抬头看向赵卫国那张沉稳中透着决绝的脸庞。最初的荒谬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疯狂点燃的、久违的战栗。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肩膀开始微微抖动，压抑的低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接着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最终变成了响彻隘口的、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艾丽卡笑得弯下了腰，眼角甚至渗出了泪花，她用力拍打着身旁冰冷的战术机装甲，“疯了……真是疯了……打出去？就凭我们这点人？去捅BETA集群的腰眼？”
笑声戛然而止。艾丽卡猛地直起身，抬手狠狠抹去眼角的泪水，所有的戏谑和疯狂瞬间收敛，只剩下孤狼般凶狠和审视的目光。她一步跨到赵卫国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那双经历过无数绝望和背叛的碧蓝色眼睛，死死地、毫不退缩地盯住赵卫国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直抵灵魂深处，看穿这疯狂计划背后是否隐藏着欺骗或怯懦。
“赵卫国！”她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你敢不敢保证？你敢不敢用你军人的荣誉，用你身后这些兄弟的性命保证！我们冲出去，真能把那帮畜生打痛？真能让它们放弃转进的想法，滚回主防线那边去继续撞墙？而不是让我们所有人死得毫无价值，甚至加速了这条防线的崩溃？！”
空气瞬间凝固了。整个隘口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重型机械低沉的待机嗡鸣。所有“外籍军团”的战士，所有“猎鹰”小队的队员，包括林晚、卡尔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在场地中央那两位指挥官身上。他们的对视如同两股无形的力量在激烈碰撞、角力，沉重的压力让每个人都感到窒息，仿佛连时间都在这无声的较量中停滞了。
岩壁的阴影在缓慢移动，沙粒在脚下轻微滚动。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于，艾丽卡紧抿的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赵卫国却先于她，嘴角向上扯出一个近乎粗犷的弧度，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保证不敢说，”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东方特有的、近乎耿直的坦率，“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我知道，缩在这里等死，是死路一条，窝囊透顶！冲出去打，至少我们手里的刀，能砍在畜生身上！”他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如刀锋，“至于能不能把它们打痛，打得‘找不着北’……这就要看我们的刀够不够快，捅得够不够狠了！用我们华夏的一句话说，这就叫——‘把beta一巴掌打得找不着北’！”
这句带着浓重口音、直白得近乎粗俗的“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凝滞的空气。艾丽卡先是一怔，随即，一种混合着极度荒谬、彻底释然以及被彻底点燃的疯狂战意，如同火山般在她眼中爆发出来！
“好！”艾丽卡猛地一声断喝，声音在狭窄的隘口里炸响，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就照你说的干！把beta一巴掌打得找不着北！”她猛地转身，对着自己麾下那些因这疯狂决定而目瞪口呆的战士们咆哮，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狂暴的力量：“软蛋们都他妈给我听好了！收起你们那副等死的丧气脸！检查武器！启动引擎！准备跟老娘冲出去！给那群恶心的虫子开开眼！让它们尝尝什么叫疼！”
“是！长官！”短暂的死寂后，是轰然的、带着破釜沉舟般狂热的回应。那些原本笼罩着绝望阴霾的战士们，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近乎毁灭性的战斗意志。
林晚和其他“猎鹰”队员们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和一丝无奈的笑意。两个老疯子……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这个念头。但在这念头之下，奔涌的却是同样被点燃的热血和决绝。赵卫国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指挥和担当，现在，就是跟着这“疯子”，去干一票大的！
“猎鹰小队！”赵卫国沉声下令，声音穿透引擎启动的轰鸣，“作战目标变更！执行‘出隘突击’作战！林晚，你带两机为左翼尖刀！卡尔队长，麻烦你部两机为右翼！其余人，随我和艾丽卡队长居中突破！战术数据链同步开启！目标——把BETA打痛！打懵！让它们放弃转进！准备出发！”
“明白！”整齐划一的吼声响起。
而在赵卫国的机体内一则秘密情报已经发送给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