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无边的黄沙,被风卷起,在空中形成浑浊的帷幕,遮蔽了远方的地平线,只留下近处焦黑的弹坑、扭曲的金属残骸和临时构筑的工事轮廓,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残酷。“猎鹰”小队的七台J-10A战术机,稳稳地落在前线一处由推土机匆忙平整出的临时战术机机场上。引擎喷射出的高温气流卷起更大范围的沙尘,如同小型沙暴,许久才不甘地平息下来,露出机体那崭新、流线、充满未来感的哑光装甲。
赵卫国透过全周天驾驶舱的屏幕,扫视着这片陌生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机油、沙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硫磺混合着腐烂有机物的刺鼻气味——这是BETA活动区域特有的“死亡气息”。作为这个世界人类对抗地外入侵者的独特产物,战术机以其复杂多变的作战环境闻名。这种高度依赖人类卫士直觉、经验和瞬间判断的作战模式,其复杂性远超铁锈网络自动化部队目前基于冰冷逻辑的指挥框架处理能力。因此,铁锈网络并未组建自己的纯AI战术机部队,现有的战术机力量,仍是人类卫士在驾驶舱内挥洒热血与意志的延伸。至于未来是否会改变,那是BETA的威胁被彻底根除后才需考虑的问题。
此刻,这条防线上,铁锈网络投入的主力,是部署在关键隘口和预设阵地、构成钢铁防波堤的地面部队集群,如同扎根在沙漠中的钢铁丛林:
重型坦克基础型:它们是移动的钢铁堡垒,庞大的身躯覆盖着厚重的复合装甲,最具威慑力的是其顶部旋转炮塔上并列的两根粗壮炮管——125毫米滑膛炮,每一次齐射都足以撼动大地,撕碎突击级甚至重创要塞级的关节。炮塔四周分布着五挺遥控重机枪,如同警惕的毒蛇,编织出密集的火网,专门清理试图靠近的、速度极快的战车级。炮塔后部则背负着一座多用途导弹发射器,此刻装填的正是“铁雨”软目标杀伤导弹,一旦发射,将倾泻出覆盖性的高速钨钢弹丸,瞬间清空一片区域的低级BETA海。
主战坦克基础型:与各国的主战坦克相比,它们体型小了约20%,显得更为精悍灵活。装备一门威力不俗的105毫米线膛炮,兼顾精度与火力,一挺同轴机枪负责近身防卫。其设计理念明显偏向高机动性,在沙丘和废墟间穿梭如履平地,是快速填补防线漏洞、进行侧翼袭扰的利器。
悬浮坦克:这是当前防线上最具铁锈特色的单位。它们没有履带,底盘下方是幽蓝色的反重力悬浮装置,离地约半米,行动无声且异常灵活。装备一门高速25毫米机炮,射速极快,弹道平直。它们如同战场上的“浮游炮”,凭借超高的机动性,能紧紧跟随战术机的步伐,在短距离内提供精准而及时的伴随火力支援,专门对付那些试图从刁钻角度扑向战术机的要击级或战车级。
空中力量则显得稀少而谨慎。几架造型扁平的导弹飞艇在远离前线、光线级镭射鞭长莫及的后方空域缓慢巡弋,随时准备响应呼唤,投下精确制导的弹药。几架多用途武装直升机则在地面部队上空低空盘旋,利用地形掩护,用火箭巢和机炮清扫小股渗透的BETA。没有空军敢于深入前线空域,光线级编织的死亡之网是绝对的禁飞区。
因此,战术机部队,依旧是这条漫长防线上无可替代的“救火队员”。哪里阵地被突破,哪里出现高价值目标,哪里就需要这些钢铁巨人以最快的速度奔赴,用高碳钢长刀、突击炮和跳跃引擎的轰鸣力挽狂澜。在奔赴这个临时机场的路上,“猎鹰”小队已通过加密数据链接收了防区简报:当前全线战况评级为“黄色平稳”,处于典型的“渐减作战”阶段——即通过持续不断的巡逻、小规模接触和精确火力打击,持续消耗袭扰的BETA有生力量,迟滞其大规模集结,同时协防地面部队巩固现有防线,修补工事,并时刻保持最高戒备,准备应对BETA可能发起的任何突发性大规模冲击。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随即被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女声覆盖:“欢迎你们的到来,‘猎鹰’!虽然现在压力像温吞水,但看到大名鼎鼎的‘弥赛亚小队’降临我们这片鸟不拉屎的防区,实在是……让人安心不少啊!”声音里带着一丝老兵特有的直率和不易察觉的试探。身份识别信号几乎同步弹出在赵卫国的主屏幕上——法国“外籍军团”第7战术机突击中队,队长 - 艾丽卡·施耐德。
赵卫国抬眼看向对方机体的光学信号放大影像:一台涂装斑驳、布满修补痕迹和沙尘的F-14Ex打开着它的座舱。透过放大的驾驶舱影像,可以清晰看到里面坐着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女性。鲜明的日耳曼人特征极具冲击力——高耸的颧骨如同刀削,深邃的眼窝下是锐利如鹰隼的冰蓝色眼眸,浅金色的短发紧贴着头皮,更凸显出脸部的线条。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侧脸颊上一道狰狞的旧伤疤。那道伤疤从眉骨外侧斜斜地划下,几乎贯穿了整个左脸颊,直至坚毅的下颌边缘,皮肤扭曲挛缩,颜色深暗,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伏在脸上。这道伤疤无声地诉说着无数次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经历,也为她本就硬朗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骇人的煞气。
“你好,艾丽卡·施耐德队长。我是‘猎鹰’小队代理队长,赵卫国。”赵卫国无视了对方话语中那点套近乎和试探的意味,声音如同他操纵的机体一样平稳、直接,带着华夏军官特有的务实,“感谢你的欢迎。初来乍到,希望能向你了解一些战报简报之外的前线……‘真实’。”
“哈哈!‘真实’?”艾丽卡的笑声透过频道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赵队长,这里可没什么正面意义的真实’。硬要说的话,战报没写的可能就是——这条该死的防线上,中东人自己像样的战术机部队,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你们能来,”她的语气陡然变得认真,甚至透着一丝如释重负,“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算是放回肚子里那么一点点。”
“怎么?”频道里响起林晚清脆而带着困惑的声音。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到来能让对方如此“安心”。
“哈?”艾丽卡似乎有些意外,随即了然,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讥诮,“哦——!可爱的小姑娘,你之前……是不是只在你们那个伟大的东方国家里战斗过?没怎么在这种‘国际大杂烩’的前线体验过人情冷暖吧?”她特意在“国际大杂烩”上加重了语气。
通讯频道里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的、明显属于“外籍军团”其他队员的嗤笑声。林晚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一股被轻视和冒犯的愠怒涌上心头,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安心’?难道我们不来,这里就守不住吗?”
“守?”艾丽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小妹妹,你们可是那位‘弥赛亚’大人座下的直属精锐!是金疙瘩!你们出现在哪里,就意味着哪里是重点,哪里就有资源倾斜!你们要是不来……”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率,“我还以为我和我手下这帮爹不疼娘不爱的‘杂牌军’被上头那些老爷们当成吸引BETA火力的弃子了呢!就在刚才,我都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个合适的时机,组织一场‘战略转移’,给自己和兄弟们留条活路!”她毫不掩饰地抛出了那个冰冷的词——“弃子”,以及她之前的打算。
“弃子?!怎么会?!”林晚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以及更深一层被这种毫不掩饰的“逃跑”想法所激怒的情绪。在她接受的教育和经历的战斗中,“坚守阵地”、“与阵地共存亡”是刻入骨髓的信条。弃子?转移?这近乎背叛!
“嗯哼?”艾丽卡似乎被林晚的天真逗乐了,随即又化为一声带着沧桑的了然叹息,“呵……看来是真的没在……这种‘复杂’的泥潭战场上待过啊,小姑娘。”
通讯频道里再次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林晚气得几乎要咬碎银牙,正当她准备反驳时,艾丽卡的话锋却像沙漠的风一样,毫无预兆地陡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羡慕与自嘲的复杂情绪:
“真羡慕你啊,小姑娘。你之前战斗的地方,有伟大的祖国作为后盾,有无数同胞并肩……而我们呢?”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你之前只在那个东方国家里战斗过吧?真羡慕你,有个伟大的国家可以依靠,可以为之付出一切,哪怕牺牲也……”
“什……什么?”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伤感的转折让满腔怒火的林晚完全措手不及,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愣在当场。
“艾丽卡队长……恕我冒昧,你以前服役于……东德国家人民军?”赵卫国沉稳的声音突然插入,精准地点破了艾丽卡那复杂情绪的来源,打断了她略带自嘲的感慨。他的语气平静,不带评判,只有一种基于情报和观察的确认。
通讯频道里瞬间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只有电流的嘶嘶声。艾丽卡的影像中,她冰蓝色的眼眸似乎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锐利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仿佛被触及了最深的隐痛。随即,那光芒又迅速凝聚,恢复了那种带着伤痕的、玩世不恭的锐利,只是嘴角的自嘲弧度更深了:“东德?哈!赵队长好眼力……或者说,好记性。不过,我的祖国……在那群卖国贼打内战的哪天起,就他妈没有了!连带着那个统一的德国梦,也早就碎成了里几行冰冷的字,被BETA的爪子踩进烂泥里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苦涩,脸上的伤疤也因激动而显得更加狰狞。“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烂仗,我这张脸看起来……还像个顽固的东德佬?”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想擦掉什么不存在的印记。
“历史如何评价过往的政权,并非我的职责。”赵卫国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超越阵营的、对战士本身的尊重,“但在我们许多军人眼中,东德人民和他们最后的军队,是值得尊敬的战士。在BETA入侵初期最黑暗的日子里,他们曾与华约的兄弟们一起,在易北河、在柏林外围,用血肉和钢铁筑起防线,顽强地守住了通往西欧的隘口,为更多的人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和转移时间。这份牺牲和抵抗的意志,是伟大的。”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务实的方案,将话题拉回现实:“言归正传。如果贵部确有实际困难,或基于专业判断认为该防区存在无法坚守的致命缺陷,我可以尝试向我们的指挥官,李天少校转达你们的担忧和诉求,申请将贵部调离此防区,部署到压力更小或更适合贵部装备的后方区域。当然,”他补充道,语气坦诚,“我无法保证结果,这需要指挥部的综合评估。”
“调离?哈!向那位‘弥赛亚’申请?”艾丽卡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再次爆发出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近乎癫狂的大笑,“用不着!赵队长,收起你那套……嗯,‘国际主义关怀’吧!”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却又充满血性的爽朗,“我们‘外籍军团’是拿钱卖命,是不干明摆着白送死的蠢事!但我们他妈也不是没卵蛋的怂包软蛋!BETA的爪子可不会认你是哪国人!小的们!”她猛地提高了音量,切换到自己中队的内部频道,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破通讯器,“都听见赵队长的话了?不用他妈的偷偷摸摸收拾细软准备开溜了!跟着这位‘指挥官’李天大人的直属精锐‘猎鹰’混,说不定……真他妈的能在这鬼地方打出点名堂,混出条活路来!给老子打起精神,原地待命!看看‘猎鹰’的大爷们怎么教我们打仗!”
随着她这声近乎咆哮的命令,几台原本隐蔽在巨大沙丘后方反斜面、或是半埋在伪装网覆盖的废墟阴影里的F-14Ex战术机,纷纷解除了躲藏或热信号遮蔽系统。引擎启动的嗡鸣声响起,这些机体施施然地、带着一种老兵油子的懒散劲儿,从各自的埋伏点或待机撤离阵位中走了出来,显露出身形,在临时机场较为开阔的区域集结,机体上同样布满了战斗的痕迹。赵卫国看着那些明显处于伏击姿态或快速脱离阵位的机体,额角不由得渗出一丝细密的冷汗。这些“外籍军团”的老兵,行动之果决,准备之充分,远超他的预期。他们刚才绝对是在玩真的!一旦确认是弃子,或者“猎鹰”不来,他们真的会立刻执行所谓的“战略转移”!
“原来……你们是真打算跑路啊……”林晚看着那些从隐蔽处走出的F-14Ex,忍不住带着鄙夷和一丝后怕,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实在无法理解这种“未战先虑退”的行为。
“哈哈!可爱的小姑娘,眼神挺尖嘛!”艾丽卡显然捕捉到了林晚的低语,非但不恼,反而像是找到了知音般爽朗地大笑起来,为自己的行为正名,“这可不叫‘跑路’,小妹妹!这叫‘明智的战略转移’!懂吗?活着,才能继续杀BETA!死了,就只是一堆等着被回收的废铁和喂虫子的烂肉!这个道理,可是用无数条命换来的!”她的笑声中带着血淋淋的教训。
就在艾丽卡大笑的同时,林晚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适感袭来!仿佛被某种冰冷、粘稠、带着血腥味的视线穿透了厚重的驾驶舱装甲和光学成像屏幕,如同实质的探针,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这不是物理上的窥视,而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恶意和高度关注的直觉!她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绷紧。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机体的关节、武器、驾驶舱位置上下游移、评估。林晚下意识地猛吸一口气,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攥紧了操纵杆,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她座下的J-10A仿佛感受到了驾驶员的紧张,腿部液压系统发出轻微的“嘶嘶”增压声,机体重心微微下沉,肩部突击炮的炮口也微不可察地抬高了半度,整个姿态瞬间从待机状态切换到了临战的戒备姿态,如同一只被激怒的、蓄势待发的猛禽!
“啧……”艾丽卡的笑声收敛了,频道里传来一声带着玩味和……一丝真正赞许的轻啧,“倒是个敏锐的小猎豹……反应够快,本能不错。”随着她的话语落下,那股如同毒蛇般锁定林晚的、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也随之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晚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瞬间的压迫感,几乎比得上面对BETA的冲锋。她大口喘着气,随即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和对自己身份的自豪感涌上心头,驱散了那丝残留的惊悸。她在公共频道里,用清晰、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的声音回应道:
“我可不是什么小猎豹,我是猎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