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斯”、“布伦斯家族”、“雷德尔家族”、“叛雷之变”、“剑圣布娅”……
索托城某旅馆的豪华套房内,夏焉坐在宽大的书桌前。他将这些名字一个个用笔写在铺开的纸张上,然后用或实或虚的线条、不同标记的圆圈勾连缠绕。
旁边密集的空白处,写满了与之关联的信息碎片、时间节点、人物关系猜测。这是他多年的*惯,喜欢将纷乱的线索先铺陈开来,找出联结,再进行梳理,最终得出指向。
布伦斯家族:利尼亚王国首屈一指的权势门阀,威势仅在皇室之下。然而,在夏焉所熟知的那个未来时间线里,这个庞然大物却被利尼亚国王联合神圣教廷冠以“勾结末日邪教”之罪,满门尽灭!
这灾难性的转折点,恰好紧随在家族支柱、号称“雷电公爵”的顶级强者雷克斯·布伦斯卡尔德(希薇雅的祖父)神秘死亡之后!如今看来,当年那雷霆般的指控……或许并非全无凭据?
梅尔文·布伦斯卡尔德:布伦斯家族哈特勋爵最小的儿子。背着一个广为人知却充满迷雾的称号——“叛雷者”。许多人甚至认为,正是他的行径招致了家族最后的倾覆之祸。他的妻子来自另一个显赫家族——雷德尔家族。
接着是希薇雅这个人本身。那群疯魔的邪教徒最初瞄上的猎物,或许正是她和她那传说中的“魔女病”。值得玩味的是,夏焉前世也曾深入调查过布伦斯家族的谱系,尤其哈特勋爵这一支。
可在所有公开或隐秘的记录里,哈特勋爵明明只有两个女儿!从未有过一个叫希薇雅的子嗣!是出于某种原因刻意的隐藏?但既然如此,为何梅尔文和布伦斯家族的人又能堂而皇之地来探视?
“魔女啊……魔女……”夏焉捏着眉心,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敲打着。等等!他猛地想起一个人!卡洛斯那家伙,不就整天醉醺醺地哭诉自己家那个母老虎是“魔女”吗?虽然那更像是被老婆管得太狠时借醉撒疯的侮辱性发泄……
卡洛斯,夏焉前世屈指可数、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之一。身份是冒险者协会的实权副会长,与夏焉同列五大首席冒险者之一,号“红狼王”。人生信条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大陆各地漫无目的地流浪,美其名曰“寻找人生真谛”。
而他“艳名远播”的根源,在于传闻中那位据说占有欲登峰造极的夫人。此女常年雇人满世界搜寻他的踪迹,并且开出了让不少高阶冒险者都动心的天价悬赏!其本身似乎……也是个实力不俗的高等级冒险者?
可惜……现在的自己顶着这副十七岁小子的皮囊,人家根本不认识。夏焉叹了口气。不过……前世在酒馆里,卡洛斯被他老婆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曾哭唧唧塞给过他老婆专门用来接收他定位信息的秘密魔影片频段号!说卖了老子换酒钱也行啊!那串数字,他倒是还记得。可自己也没卖兄弟的*惯……
问题是,现在这时间点,那对冤家到底结婚没?就算结婚了,这频段号她老婆还记不记得?万一……万一打过去是个陌生老头接的呢?思虑再三,夏焉揉成一团废纸。算了,卡洛斯那些醉话还是别当真,过度解读自找麻烦。
百无聊赖地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等等,这个时间点……夏焉脑中闪过一段前世与某人短暂同住时获取的零碎信息。她……应该在那里!
夕阳西下,余晖将庄园侧翼一片隐秘的训练场染成金红。布娅卡正心无旁骛地练习着刚毅的剑招,木剑划破空气带起微微的啸音。
“小……小姐?!您、您您您怎、怎么来、来了?!”当希薇雅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庭院边时,布娅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了!她僵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原本流畅的动作被打断,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不能来吗?”希薇雅走前几步,目光静静地锁定布娅卡那双在晚霞映照下更显清透的翠绿眼眸。
“不!不!不!不!不是的!”布娅卡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埋进自己胸口,“只、只是……爷爷说……不能、不能让别……(人看到)……”最后几个字含糊地消失在空气里。
“我觉得布娅练剑的样子,”希薇雅似乎完全没听清她支吾的低语,语气带着单纯的欣赏,“挺好看的,特别帅气。”她顿了顿,“就想靠过来看看的说。”
“很……很好看吗?”布娅卡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了,被小姐这样直白地盯着、夸赞着,让她手足无措。
“嗯,”希薇雅轻轻点头,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包装精美的书籍,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烫金标题——《关于我作为一般通过剑圣居然在守护公主的故事》,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作者签名:查理。“就像……这书里面写的,那位守护在公主身边的伟大剑士那样。”
轰!!!
布娅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她的脸颊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大虾!眼睛瞪得溜圆,结巴声调陡升八个度:“小小小小小小姐!!!您您您您您您、您怎、怎么会有、有、有这本书?!那个不、不是我………”那个作者签名版可是她花了好多积蓄才搞到的宝贝!通过冒险者协会专有的快递服务送过来的!竟然被小姐发现了!简直就像藏小黄书被抓现行一样羞耻欲绝!
“哦?”希薇雅扬了扬手中的书,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在昨天换掉的那套旧沙发角落里找到的。没想到……布娅原来喜欢看这个呀。”
事实上,“查理”正是夏焉撰写冒险小说糊口的笔名。这本《关于我作为一般通过剑圣居然在守护公主的故事》,就是他用闲暇时间肝出来赚外快的小商品。至于剑圣灵感来源嘛……当然是……
“布娅,”希薇雅合上书,指向书页里描绘的一幅插画——夕阳下,绚丽的薇拉花海中,英姿飒爽的剑士挥舞着宝剑,身姿被镀上金边,“你看,书里这位剑圣大人,就是在这样的夕阳花海里练剑,吸引了他的公主殿下呢。”她笑意盈盈地看向布娅卡,“不如……布娅也来试试?”
“我……我不行啦!”布娅卡连忙摆手,头摇得更厉害,脸红得像要滴血,“书、书里的剑士大人那么厉害!能屠魔龙、探古老遗迹,还能一个人杀透成百上千的邪教徒、从他们老巢里救出公主……布娅怎么比得上嘛……只有……只有爷爷年轻时,才有资格和他们相提并论啊!”
“只要勤加练习,没什么不可能的。”希薇雅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还算笔直坚硬的树枝,掂量了一下。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的手腕一抖。
嗤——!
空气被撕裂的一声锐响陡然爆开!
布娅卡只觉眼前光影模糊了一下!希薇雅手中的树枝化作一道看不清轨迹的残影,以简洁、凌厉到极致的弧线挥出——正是她刚才一遍遍练习的、爷爷剑谱上的开篇第一式——“响剑”!动作之标准,发力之精准,甚至在破空声的锐利程度上,都远超布娅卡刚刚反复练习了无数遍的效果!
布娅卡彻底呆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蛋!惊愕取代了羞赧。
“布娅,你觉得……这一剑这么用……如何?”希薇雅收回树枝,仿佛只是随手比划了一下。
“嗯……嗯!非常棒!!”布娅卡终于找回声音,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崇拜和难以置信,“简直太棒了!小姐!您、您简直就是天才中的天才啊!看一遍就学会了!还、还做得这么好!布娅真是……太笨了……”她对比起自己苦练许久还总是差那么点火候的笨拙,语气充满了自惭形秽。
“不,”希薇雅看着激动的小女仆,目光深邃悠远,轻轻摇头,“是你教会我的啊。”没错,前世就是你,在某个落日熔金的黄昏,将这一式的精髓尽数相授。只可惜……后面的路,没能陪你走下去……
“不对啦……”布娅卡刚想反驳自己何德何能能“教”小姐,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站在她面前的希薇雅,身体毫无征兆地猛烈一晃!那双明亮的紫色眼眸瞬间失去了焦距,涣散开来!整个人如同失去支撑的精致玩偶,软绵绵地向前扑倒!
“小姐——!!”
布娅卡惊骇的尖叫划破宁静的黄昏!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她不假思索地扔掉手中的木剑,一个箭步飞身扑上去!张开双臂,恰好接住了如落叶般下坠的希薇雅温软的身躯。她紧紧抱住怀里失去意识的小姐,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安静脸庞,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果然……又昏迷了吗?只希望……不要像上次那样……一睡就是漫长的半年啊……
就在索托城旅馆里,夏焉正百无聊赖地自己和自己玩着猜拳游戏,左手出布,右手出剪刀,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把算我赢……”。突然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砰”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桌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几乎在同一瞬间,在布伦斯卡尔德庄园的庭院里,正沉浸在夕阳余晖和小姐鼓励中的布娅卡,惊恐地看到希薇雅身体猛地一晃,那双明亮的紫色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意识仿佛坠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
当希薇雅重新“感知”到存在时,她发现自己被牢牢地钉在一根冰冷粗糙的石柱上!四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面前,一张巨大的石桌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上面散乱地摆放着各种闪着寒光、沾满暗红污渍的、形状狰狞的刀具!
她想尖叫,想质问,可嘴巴明明没有被封住,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唯有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咽喉!更让她痛苦欲绝的是,手腕被钉穿的地方,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剧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顺着冰冷的石柱,一滴、一滴地滑落,在死寂的黑暗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滴答”声。
突然!一只毫无血色的、苍白得如同死尸的手,猛地从面前的黑暗中伸了出来!那手指干枯而有力,带着刺骨的寒意,毫无怜悯地、举起刀砍向她的小手!
“嗤啦——!”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助地跳动!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绝望中疯狂地挣扎、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烧红的烙铁!最后残存的一丝清明,只传递着一个冰冷刺骨、令人窒息的认知:她还活着……还在承受着这无休止的折磨……
紧接着,一行字迹仿佛用鲜血写就,扭曲地浮现在空之中:
“我在哪,谁能救救我”
字迹停留了几秒,便如燃尽的余烬般缓缓消散。
希薇雅的意识还未从这股强烈的恨意中回过神来,另一侧,一行娟秀的、如同月光般柔和的黄色字迹悄然浮现,字里行间透着无尽的悲伤:
“好黑啊”
这行字没有消失,只是黯淡下去,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紧接着,仿佛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四面八方,无数或明或暗、或大或小的光点开始接二连三地亮起!
一道道欢快地跳跃着出现:
“好烫啊”
“希望姐姐能找到我”
“今天天气真好!我偷偷让窗台上的花都开了,哥哥还以为是春天提前来了呢!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好痛……每天都要喝那些苦得要命的药……一点用都没有……好想死……”
“我不想被关在这里!我想回家!我想见爸爸!”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情绪,怨恨、喜悦、悲伤、埋怨、自暴自弃、疯狂……它们化作了漫天流淌的文字星河,将希薇雅的意识紧紧包围。她像一个闯入者,沉默地阅读着这些来自不同时空、不同灵魂的独白。
这片黑暗,像是她们共同的日记本。
就在希薇雅被这片庞杂的情绪洪流冲击得几乎要迷失时,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字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兀地,就在她正前方,一道巨大、刺眼、仿佛由纯粹的苍穹碎片构成的蓝色光幕亮起。那蓝色是如此纯净,如此霸道,瞬间照亮了整片虚无的空间。
光幕上,只悬浮着一行简单、潦草,却又带着几分懒洋洋意味的巨大字体,这字体的力量似乎比其他字体还要强大:
“有人吗好无聊,看到这则消息的人能帮我找找我家男人吗,联系频段号。光历156年5月留”
这行字没有其他留言那般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的……无聊,反而后面那段有点出戏?它就那样dada咧咧地挂在黑暗的中央,仿佛一个等了太久、等到不耐烦的涂鸦。
意识依旧恍惚,如同漂浮在混沌的碎片里。一股极其熟悉、带着安抚意味的、清冽而浓郁的薇拉花香,幽幽地钻入鼻尖。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里,隐约映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有着如同燃烧火焰般鲜艳红发的女子,跪坐在旁边,低垂着头。那双与布娅卡极其相似的、如同初春嫩叶般的翠绿色眼眸,此刻正大颗大颗地滚落着晶莹的泪珠。她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嘴唇开合,神情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哀恸。而自己……自己似乎正躺在一个冰冷、狭窄、如同……棺材般的容器里!她想动,想回应,可身体和意识都像被冻结在万载寒冰之中,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悲伤的泪水滴落…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