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触碰着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被蹂躏过的医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镜流孤零零地站在废墟中央。
几缕白发垂落在脸颊旁,那双曾经只为杀敌的猩红眼眸,此刻却清晰地映着自己造成的满目疮痍。墙上密密麻麻,透出光亮的剑孔,像一只只嘲讽的眼睛,散落一地的药材混合着尘土与木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又混乱的药香。一丝属于阳光的暖意,正努力从那些孔洞中渗透进来,试图驱散这医馆内的寂静。
无所适从。
一种镜流从未拥有过的感觉,如同细小的藤蔓,悄悄缠上她那颗死寂的心。她似乎闯了一个不小的祸。才刚刚拜师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自己老师这弥漫着药草苦涩与温暖气息的家给弄得一团糟。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凌川最后那张痛心疾首的脸,还有那句控诉。
打工?是要干什么?像云骑军里的杂役一样负责清理这医馆的卫生吗?
镜流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想从中寻找到熟悉的安全感。但此刻,它却无法像往常一样给她安慰。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眼神中升起一丝名为愧疚的涟漪。
她沉默着站了不知多久,最后,她慢慢弯下腰,开始收拾起散落一地的物件。
首先是躺在她脚边的一把飞剑。冰冷的剑身入手,她下意识地想保养一番,却在指尖接触到剑身的刹那停下,默默将它收好,剑尖朝下放在墙角。
在将一地的飞剑排列整齐好放在一边后,她将目光投向了地面上散落的药材。她分不清哪些药材是名贵的,哪些药材是普通的,只能凭着自己在云骑军营里时学到的知识,把看起来还算完好,没有被之前的战斗所波及到的枝叶,根茎,果实一一拾起,分别堆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生怕自己漏掉了某些藏在角落里的,亦或者是放错了地方的药材。
紧接着是被战斗过程中弹开的飞剑所破坏的木制家具碎片。她慢慢将地上的木头碎片归拢并清理到一边,试图寻找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家具。
阳光透过墙上的孔洞,在她专注于收拾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医馆内,只剩下她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药材,碎木块被移动时发出的细小声响。她就像一只误闯进医馆的,在打翻了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后,一脸茫然试图收拾残局的雪貂。
不知过了多久,金人巷的喧闹声似乎小了几分。医馆那摇摇欲坠的大门被用力推开。
凌川回来了,他脸上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不少,但依旧是一副不爽的模样。他拎着一个三层的食盒,走进了医馆内。食盒中传来的香气与医馆内的药香,尘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味道。
“这么自觉?都给我收拾好了。”凌川一进门,看着眼前被简单收拾过的地面,再看向角落里摆放整齐的飞剑,以及那几堆被镜流仔细归拢在一起的药材,心里原本就没多少的怒气又少了几分。
镜流在他进门的时候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直了身体,微微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等待处罚。
凌川没有立刻说话,先是在医馆里转了一圈,看看受损的情况,又看了看那堆看着还算完好的药材。最后才把食盒放回桌子上,将目光投向依旧杵在原地等待受罚的镜流身上。
“小丫头。”凌川走到她面前,盯着少女低下去的脑袋,“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镜流听到凌川的话,身体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里依旧空无一物。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盯着凌川。
“很好,其实我也不知道你错哪了。只是想着都已经是你老师了,不说这句话感觉心里憋得慌。”凌川看着镜流这副样子,努力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过这笔账咱们还是要算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清算:
“首先,这墙上的洞,工造司会有人来补。这材料费和人工费算你头上。”
“第二,这药材,十来个柜子里的药材全毁了。你就按进货价赔,也先算你头上。”
“第三,误工费,这医馆现在这个模样肯定是开不了张了。耽搁的这几天收入也算你头上……”
镜流就这么默默听着凌川训话,不发表任何意见。仿佛剑术以外任何事情都无关紧要。
“综上所述,”凌川终于算完了赔偿,“你这小鬼现在欠我的钱,就是把你卖了都还不上!”
镜流沉默着,继续看凌川接下来的行动。
“不过嘛……”凌川话锋一转,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又收了回去,换上一种奸商看见冤大头的兴奋感,“腾骁那老小子还是仗义,给你垫了不少钱。加上你也还算自觉,替我收拾了不少药材……”
他指了指地上那几堆药材和桌上那散发着美食香气的食盒。
“至于现在……”凌川打开食盒的盖子,鸣藕糕,热浮羊奶,貘馍卷,琼实鸟串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盖住了全部的药味,“你的第一项工作就是,陪我把这盒从腾骁那顺过来的美食都给吃了。别在那傻愣着了,过来坐好!”
他不由分说地搬来边上唯一一把幸存的凳子,将镜流按在凳子上。自己则毫不客气地坐在桌子上,拿起盒子里的鸣藕糕就吃了起来。
“……”镜流看着凌川大快朵颐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美食,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灰尘和药屑的手,最后又将目光重新望向凌川。
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被这反差冲击到的呆滞交织在少女的眼中。打工还债?这概念对她而言有些复杂。她的世界里,除了每天练习剑术,进行必要的补给和休息之外就没有别的了。眼前这充满烟火气的日常景象,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凌川看着眼前这个紧绷着身体,坐姿僵硬无比的木头人,眼神放空地盯着桌上的美食,却没有任何动作。他三两口解决掉手里的鸣藕糕,去后院打了盆水,带了条干净的毛巾蹲在镜流面前。替还在发呆的少女清洗掉刚才收拾药材时沾上的灰尘。
“哎,手脏了也不知道洗洗。还得我这个老师来给你洗……”凌川嘴里嫌弃镜流,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在替少女洗干净手指间残留的灰尘后,拿毛巾仔细擦干。又拿起一个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甜香和奶香味的貘馍卷,塞到镜流的手里。
“怎么?还要我手把手喂你吃?这可是罗浮招牌美食,凉了就不好吃了。”凌川的声音从镜流耳边响起,“师门第一条规矩,让你吃你就吃!”
少女握紧了手中还散发着温热的貘馍卷,松软的面皮触感,掌心中传来的温度,还有那浓郁的甜香,让她感到无所适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美食,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握着一颗烫手山芋。
凌川没再管她,拿起那杯热羊浮奶大口喝了下去,发出满足的叹息。他拿起筷子,夹出一个鸣藕糕递到镜流面前。
“既然你不是本地人,那就尝尝这个。”凌川几乎把鸣藕糕递到了镜流的嘴边,“保证比云骑军那什么美味快餐棒强一百倍!腾骁这老小子,每天都偷偷吃这个。”
镜流看着近在咫尺,香气扑鼻的鸣藕糕,又看了看凌川。对方那副赶紧吃别磨蹭的表情显得异常生动有趣。带着一种市井中独有的,毫不做作的热情。这和她认知中的将军,战友,敌人都完全不同。
她极其缓慢地,学着凌川的样子,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面前的鸣藕糕。酥脆的面皮与醇厚的藕香在镜流的口中炸开,那是一种温暖的,奇特的,充满能量的味道。与云骑军中常见的快餐棒不同,有一种纯粹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的愉悦感涌上心头。
镜流咀嚼的速度极其缓慢,猩红的眼眸微微瞪大了一圈,那层隔绝一切的冰冷外壳,被这突如其来的味觉冲击给撬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怎么样?好吃吧?”凌川得意地看着她,又指了指镜流手里的貘馍卷,“再试试这个,保证让你满意!”
镜流犹豫了一下,将手里握着的貘馍卷送到嘴边,依旧是小小地咬了一口。
松软的面皮在齿间化开,内部带着浓郁奶香的馅料瞬间冲淡了刚才鸣藕糕的油腻感。带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但同样让人无比满足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又吃了一口,速度比之前快了那么一点点。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猩红的眼眸下,有一瞬间闪过一道光点。
凌川看着她这副像小动物第一次尝到糖果般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随后又迅速隐去,换上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拿起一串琼实鸟串塞给她。
“这就对了,打工首先也得把饭吃饱。不然怎么给我干活?你再试试这个。”
镜流一手拿着貘馍卷,一手拿着刚递过来的琼实鸟串,又看向刚吃了一口就放在一边的鸣藕糕,露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直到这时,凌川才觉得眼前的少女露出了符合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物,又抬头看了看凌川。对方依旧是毫无形象地喝着那杯热浮羊奶,眼神中带着对自己的促狭与鼓励。
一种陌生的感觉在镜流的心底里慢慢滋生开,给原本死寂的内心掀起阵阵波澜。
也许……除了剑,这世上也有其他值得自己在意的东西?
她默默低下头,再次咬向手里的貘馍卷。这次,她的动作变得自然了许多。
凌川看着她终于开始主动进食,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也拿起一块貘馍卷,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赶紧吃,吃完下午才有精神收拾卫生,还有,云骑军这把剑已经不适合你了,我到时候给你换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