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彼众生,囿于形骸,如囚入笼,受三苦刑。吾今植永寿神木,令彼众生解脱,生无涯,老不至,死回生,断离烦恼。”
凌川从梦中醒来。这次的梦境依旧是自己曾经求学时回忆。只不过他的老师,是被仙舟人称为寿瘟祸祖的丰饶星神——药师。
“哎,老师,你怎么就不能硬气点呢?是个人问你要赐福就给,这堆烂摊子收拾起来可麻烦得很啊……”凌川自嘲地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点。但脑海里依旧回荡着自己老师的声音。
洗漱完,凌川换好衣服便来到一楼。给自家店门挂上“老板觅食中”的牌子后,开始思考今天的早饭该去哪里解决。
清晨的金人巷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锅的鸣藕糕酥脆的油香、熬煮了一夜的牛杂汤的醇厚的肉香,还有甜丝丝的琼实鸟串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凌川心头最后一丝烦恼。
“老板觅食中”的牌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凌川打了个哈欠,站在自家医馆门口,目光扫过巷子里热闹的摊位和店铺。
“今天该去哪家店呢?”他嘴里嘀咕着,肚子在经历了噩梦和冷水洗脸的双重刺激后,终于发出了抗议的咕噜声。
“燕翠又跟着老爹老妈出去买菜啊?矮姐姐,今天的牛杂味道也是一如既往地香啊。”凌川习惯性地朝着巷子深处,那家早餐店走去,边走边和金人巷的老板们打着招呼。
来到早餐店铺前,看着热气腾腾的大蒸笼被揭开,白白胖胖的包子们挤在一起,油脂透过松软的面皮浸润出来,散发出诱人的光泽。张老板那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也响了起来:“包子大,饺子小。几个包子就吃饱!”
凌川排着队,看着前面的食客们买走热气腾腾的包子,那浓郁的肉香本该让人食指大动。但不知为何,等排到自己时,却莫名其妙地没了食欲。
“今天这是怎么了……”凌川皱了皱眉,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川老板?今天还是老样子?”张老板热情地招呼着,手上的夹子已经伸向了面前的蒸笼。
“额,今天还是换个口味吧。”凌川勉强笑了笑,摆了摆手,“今天有点食欲不振,来碗白粥吧,糖我自己加。”
张老板愣了一会,这才仔细打量起凌川:“哟,川老板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要不找其他的医师帮你看看?你可是我们这金人巷最好的医师,俗话说得好,医者不能自医……”
“得得得,张老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真没事,糖在那边是吧?我买完早饭就先回去了。我的店还空着呢,就不和您多聊了。”凌川端着那碗温热的,加了不少糖的白粥,几乎逃也似的离开了张老板关切的视线。
“我当初在这当医师,不就是为了防止去看病吗?”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小口啜着粥。糖的甜味让原本有些糟糕的心情好了不少。他特意选了一条人少的小路,试图避开喧闹的人群,让自己的脑子清醒点。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四周是熟悉的店铺开门声、食客的谈笑声,还有远处摊位上飘来的香气。一切都那么鲜活,温暖。
回到自家店门前,凌川的心情已经好了大半。他悠闲地将门口挂着的牌子从“老板觅食中”改成“营业中”,随后回到了店里。
可惜,一进店,刚才被市井烟火气治愈好的心情,“唰”地一下又跌入了谷底。
“凌川兄弟,别来无恙啊?”店内,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正坐在凌川平时给病人问诊的太师椅上,手里还拿着凌川放在桌上的一个经络穴位小人模型把玩着。他脸上带着爽朗(在凌川看来是极其不爽的)的笑容,热情地打着招呼。
凌川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没好气地把粥放在一旁的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点也不好。”凌川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径直走到太师椅前,对着这位罗浮现任将军——腾骁,做了个起开的手势,“腾骁,每次你来找我准没好事。有病你去找丹鼎司的专业医师给你治,我这小店只治得了普通老百姓。起开起开,别打扰我给街坊邻居们看病。”
腾骁见到凌川这毫不客气的态度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看着凌川一脸嫌弃的模样说道:“哎,凌川兄弟这话说的,太伤感情了。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再说了,我像是一大早跑你这小医馆来喝茶的吗?”
“如果每次把我往要命的地方推也算过命的交情的话,那确实有!”凌川没好气地看着他,“赶紧的,有事说事,没事走人。别耽误我挣钱糊口。”他特意强调了糊口两个字,眼神瞟向自己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白粥,暗示自己穷得很。
听到凌川的话,腾骁依旧笑嘻嘻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放心,这次不是什么大事,保证特别适合你。”
听到腾骁的话,凌川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心瞬间拉满。能让腾骁亲自跑一趟,还说是适合自己的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你先说,我再决定要不要接这事。”凌川立刻退后半步,做出随时准备跑路的姿势说道。
腾骁摆了摆手:“放心放心,你不用出门。反正这事一时半会儿干不完……”见凌川一副要跑的样子,他赶紧补充,“你先别跑!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带个徒弟,真没想害你!”
“我?帮你带徒弟?!”凌川听到腾骁的话,难以置信地盯着对方那张欠揍的笑脸,试图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破绽。
“别人不知道你的水平,我还能不知道吗?巡海游侠先生。”腾骁见凌川没有立刻跳窗逃跑,得意地搓了搓手,接着说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只想在这开个小小的医馆,但是你的剑术水平我还是放心的。”
凌川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刚准备开口反驳,腾骁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瞬间从刚才嘻嘻哈哈的状态变回一脸严肃的将军。朝着医馆的隔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向隔间内的人说道:“镜流,来见见我给你找的老师吧。”
随着腾骁的话音落下,隔间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身影从隔间内走出,来到两人面前。
少女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云骑军制服,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的头发如雪一般纯白,末端在窗外晨光的照射下发出淡淡的蓝光,被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带束成马尾,垂在身后,随着窗外吹来的微风轻轻晃动。
少女的面容清秀,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皮肤白皙如玉,一双血红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女应有的好奇,灵动,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面。
她先是向腾骁行了一个标准的云骑军礼节,随后才将目光转向凌川。
少女对着凌川行了一个动作标准却毫无人情味的抱拳礼。她的声音也和人一样,清冷如冰,没有任何起伏。
“镜流,见过凌川先生。”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少女在说完这句后,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待机状态,默默盯着凌川,就像一柄出鞘的宝剑,等待凌川的指示。
医馆一时陷入寂静,只有那碗放在柜台上的白粥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气。
腾骁起身,拍了拍凌川的肩膀,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怎么样,凌川兄弟?别看镜流还小,这剑术天赋可是连我都要夸一句天才的。就是这性格稍微冷了点,正好让你领着,在这医馆里沾点烟火气。你放心,以她的天赋,你绝对会满意的!”
凌川的目光在腾骁那张写满了“快答应快答应”的期待脸,和镜流那张如冰雕一般毫无波澜的平静脸上来回徘徊。
他看着镜流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猛地抬手指向医馆大门,对着腾骁说道:“这段时间的开销都得由你出!回去训你的新兵蛋子去吧!”
“好说好说,没钱了找我来要就行。那小丫头就交给你了。”腾骁见凌川同意,溜得比兔子还快,医馆的门帘还在晃动,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凌川那碗白粥也一并不翼而飞了。
“这个混蛋,连凉的都要顺走……”凌川被还在晃动的门帘气得咬牙切齿。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转过身来,再次看向那个被腾骁硬塞过来的便宜徒弟。
而镜流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只不过这次原本空无一物的眼睛里多出了一丝波澜。她很好奇,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孱弱无比的少年能够用这样的态度来使唤腾骁将军。但也只是好奇,既然腾骁将军这么相信眼前的人,那她照做便是。只要能让自己的剑术继续精进,是谁来教对于自己来说并不重要。
医馆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在这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凌川颇感无奈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在他的太师椅上,没好气地对着镜流说道:“喂。小鬼。”
镜流的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跟过来,重新落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腾骁那家伙……算了。”凌川放弃继续吐槽腾晓,决定直接挑明了说,“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他说,在这罗浮,有个人比他更适合教我学剑。”镜流的声音依旧清冷无比,不带一丝感情。
“那你觉得我合适吗?”凌川听到这话,坐直了身子,手撑在桌子上审视着眼前的少女,将问题甩给对方。
“腾骁将军的武艺在云骑军里无人不知,既然将军说你合适,那就合适。”镜流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我相信腾骁将军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随便找个人来糊弄我。”
“啧……小丫头还挺机灵。”凌川听到镜流的回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回归平常懒散的模样,躺回太师椅中,“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刀剑无眼。真打起来,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说句对不起就行了。”
然而,镜流对于凌川的质疑没有半点反应,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就没发生变化。她只是平静地再次开口:“我会证明,我和他们不一样。”
“那你就在这证明给我看吧。”听到镜流的话,凌川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躺在椅子里,等待镜流的行动。
镜流没有再说话,只是握住了一直挂在腰间的云骑军制式剑。
就在镜流将手搭在剑柄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寒意自剑鞘中弥漫开来。让整个医馆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凌川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
这小丫头好像还真有点天赋。
“得罪了。”
镜流的声音清冷干脆,如同雪花落地。随着话音落下,少女已拔剑来到凌川面前,直刺凌川的面门。无论从出手的速度和出手的角度来看,都不是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水平。
“喔?这倒是有点意思。”凌川见状,依旧是坐在原地,没有要行动的意思。
镜流见凌川依然待在原地没有行动,手中的力道却再次加大,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直接刺穿了躺在太师椅上的人影。
“嗯,心境方面也算及格。没有因为我原地不动而收手。”就在镜流刺穿人影的同时,凌川的声音再次从镜流的背后传来。镜流对此似乎没有感到任何意外,直接转身就刺了出去。
“哎,年轻人不要这么心急。”见到镜流毫不犹豫地就继续发起进攻,凌川伸出左手的大拇指与食指稳稳捏住了朝自己脖颈刺过来的剑尖,慢悠悠地说道。
凌川的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将剑牢牢禁锢住,任凭镜流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镜流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惊讶,上一个这么接住自己的剑的,还是刚刚离开的腾骁将军。如今却又被一个看起来孱弱无比的医师给接住,让少女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于是,少女下定决心,心神一念,原本搁置在医馆外的十二把飞剑响应主人的号召从四面八方破墙而入,纷纷攻向凌川。
“哟,小丫头,你居然能同时操控这么多把飞剑?看来腾骁确实没框我啊,这一般人还真教不了你。”看着从四面八方将自己围得密不透风的剑阵,凌川那懒散的脸上终于有了认真的迹象。松手倒退数步,右手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截长五尺的枯枝,在手中翻转了两圈,将攻向自己的飞剑一一击落。
“小丫头,先说好。这建木残枝可是经过腾骁他的同意才拿到的。你可别生气。”凌川将枯枝横在胸前,左手轻轻抚摸着,似乎在安慰着武器因为许久未出而躁动不已的情绪。
“我不是罗浮人,苍城已经毁于妖星罗睺之手了。”镜流看着凌川手中的怪异武器,只是平淡地留下这样一句话,便重新操控起飞剑,再次执剑冲了过来。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听到镜流的话,凌川下意识地说了声抱歉。
镜流那双猩红的眼眸,在听到凌川那声下意识地抱歉后,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能掀起一丝涟漪。仿佛对她而言,刚才只是一段冰冷的史实记载,与自己没有任何关联,她的目标只有一个,给眼前这个医师先生证明自己的实力。
“哎,腾骁这次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凌川看着没有丝毫动摇,飞来的十二柄飞剑,以及紧随飞剑而来的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死局已定的瞬间,凌川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在这小小的医馆内化作数道虚影来回闪烁。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清脆撞击声响起,那十二柄飞剑组成的必杀之阵被这数道虚影一一拦下。而镜流也借着飞剑创造出的机会,带着凝聚了她全部精气神的最强一剑斩向了暴露在自己视野中的凌川本尊。
速度,角度,力量,时机都无可挑剔,这是她目前所能挥出的最强一剑。
然而,凌川似乎早已预料到结果,面对这致命的一剑,他只是将手中那看似脆弱的建木残枝横亘在胸前,以一个看似随意,却十分完美的角度,不偏不倚地——
“铛!”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自剑身交汇处响起。枯枝的分岔精准地卡住了挥来的剑身。
镜流挥出的完美一剑,与当时面对如山岳一般高大的龙伯时一样,被硬生生定住,无法再前进分毫。
凌川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映在了少女的瞳孔之中。那张脸依旧是懒散无奈的模样,刚才的战斗就好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状态。
医馆内,肆虐的剑气缓缓消散,唯有从墙上新添的十来个剑孔吹来的微风能够证明刚才战斗过的痕迹。
镜流握剑的手因为巨大的反震之力微微颤抖,她有些无所适从地看着眼前招架住自己的一截枯枝,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泛起阵阵涟漪。
凌川收回架住长剑的建木枯枝,随意地甩了甩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环顾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密密麻麻的剑孔,以及散落一地的飞剑。清晨的阳光透过孔洞照射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密密麻麻的光斑。药柜也无一幸免,各类药材洒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以及破产的气息。
“嘶!”凌川发出一声肉疼的吸气声,抬手数起墙上的战绩,“一,二,三……十五,十六,还有这药柜……”
随着口中的数字不断增加,凌川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两眼一闭,不想再面对现实。
随即,他又想起了还杵在原地的镜流,转过身来用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镜流控诉:“小丫头!我这医馆今天算是破产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这打工吧!”
说完,他气呼呼地冲出医馆大门找腾骁算账去了。留下镜流一个人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