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轻微声响,然后是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吱呀声。
傍晚时分,室内尚未开灯,窗外残留的天光透过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逐渐暗淡的斜影。
朝衡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疲惫气息。他弯腰,动作有些迟缓地脱下皮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旁。
“我回来了。”
声音不高,在安静的玄关显得有些清晰,进入室内,他顺手把灯打开。
厨房的方向立刻传来回应,伴随着锅铲与锅底摩擦的清脆声响:
“……晚饭快好了。”
樋口円香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带着料理时特有的专注感。
或许是円香与透达成了某种共识,自从上次从爱知回来之后,这两人总是交替出现,但如果共同出现了,那么当天晚上朝衡必然是要从内而外的狠狠受罪。
在客厅呆了一小会,这里的空气中已经弥漫开食物的香气,是味噌汤温暖醇厚的味道混合着煎鱼的焦香。
闻过了味道,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面前的背影。
円香背对着他,系着素色的围裙,正专注地将煎得两面金黄的鲭鱼盛入盘中。
她的动作利落而熟练,茜色的短发在脑后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
炉灶上,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切好的蔬菜沙拉,翠绿鲜亮。
“今天好像早了点?”
朝衡看着她的背影问道。
事务所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今天比往常稍早离开,但樋口円香显然要比他更早。
“嗯,想着你可能会早。”
円香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将盘子放到旁边的餐台上,
“去洗手吧,马上开饭。”
依言,朝衡走进旁边的洗了手。
水流声哗哗响起,冰凉的水冲过手指。
等他擦干手回到餐厅时,円香已经将两碗米饭、味噌汤、煎鱼和蔬菜沙拉都摆上了餐桌。
暖黄的灯光下,食物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热气。
两人相对而坐,开始用餐。
一时,餐厅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食物的声音。
气氛安静,但并不算沉闷,是两人长久以来形成的、无需刻意寻找话题的日常默契。
朝衡夹起一块鱼肉,肉质紧实,表皮煎得恰到好处的酥脆,让他感到满足的咸鲜滋味在口中化开。
“日花那边,”
咽下食物,他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接着很自然地开启了话题,
“今天跟她谈过了。”
听到那个名字,円香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将一片生菜叶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抬起眼眸看向他,等待下文。
“她答应了。”
朝衡放下汤碗,语气平静,
“正式以音乐人的身份,在283活动,走创作和乐队路线,不追求传统偶像那套。”
“哦?”
円香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她低头用筷子正常的进行着进餐的行为,
“终于想通了?还以为她会继续别扭下去。”
语调里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倦怠感,但细听之下,似乎又比平时多了难以捕捉的……别的什么。
在了解的円香的人的耳中——比如朝衡,他感觉心脏像是被某种涩然的感觉轻轻刺了一下。
他太了解樋口円香了。
她的“哦”和“嗯”背后,藏着远比字面意思丰富得多的情绪。
“……算是吧。给她分析了现状和可能性,她自己权衡了。”
点点头,朝衡夹了一筷子沙拉,
“绯田小姐的例子也给了她一些参照。”
“绯田桑……”
円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她确实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朝衡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表情,又像是随意一瞥,
“那么,接下来会很忙了,七草…日花、绯田、Leo/need,还有283的其他人。”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陈述事实的感觉。
但是,朝衡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极其细微的停顿,以及“七草…日花”这个称呼里,比平时更刻意拉开的一点距离感。
他抬眼看向円香,对方正低头喝汤,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还好。”
朝衡简单地回应,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不管怎么说,他能感觉到円香的话里藏着一根小小的刺,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这让他想起了大学时期,当绪方理奈过度依赖他的时候,円香偶尔也会用这种看似随意实则带着点锋芒的语气说话。
那是一种混合着占有欲、担忧和酸涩的情绪,被她用冷淡的外壳包裹着。
“事务所刚起步,事情本来就多。”
円香放下汤碗,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事务所又要多一位需要你‘特别关照’的成员了呢,制作人桑。”
或许并非故意,又或许她知道朝衡会从她的眼眸中看出她的想法,在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餐桌与食物上,没有看朝衡,也没有视线接触。
但这确实让朝衡无法明确的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两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以后,首先破冰的是樋口円香。
“……靠得太近了,容易惹麻烦,你知道的吧?”
这几乎算是明示了。
朝衡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七草日花过去的行为,以及七草姐妹对他那份复杂的情感。
円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表达她的顾虑。
她不想看到朝衡再次陷入情感纠葛的泥潭,尤其对象还是曾经给他带来过伤害的人。
“知道。”
朝衡的回答显得低沉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
“工作关系,我需要帮日花重新站稳脚跟。283需要不同类型的艺人,她的音乐底子和在特定圈层的认知度是优势。”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纯粹的工作层面。
円香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安静地吃饭。
某种并不轻缓的矛盾的存在,让餐桌上的空气似乎比刚才凝滞了一点点。
虽然被双方都小心地避开了部分话题,但它确实存在过,并且在彼此心里都留下了一点痕迹。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结束。
円香起身收拾碗筷,朝衡也帮忙把餐具端进厨房。
水流声再次响起,円香站在水槽前清洗,朝衡则拿着干布擦拭沥水架上的碗碟。
两人并肩站着,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这种无声的协作带着一种日常的温馨,稍稍冲淡了饭桌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紧张。
收拾停当,两人回到客厅,经过落地窗的时候,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窗。
朝衡在长沙发的一端坐下,身体放松地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天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释放出来。
而另一位女士,円香走到窗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外面的夜景,然后才转身走回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其所坐的位置与朝衡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播报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成了背景里填充寂静的白噪音。
两人都没有认真看,各自沉浸在思绪里。
朝衡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
事务所的规划、七草日花的转型方案、绯田美琴的W.I.N.G.备战、还有乐队接下来的排练……各种事务在脑海中盘旋。
但此刻,占据他思绪更多的,是饭桌上円香那带着隐晦提醒的话语,和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过了一会儿,新闻的声音似乎变得遥远了。
朝衡感觉到身边的沙发垫微微下陷,是円香调整了一下坐姿。
睁开眼,偏头看向身侧。
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樋口円香正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柔软的布料上,眼睛望着电视屏幕,眼神却有些放空,显然心思并不在上面。
暖黄的灯光柔和地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带着一种沉静的、略带疏离的美感。
就在朝衡以为円香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她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随意的腔调,仿佛只是闲聊时想到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目光依旧停留在闪烁的电视画面上:
“说起来……为什么不考虑让我在283出道?”
这个询问让朝衡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会突然被询问这个。
他转过头,彻底面向她,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提问的真实意图。
但円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的样子,只有抱着抱枕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随意,却打开了了朝衡内心深处某个他一直小心回避、甚至羞于启齿的隐藏历史。
为什么不让円香出道?
论才华,樋口円香作为Full Moon Freaky Life的主唱和作词,她的声音独特,创作能力毋庸置疑,台风更是带着一种冷冽而迷人的气质;
论关系,她是他的恋人,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之一,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也理应得到他最多的资源倾斜;
论距离,她就在他身边,朝夕相处,沟通协作毫无障碍——这层意思,就藏在円香那句“明明可以找我”的潜台词里。
然而,问题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在更深的一层,是円香在问:
在朝衡的事业版图里,在朝衡为之奋斗的283事务所里,樋口円香,究竟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躲在幕后的支持者?是相互扶持的伴侣?还是……仅仅是作为朝衡生活中的附属品?
她需要定位与确认,人与人的关系就是在这样反复的确认中建立的。
而对于朝衡来说,答案的核心,恰恰是他一直难以直面、甚至觉得有些自私和贪婪的欲望。
他希望樋口円香能在他身边。
不是作为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偶像,而是作为他触手可及的存在。
他希望推开门就能看到她,希望疲惫时能听到她的声音,希望分享事务所每一个微小的进展或挫折时,她就在咫尺之遥。
他渴望拥有她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注意力、更多的……属于彼此的、不被聚光灯分割的私密空间。
偶像出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尽的行程、曝光、粉丝互动、媒体关注,意味着她的时间将被严格分割,她的精力将被大量消耗在舞台和公众形象上。
意味着他们之间那珍贵的、可以安静依偎的时光会被压缩,意味着她注视着他的目光,会被无数双粉丝的眼睛分散。
意味着他无法再像现在这样,随时将她拥入怀中,感受她真实的温度和心跳。
这是一种强烈的、近乎独占的渴望。
在过去,朝衡习惯于用逻辑和理性筑墙,将这种情感归类为“不成熟”、“自私”、“不利于对方发展”,然后用工作关系、事务所规划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它深深掩埋、回避。
他害怕这种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会让円香感到束缚,会显得自己不够大度,不够支持她的梦想——即使円香从未明确表示过有出道的意愿。
但此刻,在円香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的提问下,在饭桌上她那带着隐忧的提醒之后,在两人共享的这个宁静而私密的夜晚氛围里。
与过往无数次选择回避或转移话题不同,这一次,朝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不想再用那些理性的、工作的借口来搪塞,不想再隐藏自己内心最真实、也最脆弱的部分。
想要更直白的回应円香,想要让她明白,在他心中属于円香的无可替代的位置。
深吸了一口气,客厅里温暖的空气涌入朝衡的肺腑。
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似乎变得更遥远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这方寸沙发之间的空间。
他看着円香,注视了多年的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吸引力。
“我……”
朝衡开口,声音带着点轻微的沙哑,仿佛在克服某种巨大的阻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最终,他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将心底最深处、最滚烫的渴望,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
“我想要一直看着円香。”
这句话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樋口円香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抱着抱枕的手臂瞬间勒紧了些,原本随意搁在抱枕上的下巴也抬了起来。
她转过头,那双赭红色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着朝衡认真的脸,瞳孔因为惊讶而微微放大。
对于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就円香的经验而言,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这完全超出了她预设的所有可能性——无论是关于资源、定位,还是关于七草日花的比较。
朝衡没有移开目光,他迎视着她眼中的惊愕,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事到如今必须要说完”的坚定,将他内心全部的渴望凝聚成最朴素的愿望:
“也想要円香一直看着我。”
“……”
空气仿佛凝固,注视着身旁的男性,樋口円香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朝衡,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专注和渴望。
那不是工作伙伴的欣赏,不是制作人对艺人的期待,而是一位男性对伴侣最原始、最强烈的占有欲和依恋,不加掩饰。
他想要她的目光为他停留,想要她的存在与他共融相通。
这种本真的、毫不掩饰的诉求,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用来维持冷静和距离的伪装。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脸颊,瞬间染红了円香白皙的肌肤,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那抹红晕如此鲜明,即便是在暖黄的灯光下也无所遁形。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失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松开,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措手不及的慌乱席卷了她,让她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朝衡……
总是故意用理论、逻辑理性分析一切,将情感内敛到近乎压抑,这样回避着情感的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如此直接,如此……不像他。
羞赧、震惊、被强烈需要的悸动,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酸酸甜甜的情绪在她心底炸开,混合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下意识地,樋口円香想移开视线,想用一如既往的冷淡来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失态,但朝衡的目光像磁石一样牢牢锁住了她,让她无处可逃。
事实上她也确实无处可逃,这张沙发并不长,她也并不遥远,两亦人并非不能发生肢体接触的关系。
时间就像是被拉长了,几秒钟的沉默,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电视里新闻的背景音彻底成了模糊的杂音。
円香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朝衡落在她脸上的、灼热而专注的视线。
最终,所有的情绪在胸腔与咽喉中翻滚,化作一声极轻、极低,带着浓浓鼻音,几乎像是叹息般的嗔怪,从她微微颤抖的唇瓣间逸出:
“……笨蛋。”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清晰地钻进了朝衡的耳朵。
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恼怒,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羞赧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而就在这声“笨蛋”落下的同时,朝衡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前倾,长臂一伸,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本能的强势,将那个抱着抱枕、脸颊绯红、还处于巨大冲击余波中的茜发女性,整个揽入了自己怀中。
樋口円香只觉得身体一轻,怀里的抱枕被挤得掉落在沙发上,下一刻,她便被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完全包裹。
朝衡的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肩膀和腰背,将她紧紧地箍在胸前。
她的侧脸被迫贴上了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与她自己尚未平复的剧烈心跳交织在一起。
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自然。
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占有意味,也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珍视,尽管两人本身就已经足够黏糊和腻歪。
円香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属于朝衡的、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味瞬间将她包围。
那有力的臂膀带来的束缚感并没有让她不适,反倒是消解了她内心的慌乱和那无措的羞赧。
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突如其来的、紧密的拥抱里。
最初的僵硬过后,名为“樋口円香”的女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像一块融化的黄油,软软地依偎在伴侣的怀中。
脸颊紧贴着对方的胸口,感受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律动,她甚至能感觉到朝衡胸腔的微微震动,那是某种无声的呼吸。
円香闭上了眼睛,脸上滚烫的温度还未完全褪去,但心脏上那股被强烈冲击后的震颤,却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慢慢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和满足。
他想要一直看着她……她也想一直这样被他抱着。
那些关于出道、关于定位、关于七草日花的复杂思绪,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强势而温柔的拥抱暂时驱散了,只剩下彼此贴近的体温和交融的心跳。
朝衡的下巴轻轻抵在円香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她发丝细腻的触感和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这个拥抱本身,就是他对刚才那句直白告白最有力的回应和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