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草日花推开283事务所的门。
她没换鞋,帆布鞋底在地胶上留下浅淡的印痕,径直走向休息区。
当她进入的时候,朝衡背对着门,站在饮水机前,水流注入马克杯的声音单调持续。
听到脚步声,七草叶月从电脑屏幕后抬眼,对日花的方向点了下头,手指没离开键盘,敲击声细碎密集。
“学园那边收尾了?”
朝衡没回头,话语混在水声里。
“嗯。”
七草日花把自己扔进沙发,乐谱袋随手搁在身侧,仰头,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看着天花板网格状的吸音板。
这几天的忙碌让肌肉产生了不少酸胀感,而这种感受此刻在静坐时清晰浮现,沿着小腿缓慢往上爬。
朝衡端着两杯水转身。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推向七草日花的方向。
杯底接触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嗒”一声。水纹在杯中晃动。他坐下,单人沙发的皮革发出轻微的受压声。
“感觉怎么样?”
朝衡拿起自己的杯子,没喝,目光落在七草日花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臂。
七草日花没动,视线依旧固定在天花板上。
“还行。”
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吵死了。”
她又补充一句,不知是指学园的工作,还是指此刻叶月敲键盘的嗒嗒声。
朝衡没接“吵死了”这句,只是喝了一口水,然后换了一个话题。
“舞台的感觉,找回来一些?”
“马马虎虎。”
她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开,转向茶几上那杯水。
“有粉丝愿意等是好事。”
听不出褒贬的回答,连这样的话好像七草日花都不是第一次听过了。
或许在之前的什么时候,她面前的这位男士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她已经记不清楚了。
他们之间的沟通在这段时间并不多,工作挤占了太多时间,以至于她记不清楚那些与工作无关的对话。
“嗯。”
七草日花应了一声,短促。
随后,她伸出手,碰了碰朝衡推到自己面前的那杯水,拿起,然后喝了一口。
解了渴,日花也没有与朝衡更进一步的交谈,她显得有些烦闷,因此朝衡也没有立刻再说什么,只是坐在她面前的位置,然后将提前放在旁边的文件拿起来看了看。
或许是看到“制作人”开始处理文件,七草日花随后拿起了放在身旁的乐谱袋。
接着,从这个不大不小的袋子里,她抽出一本厚厚的谱,放在在大腿与膝上。
摊开,里面的内容密密麻麻,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上一次演出结束后,虽然她高兴了一会,但那样的情绪又很快被更现实的沉重取代。
体能、舞蹈、知名度。
她的指关节因为昨天练习的时候用力按弦,所以现在都还泛着微红,手腕转动时能感觉到韧带的轻微滞涩。
至于跳舞?
她几乎能想象出自己站在偶像练习室的镜子前,动作僵硬、气息不稳的狼狈样子。
体能测试的数据,舞蹈老师可能露出的那种混合着遗憾和公式化鼓励的表情……还有,重新面对那些将她遗忘或从未认识她的观众。
恢复登上舞台的状态需要多久?一年?两年?
等到那时,她是否还有力气和心气站在那个光鲜亮丽的偶像舞台上?
或者,只是变成一个顶着昔日乐队成员名头的、努力追赶却始终落伍的“前辈”?
在朝衡的面前,七草日花翻动着乐谱纸页的边缘,纸张发出细小的、令人烦躁的“嚓嚓”声。
不行,做不到。
对她而言,“偶像”这个曾经的标签,已经像手里被反复揉捏的纸页边缘一样,皱缩、脆弱,随时可能撕裂。
“所以?”
朝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七草日花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仿佛刚才她脑海里翻腾的种种否定和挣扎,都被清晰地摊开在他面前。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讨厌,但是又不讨厌。
“所以什么?”
她反问,语气里带着防御性的硬刺,试图把那道审视的目光挡回去。
“舞台。”
朝衡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
“你想回来,演出那天证明了你能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膝盖上摊开的乐谱,扫过被她蹂躏过的纸张的边缘,
“但作为偶像回归,你觉得障碍太大。”
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七草日花依然很难接受自己的想法被人真正的看穿,乐谱纸页被捏出更深的褶皱。
“不是觉得,是事实。”
她的声音冷硬起来,
“体能跟不上高强度唱跳;舞蹈基础?早就扔回给老师了;知名度……?”
面前的这位已经不再那么年轻的女士扯了扯嘴角,展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除了那几个‘老面孔’,谁还认识七草日花是谁?283事务所的新人?还是Full Moon Freaky Life那个消失了好几年的贝斯手?”
就像是发泄情绪,朝衡需要更仔细的倾听被加快语速的话语,
“重新练?重新积累?等到猴年马月?市场会等吗?粉丝会等吗?”
她越说越快,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心里那个还残存着一点点不甘的影子,
“偶像这条路,对我早就堵死了。”
朝衡安静地听着,等日花说完,她的那点带着怒气的硬壳似乎也耗尽了力气,房间里只剩下叶月那边持续不断的键盘敲击声。
这个时候,他拿起放在另一边的平板电脑,在屏幕上滑动几下。
“绯田小姐。”
“……她怎么了?”
在听到朝衡念这个名字之后,七草日花的眉头皱了皱。
那个名字,那个在拓荒核训练室近乎自虐般追求完美的身影,那个拥有十年资历却始终与顶级偶像舞台失之交臂的偶像。
她们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转型,你知道的。”
说话的同时,朝衡把平板转过来,屏幕对着七草日花。
上面显示着绯田美琴新单曲《Fashionable》的封面和简单的数据图表。
“歌手型偶像……侧重Vocal表现力和舞台氛围营造,弱化了对舞蹈和形象管控能力的要求。”
在屏幕上点了点,切换页面和内容,
“这是她近期的试演数据和线上反馈,拓荒核认为她现在的状态可以尝试G.R.A.D.。”
坐在朝衡对面的七草日花,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文件内的数据很直观。
试演胜率、播放量、评论热度……一条条上升的曲线。
封面上的绯田美琴,眼神依旧带着她独特的气质,但整个人的姿态和传达的氛围,确实与过去那个追求“完美机器”般舞台效果的绯田美琴有了微妙的不同。
更松弛?更……专注于用声音和存在感本身去打动观众?
她下意识地把自己代入进去。
体能?歌手对体能的绝对要求确实低于需要唱跳的偶像,更侧重气息控制和舞台耐力。
舞蹈?如果舞台表现的核心不再是复杂的编舞,而是音乐的感染力、交流感、以及个人气场的掌控。
但是……知名度?绯田美琴本身就有十年积累的“实力派”口碑,转型更像是厚积薄发。
自己呢?
她有什么?Full Moon Freaky Life曾经的贝斯手身份,283事务所的新平台,还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能稳稳地拨动贝斯的琴弦,还能在舞台上制造出令人心跳加速的律动。
“你想说什么?”
抬起头,七草日花看向朝衡,但视线只是接触了一小会她就挪开了。
心里的那点抗拒还在,但一种模糊的可能性开始像水下的气泡一样,不受控制地向上浮动。
“Full Moon Freaky Life 就是你的舞台。”
朝衡收回平板,语气肯定。
“283事务所是你的平台。”
他身体坐直,目光直视着七草日花,
“不需要成为唱跳俱佳的顶级偶像,你需要的是,以Full Moon Freaky Life贝斯手和主唱的身份,重新站上去……用你的音乐,用你本身的声音和风格,去抓住观众。”
作为曾经的制作人、七草日花的乐队领队,以及现在的283社长,朝衡确实认为七草日花是具备潜力的。
虽然她的舞台存在感显得不足,但可以通过形象改变来弥补。
而除此以外,无论是声音、性格、音乐技术,还是与粉丝进行社交互动,七草日花的都具备相当优秀的能力。
“就像绯田小姐,她找到了适合自己的‘Fashionable’,你也可以找到属于‘七草日花的Fashionable’。”
像是被触动了一样的,七草日花没说话,膝盖上的乐谱纸页又被她蹂躏了几次,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不用去硬磕自己不擅长的舞蹈,不用去追赶早已流逝的巅峰体能,用音乐本身。
她脑海里闪过那天的舞台,贝斯律动与键盘旋律交织的感觉,闪过樋口和自己的歌声响起时,台下观众被吸附进音乐漩涡的瞬间。
那种纯粹依靠音乐本身建立起的连接和力量感。
这似乎确实是一条路?一条不同于传统偶像,但或许更契合她现在的路?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了几下,一种混合着不确定和微弱希冀的情绪悄然滋生。
朝衡此刻指出的这条路,并不是强行塞给她的。
这一点,七草日花很清楚。
只要自己说不,那么面前这个比自己稍微年长一些的男性就不可能的强迫她做些什么,一切都会继续按照现在的道路继续发展。
但是,正如同日花了解他一样,朝衡对于她的了解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这也就意味着,当朝衡正式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七草日花拒绝的可能性有多少了。
“但是……行吗?”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更多的是某种压抑在不安下的希翼,
“乐队……解散那么久了,那天的演出,台下才几个人?”
在正式接受以前,日花一如既往的朝着火焰泼洒现实的冷水。
乐队的知名度?283事务所的资源?市场对一支重组乐队的接受度?这些都是未知数。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凭着一腔热血不管不顾的少女了。
日花的目光重新落回平板屏幕,那些图表还在。
绯田美琴的成功像一个遥远的参照点,她想起自己抱着贝斯站在RiNG后台打工的日子,看着台上的人发光发热,内心也会生出对舞台的渴望。
那种渴望还在,像埋在灰烬下的火星,被不久前的重新登上舞台的风吹了一下,又隐隐发烫。
但灰烬太厚了。
她不是绯田美琴,没那么强的实力底子,也没那么好的运气。
朝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知名度,七草日花的名字,在特定圈层有基础。地下乐队时期积累的Livehouse观众,Full Moon Freaky Life的老粉丝。283的资源和平台,可以帮你重新触达他们,并扩大。独立音乐人身份起步,门槛相对新偶像低。作品说话。”
关于复出的事情,他早已为日花做好预案,手指在平板上操作几下,调出另一个界面。
——初期规划:乐队定期Livehouse演出,频率可控,同步在流媒体平台发布你的个人创作或Cover,利用事务所的渠道做线上推广;
——短期目标:三个月内,建立‘音乐人七草日花’的初步认知,争取半年内获取音乐节登台资格或拼盘演出机会。
“……等到曝光和作品累积到一定量级,事务所会考虑实体发行或更大规模巡演。”
在七草日花看着预案和方案的大体内容的时候,朝衡补充了一句。
而对于日花,无论是听还是看,内容都很清晰,像一张地图,标明了从哪里出发,可能经过哪些地方。
没有一步登天的许诺,只有一步步的路径。
这反倒是让人觉得……真实。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朝衡。
面前这位男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专注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每次都这样。
对自己快要被说服这一点感到有些气馁,七草日花总是感觉很难应对这个人,无论是什么方面。
她想起那天登台前在后台的时候,朝衡说“上台之后要是有以前的粉丝,就和他们打打招呼吧”。
当时日花哼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令她意外的事,那天台下确实有几个模糊的面孔,在她看向某个方向时,用力地挥着手臂。
那份被需要、被记住的感觉……从那天开始,它们就无时不刻的动摇着她的意志。
她需要舞台。
不是偶像那种被聚光灯烤灼、被无数目光解剖的舞台。
是能让她沉浸在旋律里,用声音和节奏去表达些什么的地方。
Full Moon Freaky Life的重组,樋口円香那穿透喧嚣的嗓音,键盘流淌出的熟悉又陌生的旋律……这些力量在试着打开被她锁住希翼与渴望的门栓。
“独立活动……”
开口之后发现声音有些不对劲,因此在清了清嗓子之后,日花才接着往下说,
“具体做什么?”
她没看朝衡,目光落在一旁的桌面上。
这是将要松动的迹象。
观察到这一点,朝衡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初期重点在两个方向。”
相当专注的,他将已经思考过很多遍,并且确实已经落地实践过的方案进行了叙述:
一、音乐作品。写歌,或者挑选适合声线和风格的曲目重新编曲、翻唱。事务所可以提供创作支持,也可以帮日花联系外部创作者,但核心是她自身的表达。
二、线上内容。不露脸弹唱视频,音乐制作过程Vlog,甚至只是分享歌单和音乐想法。形式随她定,需要保持一定更新频率,建立和潜在听众的连接点。
在说了两点之后,他停顿一下,又加入了一些别的说明,
“但是,风格定位需要明确。是延续Full Moon时期的部分特质,还是完全转向新的方向?这需要你自己想清楚,事务所会基于你的定位做包装和推广……不过,上一次你编的曲子,我觉得很好。”
方向很多,但却朝衡真正的将选择权交到了她手里。
这感觉有点陌生,又带着点微妙的掌控感。
不再是偶像时期被包装好的商品,而是……创作者?她试着咀嚼这个词。
贝斯手七草日花,创作者七草日花,听起来至少比“偶像七草日花”顺耳得多。
她沉默着。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
舞台演出的耐力训练的痛苦画面,对着镜头说话的尴尬,写不出满意旋律的烦躁,还有可能无人问津的冷清……这些糟糕的可能性像阴云一样飘过。
但阴云的缝隙里,又透出些别的光。
演出时舞台的震动感,一段旋律终于成型的满足,台下有人因为她的演奏而晃动身体……还有面前这个麻烦的男人此刻的眼神。
既不是不是怜悯,也不是施舍,而是一种别的东西。
他在等她的决定,像一个制作人在等待他的艺人给出答案。
这种被平等对待、被赋予选择权的感觉,冲淡了一些她习惯性的防御。
深吸了一口气,空调的凉风吸进肺里,她的有些埋怨的看了一眼朝衡,但又什么都没说的重新挪开视线。
回忆。
她想起自己在RiNG后台打工的日子。
那种不甘心,虽然她从来不会承认,也从来不会说出来,但它确实是存在的。
就像是运动过度留下的暗伤,平时感觉不到,但一碰就发胀地钝疼。
七草日花不想再次给出拒绝,上一次她还能骗自己,但在被朝衡这个家伙重新拐上舞台以后,她已经没办法再那样做了。
于是,她抬起眼,目光不再游移,直直地看向朝衡。
那层习惯性的硬壳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一点带着决断的微光。
“行。”
她说。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的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犹豫的拖音,就一个字。
她看到朝衡有些反常的快速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意外于这份干脆。
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他像是打算从日花那确认些什么。
但,七草家最小的女儿没给他追问的机会,紧接着又吐出一句,语气恢复了点她平时带着刺的调子,但尾音少了些尖锐:
“先说好,写不出歌别怪我。”
这是她的方式,用一点带刺的言语又重新包裹和保护起那点刚刚显露的、近乎脆弱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