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门在身后无声滑闭,将拓荒核公司走廊的喧嚣彻底隔绝,中央空调维持着令人舒适的凉意。
朝衡踏入拓荒核这间训练室的空间,一股混合着冷气、微汗与某种高级地板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刺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无菌的洁净感,仿佛连空气都被精心过滤过。
巨大的落地镜覆盖了整面墙壁,将室内的一切,包括刚走进来的他,都纤毫毕现地映照出来,空间感被无限延展,空旷得让人觉得虚无。
绯田美琴坐在巨大的落地镜前,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保温水壶,旁边是叠放整齐的白色毛巾,背脊与冰冷的镜面之间保留着克制的距离。
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赤红色的绯色长发,发尾那抹灰绿挑染被汗水微微濡湿,几缕贴在白皙的颈侧。
训练室顶灯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在她紧闭的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
一种极致专注后的松弛,带着训练间隙的疲惫与沉静。
朝衡的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特殊材质的防滑地胶上,依然发出了细微的、几乎被空调声淹没的摩擦声。
毫无疑问,这样的声音惊动了本来在闭眼休息的绯田美琴。
绯田美琴的眼睫很快的睁开,那双赭红色的瞳孔稍微适应了一小会明亮的光线,睁开的时候带着训练后尚未完全散去的锐利空洞,如同刚从另一个世界抽离。
当她的目光聚焦在朝衡身上时,那份锐利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温和。
“啊。”
轻轻吐出一个音节,绯田美琴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呼吸控制而略显低哑。
她动了动,似乎想站起来。
“坐着就好。”
朝衡开口,随即走近了几步,在她身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保持着一个既能清晰对话又不会侵入她个人空间的距离。
随后,作为社长和实际上的制作人,他的视线自然地扫过她脚边的水壶和毛巾,然后落在她脸上。
“午餐,按时吃了吗?”
他的语气是平和的询问,没有刻意的关切,更像是一种确认流程。
绯田美琴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放松。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些许清泠,
“工作人员送过来了,三文鱼蔬菜沙拉和味噌汤,制作人不用担心。”
她的回答很简洁,带着她一贯的、剔除所有冗余信息的风格。
那个脱口而出的称呼——“制作人”——像秋天十分平常的金黄落叶一样的,落在两人之间。
她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但并没有去纠正,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这称呼理所当然。
在听到之后,朝衡的眉梢动了一下,他没有对这个称呼发表任何意见,就像本就如此、从未改变。
“那就好……训练固然很重要,但身体是根本。”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绯田美琴略显苍白的唇色上稍作停留,那里因为缺水而显得有些干燥,而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也因为用力握持麦克风或其他器械而微微泛红。
有些无奈,这家伙实在太拼了,现在的她可不是十年前了,人类身体状态的巅峰期都快过了。
“保证休息,绯田小姐,让肌肉和神经有时间恢复,效果会更好…… 不爱惜自己,过度消耗,很多时候反而会拖慢进度。”
“我明白。”
绯田美琴低声回应,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些器械,然后收回视线,抬起手用毛巾的一角轻轻擦拭了一下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虽然开了空调,但很显然她的运动量足够让她的身体在这种温度下大量发汗。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休止符,让刚刚高强度运转的身心都得以喘息。
朝衡走向室内一角的小圆桌,将手上拿着的文件放在上面。
然后,他注意到桌面上的平板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的似乎是某个音乐播放软件的界面,旁边还有几份被打开,但是没有最小化的文件。
“《Fashionable》的反响,”
这个观察让朝衡切入了新的话题。
同时,他的目光从平板电脑上移开,重新落回绯田美琴脸上,
“比预想的还要热烈,网上的讨论热度很高,评论区的风向很积极,也出现了一些翻唱和编舞。”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回想自己看过的文件数据,
“单曲专辑的实体销量数字相当不错,具体数字忘了,但是就开局而言很喜人……拓荒核这边的数据追踪显示,后续走势也很稳健。”
他说这些时,语气没有刻意的褒扬,更像是在汇报一项工作的进展,但绯田美琴能听出他话语底层那肯定。
不张扬,却足够清晰。
静静地听着,绯田美琴的眼眸里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但当朝衡提到“反响热烈”、“销量不错”时,她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闪烁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侧过头,视线也飘向了那张宣传卡片。
屏幕上播放软件界面暂停的,正是《Fashionable》的封面图。
“是首好曲子。”
开口的话语很平缓,却比刚才多了温度,甚至让朝衡产生了不确定她是否在欣喜的感受,
“编曲和歌词,都……很契合现在想表达的东西。”
绯田美琴没有说“我”,而是用了更模糊的“想表达的东西”。
朝衡知道,那是她一贯的、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和对作品的尊重,不愿将功劳归于自身。
“拓荒核那边,”
朝衡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转述一个寻常的工作邮件,
“他们看了你最近的几场试演数据和《Fashionable》的市场反馈,提出了一个建议。”
他稍稍停顿,目光直视着绯田美琴的眼睛,确保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
“他们认为,以你现在的实力和《Fashionable》展现出的可能性,参加W.I.N.G.有点……大材小用。”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
“他们的建议是,直接瞄准G.R.A.D.。那个舞台,他们认为对你来说更合适,也更有挑战性。”
“G.R.A.D.……”
面前的女士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地迎上朝衡的视线,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穿透力,
“W.I.N.G.就够了。”
声音像淬过火的钢铁,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硬度。
“谢谢他们的认可。”
她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但是,我想在W.I.N.G.获得一次优胜。”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毫的动摇。
目标明确得如同箭矢离弦,直指靶心。
没有飘忽的视线、没有动摇的语气,她直直地迎向朝衡的视线。
此刻,绯田美琴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朝衡无比熟悉的东西——十年偶像生涯淬炼出的、近乎偏执的执着。
那是无数次在W.I.N.G.的舞台上,距离那最高点仅一步之遥,却最终失之交臂时,所累积下来的、几乎刻入骨髓的不甘。
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些台下粉丝的叹息,那些聚光灯熄灭后独自一人在后台感受到的冰冷,那些咬着牙重新投入训练的日日夜夜……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遗憾和倔强,都凝聚在这一句话里,凝练得如同钻石。
朝衡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十分的理解这种执念。
这种将某个目标视为必须跨越的山峰,视为对自己过往所有付出与遗憾的最终裁决的心情。
仔细想来,其实他也有过,当初选择接受十王社长的邀请重新回到偶像业界,而不是留在圣翔或者去其他更有价值实现的地方的时候。
这不是对G.R.A.D.的轻视,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更深的、近乎仪式感的自我证明。
她要在跌倒的地方站起来,要在曾经让她品尝苦涩的舞台上,亲手摘下那枚迟来的、象征着圆满的果实。
拓荒核的员工们看到的是更广阔的天空,而绯田美琴只想征服曾经未能登顶的山。
他没有试图去分析利弊,没有去强调G.R.A.D.的机遇多么难得,也没有去质疑她执着于W.I.N.G.是否值得。
那些理性的、权衡的、属于商业性思维的话语,在此刻是多余的。
对与感受的理解不需要言语的赘述。
在她的注视下,朝衡十分明显的点了点头,既不轻微,也不沉重。
“嗯。”
这个简单的回答象征着支持,
“我知道了。”
某种氛围发生了改变,训练室内弥漫的情绪与之前绯田美琴的休憩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它充满了张力,犹如蓄势待发的弩臂,寂静中蕴藏着爆发性的力量。
绯田美琴眼中的火焰依旧在静默的燃烧,但面对朝衡这毫无质疑的回应,那火焰似乎奇异地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为坚实、更为内敛的信念。
因为方才的建议而握紧的手指,此刻也悄然放松了。
朝衡的目光越过她,再次投向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镜中映照着绯田美琴略显疲惫却无比坚定的侧影,也映照着他自己平静无波的脸孔。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镜中世界的尽头,W.I.N.G.决赛舞台的璀璨灯光正在等待。
接下来没有什么劝慰或鼓励的话。
对于此刻的绯田美琴而言,那些华丽的辞藻是毫无意义的,刚才的接纳已经足够有力。
换做是月村手毬或者藤田琴音的话,他或许还需要再多说几句鼓励的话,但绯田美琴不需要。
首先,她和自己是同龄人;其次,她足够成熟,并且拥有足够多的觉悟与自觉。
因此,他需要做的事情只是等待。
收回目光,他将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真实的绯田美琴身上。
接下来的话语以一种穿透绯田美琴的某种心理建设的形式被说出,且清晰地驱散了室内的虚无与“不确定感”。
“我会在283,等着绯田小姐带着W.I.N.G.的优胜回来。”
没有华丽的修饰,没有激昂的语调。
只是一句陈述,一个承诺。
绯田美琴的眼睛在某个瞬间微微睁得更开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眼眸深处,静默燃烧的火焰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温润而坚实的力量,光芒更加稳定,更加明亮。
对她而言,作为偶像,虚假的吹捧,或者空洞的“加油”,这些东西是无用且无益的。
“偶像绯田美琴”需要的,是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这种在她选择了最艰难、最执拗的道路后,依然坚定地站在她身后,告诉她“我会等你凯旋”的承诺。
这承诺本身,就是最强的强心剂。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训练室里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
然后,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简洁,利落,带着她一贯的气场。
“嗯。”
一个字,这就是她的回应,代表着两人之间的一个约定的交换。
朝衡看着她点头,看着她眼中重新焕发出的、比训练前更加锐利也更加沉稳的光芒,知道谈话可以结束了。
她的决心已经表达,他的支持已经传达。
更多的话语,反而只会稀释这份纯粹的力量感。
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那么,不打扰你休息了。”
转身,朝衡步履平稳地走向训练室的门口。
防滑地胶再次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绯田美琴依旧在原地,但转身背对着他,面朝着巨大的落地镜。
镜中,映出朝衡走向门口的背影,也映出她自己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扬起的下颌。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开黏在颈侧的那缕被汗水浸湿的、带着灰绿挑染的发丝。
既像挥手告别,又像只是单纯的收拾易容。
训练室的门无声地滑开,又在那位离开的男士身后悄然关闭,彻底隔绝了内外的空间。
朝衡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偌大的训练室里,又只剩下绯田美琴一人。
镜中的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闭上眼,感受着肌肉深处残留的酸胀感,感受着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感受着那份名为“不甘”的沉重执念,正被另一份名为“约定”的坚实力量所包裹、所支撑。
不需要再说什么,也不需要再想什么。
目标就在那里,道路已经清晰。
现在要做的,就是休息片刻,然后,再次投入。
为了那个在283等待着她的人,更为了那个在舞台上等待了十年的、属于绯田美琴自己的答案。
汗水沿着她的脸侧悄然滑落,滴落在深色的地胶上,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微小的、深色的印记。
寂静的训练室里,只有她逐渐平稳深长的呼吸声。
随后,练习的脚步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