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露怔怔地看着那道刺眼的红线。
她不敢置信地伸出食指,轻轻按压在极浅的伤口上。
清晰的痛感立刻从接触点传来,顺着神经末梢直抵大脑皮层,告诉少女,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为什么?”
千露的脑中一片混乱。
此刻,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欣喜还是该困惑。
欣喜的理由自然不必多说——眼前又出现了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状况。而这,正是一名合格精神病人最完美的体现。
但是,要让她完全抑制住内心根植于本能的好奇心,那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这实在是说不通。
自己在进入幻觉前,是被凛果用拘束带牢牢绑在床上的。
而在第二天中午醒来,离开幻觉后,自己依旧处于被捆绑限制行动的状态。
如果自己穿越去了另一个真实存在的《奇迹之境》游戏世界,那为什么没能带回从囚服上切下来的布片?
如果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在一动不动的状态下,产生了纯粹的幻觉,那自己腹部这道隐隐作痛的伤口,又是从何而来?
两种现象完全冲突。
想不明白。
千露轻轻抚摸着腹上的伤口,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弯下腰,伸手摸向漆黑的床底。
——水果刀还好端端地藏在那里。
所以,疑点又多了一个。
那就是这把曾被自己用来行凶,却绕过了所有医生和治安官的眼睛,不知怎地就跟着自己来到戒备森严的病房里,还自动出现在幻觉中的游戏系统里的,水果刀。
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无法再用简单的“幻觉”二字来解释了。
千露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即使接下来的结论,可能会打破自己人生十六年来所固有的客观认知,但现实就摆在眼前,她也不得不认真地、严肃地问自己一个问题:
是否真的存在一些……所谓的超自然因素呢?
《奇迹之境》中的埃瑟兰大陆,是否真的存在呢?
诚然,这是个对一切诡异现象的万能解。
即使事情再怎么不合逻辑,只要用“超自然因素”来解释,那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所谓“奇迹之境”,就是充满了奇迹的境地。
奇迹,什么都能做得到。
虽然千露很难就这么说服自己,但种种无法解释的现象叠加在一起,正如那句名言所说:“排除一切不可能情况,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必然是真相”——自己已经通过理性分析把所有猜想都排除掉了,为什么不大胆一点,往更天马行空的方向探索呢?
……
但是,话又说回来。
如果自己能产生“游戏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这种想法,那确实也算是个货真价实的精神病人了。
千露不禁苦笑,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蓝白条纹病服。
她?
精神病人千露?
在这里理性分析?
哈。
这话要是被正常人听到,指不定要笑成什么样子。
一个因为精神疾病而当街持刀杀人的疯子,想要对着幻象,进行理性分析吗?
说不定,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沉浸在永无止境的幻觉里,根本就没动过呢。
梦结局也不是没有可能。
千露感到些许无力。
但很快,她又重新振作了精神。
——还好,自己在地下监牢那里,留下了个关键的、一举两得的记号。
无论是对她辨明情况,还是决定后续行动方向,都有不小的帮助。
哼哼。不愧是她!永远都会考虑周全。
昏暗的房间中,千露来到那扇被厚重窗帘遮蔽的窗前。
她伸出双手,抓住帘布的边缘,然后用力向两边拉开。
明媚刺眼的阳光,和一位悠闲的魔女,一并闯入了她的眼帘。
“哇啊啊!”
千露被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猛地向后一缩:“你——你在干嘛?”
“什么叫我在干嘛?这不是很清楚吗?”
诺姬伸手指指窗外,“我在看外面的风景啊。”
“外面……?”
此刻的诺姬,正靠坐在那扇固定了细密铁纱网的透气窗台上。
她背部悠哉地靠着窗框,一条修长匀称的腿伸展开,光洁的小腿搭在窗沿上,而另一条腿则自然地垂在窗内,惬意地来回晃动着。她穿着一身飘逸的蓝色轻纱,薄纱之下,白皙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由于本身只是个虚影的缘故,她得以无视铁纱网和玻璃窗的存在,自由地以穿模的形式安然坐在窗台边。再加上她那舒展身体的优雅姿态,和足以颠倒众生的绝美容颜,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块制作精良、带有3D透视效果的可动人形立牌。
但不管女神大人的形象如何美好,千露都不能原谅她悄无声息地坐在这里,吓了自己一跳。
“你是不是有病?”
千露没好气地斥责道:“大中午的,一声不响地坐在这里,发什么疯?”
“——有病和发疯的是你,千露。”
诺姬懒洋洋地回应,丝毫没有从窗台上下来的意思。
“好吧,谢谢夸奖。听到这些我很高兴……所以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不是刚说过吗?看风景呀。”
千露顺着诺姬的视线向楼下看去。
下面是再普通不过的城市街景:算不上宽阔的马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车辆和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显得平淡而乏味。
“……这哪里算得上是风景了?”
“完全不能。”
千露懒得再跟一个幻象纠缠,即使它看上去是个女神。
她在窗前蹲下,想要仔细查看这里的墙壁,但却被诺姬来回晃动的小腿影响了视线。她挥手想要把碍事的腿推开,但手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一片虚影。
“你想干嘛?”
发觉千露正蹲在墙下,视线似乎一直盯着自己的脚看,诺姬饶有兴致地活动了一下脚踝。
她穿着精致的水晶凉鞋,鞋身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足弓曲线优美,脚趾圆润可爱。很新鲜,很美味。
“难道你对这里有特殊的癖好?哎呀,如果你愿意开口求我的话……”
“好吧。”
诺姬有些无趣地嘟了嘟嘴,听话地抬起腿。
那片覆盖着柔软橡胶材质的、淡绿色的墙壁,得以完整地呈现在千露眼前。
千露细致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仔细地观察着墙壁表面。
然后,为了屏蔽可能的幻觉影响,她又闭上了眼睛,排除视觉,用指腹在墙面上来回仔细地抚摸着。
可她还是没摸到任何一处划痕。
医院病房内的这面墙壁,光滑平整,毫无瑕疵。
——也就是说,自己之前在幻觉中的地下监牢内,用水果刀在墙壁上刻下的叉号,并未作用到现实世界中。
这样一来,就是二对一了。
衣服被割下的布片,不存在。
墙壁上留下的刀痕,不存在。
唯独自己身上的记号——侧腹处的那道伤口,存在。
所以……
异常的源头,不是来自环境,而是来自于她本人?
千露竟得出了一个崭新的推论。
但仔细想想,这个推论又似乎非常合理。
自己是个整天胡思乱想的精神病人,别说能不能认清楚所处世界的境况了,就连脑袋里的认知和思想都会时不时地来回变化。要是遇到了什么无法解释的异常情况,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肯定没什么问题。
……没错,一切都联系上了。
过往的人生经验与此刻在精神病院中的经验重合在一起,竟让千露没有产生丝毫违和感。
客观存在的世界,怎么可能会出错呢?
孤僻而性格怪异的人,怎么可能比那些数量众多的正常人类更加正确呢?
无论是冷落自己,接连离开家庭的父亲和母亲。
还是排挤自己,想方设法刁难自己的同班同学。
都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把问题的根源怪罪到他们身上,数不清的疑问与无法排解的苦恼就会随之而来。
可如果把错误都归咎到自己身上,那解决的办法就很简单了。
只要改变自我就好。
只要解决自己就好。
人生是如此,精神疾病所造就的幻觉世界,也应当是如此。
衣物布片、墙壁上的划痕,无论是异世界还是幻觉,都和现实世界搭不上关系。
既然水果刀只在自己腹部造成了真实的伤痕,那么问题,就一定出在她本人身上。
错的不是世界,是她自己。
所以,接下来,只要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哪个地方,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了异常……
“——勇者小姐?”
正当千露出神地看着墙壁思考,感觉自己隐隐触碰到了核心问题时,清脆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
“虽然不想打扰你,但我还是劝你一句,最好别再这么想下去了。”
千露抬起头,和那双正俯身看着自己的,如同星空般美丽的紫色眼眸对视。
只见诺姬已经没了刚才悠然的表情。她一脸严肃地伸出手指,隔空轻点在少女的额头上: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