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露一时哑口无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不知不觉间,探究起幻觉背后的真相。
明明这与她的初衷背道而驰。
“千露,好好思考下你现在的处境。”
诺姬见她陷入沉默,便放轻了语气,循循善诱道:
“试图用幻觉在脑内构筑游戏世界的你,就像一个极度渴望在现实中亲眼见证魔法的人。
但由于魔法并不存在,所以你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去观赏技巧高超的魔术表演,以此来满足自己对超凡的向往。
然而——看看现在的你,都在干些什么?
你又是留下各种各样的记号,以供事后验证;又是对着毫无逻辑的幻觉,进行各种理性分析。
这种行为,不是和那种明明期望着魔术能带来未知与惊喜的乐趣,却又想方设法搜索揭秘视频的那种笨蛋一样吗?
如果真的参透了所有魔术手法,那些宛如魔法般的奇迹表演,最终也会变得索然无味。
——你也不想《奇迹之境》的幻觉,就这么因为你的理性而消失吧?”
“……我当然不想。”
“那就对了。”
诺姬满意地点点头。
“所以,听我的话好吗?以后别再思考眼前的真真假假,单纯享受幻觉带给你的快乐就好。”
“没问题。”
在魔女贴心的指点下悬崖勒马,千露不由得松了口气。
还好悔悟得早。否则自己就真完蛋了。
“目前来看,你的任务有两个,对吧?”
诺姬继续帮助千露梳理思绪:
“第一,『完成觉醒任务,在三十天内杀掉一个恶人』;第二,『想办法在幻境中离开牢房,向外探索』。”
“没错。”
“由于找不到恶人,所以第一个任务就暂时做不成。”
“是的。”
“所以,现在就要专注于攻略第二个任务了。”
“这不用你说。”
“关于攻略方法,你有什么头绪吗?”
“——哈!那当然有了。”
面对询问,千露自鸣得意地挺起胸脯。
“你觉得我这趟去监狱,只是为了验证这些对任务进展毫无实质帮助的事吗?我当然有在考虑怎样离开监狱。”
“哦?展开说说。”
啪!
千露伸出手,拍了拍诺姬身下的,那片深绿色的软质橡胶墙壁。
“昨天,我在监狱内对应方位的墙壁上,用水果刀划了两道很深的痕迹,连墙上的石屑都掉下来不少。但是,病房里的这面墙,却没有一处划痕。”
“确实是这样。然后呢?”
“然后,我就确定了,即使用刀损坏、甚至破坏监狱内的石墙,现实中的病房墙壁也不会受到影响。也就是说,我的行动不会被来检查的护士发现。”
“所以?”
“……”
诺姬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思考了几秒。
然后,她才轻轻地开口:
“没办法啊。”
千露摊手。
“开局只有一把破水果刀,我也很难办。总得把初始装备给利用上吧。”
“为什么要在墙上挖,而不是直接在地上挖地道?万一那面墙壁的另一边,还是监狱的内部呢?”
“我又不是真的要逃离监狱!我还想着要把这个副本好好攻略一遍呢。你搞清楚——我的目的,是摆脱牢房对我的行动限制,从而自由地探索外面的区域,并不是要彻底越狱。”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挖牢房栅栏门旁边的那面墙?稍微开个小洞,应该就能钻到外面去,顺着走廊继续探索吧。”
“因为那边很有可能现实中的病房房门是重合的!你忘了昨天凛果被吵来的事了?”
“可是——好奇怪哎。牢房栅栏门和病房门相重合,但另一面的墙壁却又不重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喂喂喂喂喂!”
千露不满地打断诺姬充满诱导性的疑惑。
“你刚不还说让我别思考什么真真假假吗?怎么这才过了没半分钟,就反过来又引导上我了?”
“哎嘿嘿,抱歉抱歉。”
诺姬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双手合十以示歉意:“我也是下意识就往这方面想了,还好有你提醒我。”
千露哼了一声,不再继续追究。
少女和魔女并肩靠在窗边,心中各自盘算,思考着未来计划的可能性。
短暂的沉默过后,诺姬率先开口道:“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
“没错。我也觉得时间可能不够。”
千露难得认同了诺姬的话。
『用一把水果刀,凿穿一整面由石头砌成的墙壁,开出一个能供她钻过去的大洞』。
即使千露很愿意去相信现代工业造就的、不锈钢水果刀的耐久度,但问题在于,她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把洞挖开。
目前看来,除了绝食和绝睡,只有被束缚带捆绑在病床上,自己才能较为稳定地进入幻境。
可是,如果每天晚上就玩这么一小会儿的话,时间真的够用吗?
自己总不能把为期一个月的觉醒任务时间,全都花在给墙壁打洞上吧。
此刻,千露很想用手机上的AI智能软件查一查不锈钢刀在石墙上挖洞的速度。
很可惜她现在没有手机,这种问题也不能拜托凛果去查。
为了防患于未然,她只能想尽办法,为幻境中的行动扩充更多时间。
“我会先试着挖几天,看看实际速度到底如何。如果进展太慢,我就只能人为地加大自己的发病程度,让凛果把我捆得更久一些了。”
“哦!好高的觉悟啊。”
诺姬对千露的冷静发言表示赞叹,而后又说:“不过,万一你发疯过头,医院直接采用镇定剂之类的强效药物,让你彻底昏睡在床上呢?”
“那不就是我想要的吗?”
千露面色毫无波澜。
“我巴不得她把镇静剂当吊瓶一样给我挂呢。只要一直昏睡不醒,我就能一直待在游戏里了。”
“哇啊……”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魔女小姐,也不得不为少女那纯粹的执念而低声感叹:
——?
“不愧是天生的”……什么来着?
千露感觉听到了奇怪的动静。
诺姬离自己很近,所以即使是一句微弱的感叹声,她也能听得很清楚。
只不过,在刚才诺姬那句话的后半段,千露所听到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失真,像是被电流干扰了一般,发出滋啦滋啦的杂音。
再回想一下,又像是老旧收音机信号不好时产生的噪音,完全无法分辨具体的内容。
“你刚刚说了什么?”
她忍不住问诺姬道。
“我吗?没说什么啊。”诺姬纳闷。
“就是那句,‘不愧是天生的……’什么东西。”
“啊。”
诺姬恍然大悟:“我说——你不愧是天生的精神病人。”
“……真的吗?”
“骗你干嘛。怎么,不喜欢我的真实感想吗?”
“很喜欢。”
千露摇摇头,决定不再计较微不足道的细节。
有一点诺姬说的确实没错,那就是『不要去纠结什么真真假假』。
管她骗没骗自己呢?
不如说,能把自己完全骗倒,彻底沉浸在虚幻之中,这才是自己所期望的呢。
*
于是,时间来到当天傍晚。
“我是囚犯,我是囚犯,我是囚犯……”
刚吃完晚饭,离规定的入睡时间还早。
千露已经迫不及待地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进行犯人化的自我催眠。
然而,今天她没等来捆绑自己的凛果,却等来了另外一个人。
——飞花。
当一位不认识的护士用门卡刷开了门禁,让那位身穿神职人员服装的牧师小姐走进病房内时,千露是很震惊的。
她一脸诧异地看着门前提着大包小包,模样却显得有些拘谨不安的柳荫,问道:“你怎么来了?”
“欸?”
柳荫顿时僵在了门口。
没想到自己满怀期待来探望,千露却如此不欢迎她……
“对,对不起!我只是放学了没事什么干,所以才来看看你。如果不喜欢的话,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不不,不是这个问题。”
千露指着门旁边的隔离窗,困惑地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监狱才对吧。”
“啊?”
“我是说,关押精神病罪犯的监狱病房!这里难道不是空海第三精神护理中心大楼的第十一层吗?”
“是啊,没错。”
“那——”
千露更加无法理解,眼前的牧师小姐怎么就如此自然地站在了房间内:
“那他们是怎么让你进来的?”
这里可是只允许囚犯和医护人员进入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牢房啊!
一个连犯人亲属都不是的外人,是怎么能被医院放行,直接走进来的?
“我和主任她们聊了聊,因为你年纪小,暂时没有能来陪同的监护人嘛,所以就临时允许我进来了。”
“……”
千露有些郁闷地看着走到床边坐下,开始从随身带来的那个大大的布袋中翻找起什么的柳荫。
虽然,自己并不讨厌这位唯一的朋友。
但是!
为什么要破坏自己对监狱的美好联想啊。
万一因为她的到来,导致晚上的捆绑play出了问题,谁来负责呢?
“对了,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一下,千露。”
柳荫从布袋中拿出一个小盒子,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
“其实呢……就在前天,治安官去了一趟你的家。”
“哦。”
千露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种事情当然在她意料之内。治安局调查一起杀人未遂案件,去犯人的住处进行搜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
“然后呢……就在昨天,我也去了一趟你家。”
“哦。我没意见。”
千露依然没什么反应。
虽然她不知道柳荫去她家要干什么,但如果朋友想去,那就让她去吧。
自己的电脑里的确有一些奇境同人的、曾被自己尝试用来刺激精神用的视频资料。
不过那又如何呢?
和精神病无关,玩过游戏的大家应该都干了。
“我看到有一份快递摆在你家门口,就顺便给你取来了。”
柳荫一边说着,一边将小盒子拆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
千露的视线立刻被盒子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盒崭新的游戏卡带。
整体颜色是纯白色。半透明的卡带外壳上,贴着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宣传图片:
红、黄、蓝三位风姿绰约的女神并肩而立,背景是恢弘壮丽的埃瑟兰大陆。
“这是……《重返奇迹之境》?”
“没错。你之前不是在那个网站上参与了众筹吗?”
千露立刻就想起来了。
自从《奇迹之境》关服后,她便疯狂地在网络上寻找与奇境相关的,能填补生活空白的事情。
与此同时,也有一部分热爱奇境的忠实玩家,选择了亲自创作同人游戏的方式,来延续这款IP在这个世界上的寿命。
而在众多同人企划之中,名为《重返奇迹之境》的大型RPG项目,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其开发团队在网络上发起了众筹活动,并郑重承诺,会把已经逝去的《奇迹之境》原作,完美地还原为一款2.5D俯视角的、融合了MMORPG与CRPG元素的崭新游戏。
除了游戏设备从沉浸式VR变成了普通的游戏机,其余的每个原作细节和设定,团队都表示会尽最大的努力去还原,旨在给予所有老玩家一次最原汁原味的怀旧体验。
千露当初也注意到了这个项目。
她被其中放出的丰富宣传物料所吸引,当即一掷千金,给制作组打了足足八千信用点的众筹资金,连负责人亲自在平台上对她表示了感谢。
按照网站上标注的最高档位感谢特典,在游戏测试版做出来后,她将会收到五份实体版的游戏卡带,以及一大堆制作组精心准备的同人游戏周边。
千露曾经无比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然而,令人感叹的是,还没等玩上这款心心念念的怀旧游戏,她就已经进了监狱病房。
……
看着柳荫手中的卡带,千露不免感到有些遗憾。
即使昨天的监狱幻觉,远比任何同人游戏都要真实得多,但如果让她选,她还真挺想试一试这款游戏的。
毕竟,真实不真实并不重要。
有完整且沉浸式的游戏体验,这一点,才至关重要。
“我明天上午没课,所以可以稍微晚一点回去。”
可令千露万万没想到的是,柳荫接下来的举动,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只见她从袋子中又拿出一盒相同的卡带,以及两个外形圆润、通体呈粉白色的游戏掌机,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