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天晚上。
临近病房统一熄灯的时间,凛果如约而至,推开千露的病房房门。
她神情拘谨地走到床边,开始给乖乖躺好的千露绑上束缚带。
“你……感觉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呃,别担心,我尽量温柔一点……”
凛果一边说话,一边哆哆嗦嗦地给一道又一道的帆布带扣上金属卡扣。
她那样子,根本不像是在对待需要被约束的精神病人,反倒更像是游乐园里,第一次给小朋友系过山车安全带的新手工作人员,生怕弄疼了眼前的少女。
“不是,你绑那么松干什么?”
千露不满地从松松垮垮的绳缚中抽出手,展示给凛果看:
“这样不是随便松绑吗?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啊。”
“可是——那样绑太紧了,你不是会难受吗?”
“我确实会难受没错!但如果我深夜再次发病,松开束缚带制造噪音,难受的就是其他病人了!”
千露严肃地质疑起凛果的职业态度:“到底你是护士还是我是护士?你晚上在这里值班,不就是为了预防这种事情,保证所有病人都处于最好的治疗环境吗?”
“可是……唉,好吧。”
在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思想斗争后,凛果还是顺从了千露的要求,深吸一口气,加大了捆绑的力度。
“嗯……!”
随着束缚带被猛然收紧,轻微的呼吸困难感传遍全身,千露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闷哼。
“千露?是不是有点绑太紧了?要我松一下吗?”
“没关系的!”
“……”
最终,在经历了两分多钟的调试和确认后,千露如愿以偿地被束缚带完全固定在了床板上。
除了能稍微活动一下手腕和脚腕之外,她连完全抬起头都做不到了。
“你拿着这个。”
凛果拿起床头处连着电线的呼叫按钮装置,塞进千露的手心。
“只要一按按钮,值班室的警报就会响,我就能听到你的声音。如果有什么不舒服,或者又产生了可怕的幻觉,记得一定要第一时间喊我,好吗?”
“行行行,好好好。”
千露敷衍地答应,然后又驱赶凛果离开:“好了!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也要睡觉了。麻烦帮我关下灯吧!晚安。”
说罢,她干脆地闭上眼睛,一副不愿再多说话的样子。
凛果担忧地看着床上的少女,想要再说些关心的话,但最终也想不出更好的劝说言辞。
她三步一回头地走出病房,关上门,又通过房间外的开关熄灭灯光,这才转身离开。
……
黑暗。
寂静。
还有令人微微窒息的束缚感。
千露静静地躺在床上,熟悉的感觉笼罩了她。
自从《奇迹之境》关服后,在过去一个月里,她曾无数次通过刺激自身生理和心理的方式,试图去往梦想中的幻觉世界,却一次又一次地以失败告终。
但是。
自从进入这家精神病院后,她就已经在不经意间成功了两次。
足足两次!
有再一再二,就有再三再四。
此刻,她无比期待那地下监牢里独有的、混合着潮湿石壁与铁锈的发霉气息。
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与钻进鼻腔,这实在和地下监牢有些违和。
为了强化自己的认知印象,紧闭双眼的千露便在床上轻声念诵着:“我是囚犯,我是囚犯,我是囚犯……”
就像小时候睡不着时,开始数羊一样。
即使偶尔会走神,千露也仍然坚持念着。
我是囚犯。我是囚犯。我是囚犯。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随着微弱的声音终于停止,少女如愿进入了梦乡。
而当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映着微弱火光的、布满森森寒意的钢铁栅栏门,便如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
“——好耶!我是囚犯!”
昏暗的牢房。
滴水的天花板。
斑驳的石墙。
坚固的栅栏门。
——还有无比激动的少女。
睡意一扫而空的千露从石板地面上一跃而起,紧握着拳头,差点就要欢呼出声。
『只要作出囚犯举动或陷入囚犯状态,就能进入地下监牢』……
本来自己只是随心一想,随便一试,没想到真的能成功!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懂奇境的人吗?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懂精神疾病的人吗?
完全没有!
千露喜不自胜地在狭小的病房内来回踱步,时而伸手摸墙,感受那粗糙冰冷的触感;时而又趴在栅栏门上,仔细盯着走廊墙壁上燃烧着的火把看。
不得不说,这处幻境的景象实在是太逼真了。
《奇迹之境》内的游戏建模材质,细节之丰富,光影之真实,一向和现实世界相差无几。这也是无数玩家初次上手时会为之惊叹的最主要原因。
更有甚者曾怀疑过,这是否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其实,千露此刻也有同样的怀疑。
不过现在的她,有更为要紧的事情去验证。
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千露深呼吸一次,开始执行此次进入幻境后的第一个预定动作。
首先——
她举起双手,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来了两巴掌。
啪。啪。
酥麻感从脸颊处清晰地传来,过了十几秒后才逐渐消失。
必须声明的一点是,千露并非受虐狂,这两巴掌的力度也不是很重。
她这么做的目的,当然也不是通过痛楚让自己开心。
她只是要验证一个关键的问题——在进入疑似幻觉的世界后,自己的双手、双腿,是否依旧处于束缚状态?
现在看来,答案好像是“否”。
来到这座监牢后,她的身上并没有任何束缚。
无论是手铐、束缚绳还是脚镣,全都没有。
而且,刚刚自己在牢房内来回走动,还拍了脸颊,整个过程都没有任何阻滞感。
这说明了什么?
千露本以为,自己昨天把病房门当成了监牢的栅栏门,是因为她的幻觉形式,是『为现实世界,套上了一层游戏世界的外壳』。
但如果是这样,那就解释不了自己此刻为什么还能自由行动。
因为在入梦前,她明明已经再三嘱托过凛果把自己绑紧了。
……
想不明白。
果然还是得做一些更有决定性的验证才行。
“系统。”
千露打开系统界面,打开背包,取出水果刀。
她握住刀柄,先削去身上穿着的粗布衣的一角,割下了一小块四四方方的布料;然后又继续将刀刃贴上手臂,最直接地感受着锋利金属带来的冰冷寒意。
“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她喃喃自语着,掀开了自己的上衣。
然后,将水果刀的刀尖,抵在了自己左侧的软腹处。
屏住呼吸。
轻轻地、缓慢地、无比谨慎地向内按压,接着横向划动。
——
一道细细的红线,瞬间在白皙的肌肤上绽开。
轻微而尖锐的刺痛感随之传来。
千露暂时收起刀,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抹在伤口上,心理安慰式地止了血,然后放下衣服,将伤口遮盖住。
验证工作第一步,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是第二步。
千露走到正对着牢房门的那堵石墙前,蹲下身,又取出了水果刀。
这次,她用了些力气,将刀刃深深按在墙上,在上面刻出一个清晰的叉号。
石屑簌簌落下。
验证工作第二步,完成。
……
这下她没事干了。
千露来到牢房门前,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又四下观察一番,确认这里的确没什么能交互的东西,这才回到墙角处,靠墙坐下。
她收起刀,紧握住刚刚从衣服上削下来的小布片,闭上了眼睛。
——昨天那次进入牢房,自己是因为招来了凛果,这才从幻觉中惊醒,回到了现实;
而三天前第一次进入幻觉时,自己则是在饥饿、脱力的情况下短暂地清醒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发现自己人正躺在病床上,手臂已经挂上了输液的葡萄糖。
……返回现实的方法是什么呢?
如果就这么睡去,醒来能回到现实吗?
在游戏世界,就算是阴暗潮湿的地牢内,空气呼吸起来也有种莫名其妙的清新感。
虽然千露很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但毕竟还有重要的猜想需要验证。
所以,她此刻只能闭上眼睛,故技重施,开始在心中反复默念道:
我是精神病人,我是精神病人,我是精神病人……
这一次,困倦感来得比预料中要快得多。
渐渐地,少女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
……
……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门声不断传来。
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后停下。紧接着,是病房门被打开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千露……
千露,醒醒!
“……”
千露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了一脸担忧的凛果站在床边。
“现在已经上午十一点了。”
她先是给千露展示了自己的手表,然后便不由分说地开始动手解开少女身上的束缚带,一边解一边询问道:“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出现幻觉?”
“睡得很好。没有。”
千露转头看向被厚重窗帘遮挡的窗户,发现帘子的缝隙里已经透出了明亮的光。
看到少女手臂和脚踝上被束缚带勒出的深深红印,凛果很是心疼:“唉,你这孩子!早知道就不该听你的给你绑这么紧……你根本就不该受这种罪。为了根本不可控的幻觉,就非要承受这种痛苦吗?这里好歹也是市内对VR相关精神疾病有最丰富治疗经验的医院,如果你能稍微配合一点——”
“我不治。”
千露说。
“……”
凛果无可奈何地看着固执的少女。
良久,她重重叹了口气,摸了摸少女的脑袋。
“好吧。好吧。那就不治。”
她又抬手看了眼手表,“我等下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先走了。等到中午十二点半,我会来给你送饭的。”
“倒也不用特地送来。”千露说,“自助餐车不是会挨个来病房这边送饭吗?就不用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我偏要送!”
仿佛是为了反击刚刚少女拒绝治疗的态度,凛果气鼓鼓地把头一昂:“要是不亲眼看着你吃下去,你指定又要像前几天那样偷偷把饭菜倒掉了!像你这么坏的孩子,就该整天盯着你才好!这分明就是我身为护士的职责!”
“好吧好吧……”
千露也拗不过她。
这么情绪化的发言,到底谁才是孩子啊。
……
目送着凛果离开后,千露缓缓张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手掌,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
果然,什么都没有。
布片消失了。
这倒是印证了千露一直以来的猜想。
——自己曾三次陷入的,都只是纯粹的幻觉类幻境。
即使在监牢内,自己特地用刀割下了初始服装的一角,但在醒来过后,手里既没有粗布布片,也没有病号服的布片。
所以,那些景象,的的确确都是幻觉。
既然如此,那自己腹部被划开的伤口也……
千露掀开了上衣下摆,低头看向自己在幻觉中用水果刀划过的身体部位。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