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千露离开会客室,被护士们送回病房时,刚刚还漂浮在她身边的诺姬,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消失不见了。
关上病房门,千露走到床边躺下,对着天花板举起右手,握紧,再突然打开。
“——系统。”
随着嘀的一声,淡蓝色的荧屏在半空中展开。
与游戏内的完整版界面不同,此刻千露眼前的系统界面,只有着寥寥几行信息:
【角色名称:千露】
【称号:无】
【任务】←
个人面板信息残缺不全,只留下了名字和空白称号栏。
而菜单里的背包、设置、好友、教程等入口也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了孤零零的【任务】选项。
千露进入任务界面。
一个亮橙色底色的五星级任务,赫然出现在屏幕上方。
五星级,也就是传说级任务。
在《奇迹之境》短短一年的运营时间内,这样级别的任务只出现过两次。
第一个,是新手任务。
第二个,就是觉醒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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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世界见证下,向灾厄宣战★★★★★】
『唯一任务』『觉醒任务』
〈世界的意志,已将目光投向了你〉
〈应召而来的勇者啊——面对即将降临的末日灾祸,你将在祂无声的注视下,走出怎样的道路?〉
【任务内容:尽己所能,消灭魔兽,或是铲除恶人】
【任务奖励:称号「???」】
【期限: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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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露转头看向病房门口。
视线穿过病房墙边厚厚的玻璃隔离窗,投向外面那条笼罩在惨白灯光下的走廊。
然后,她又把视线重新移回系统界面上。
——无论重复多少次,这种在现实世界看到游戏系统界面的情景,还是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觉醒任务”。
一个能让每个玩家自行决定游玩方式的、极具人性化的设计。
根据玩家“消灭魔兽,或是铲除恶人”的具体方式,任务会自行判断并分配其最终获得的奖励称号。
比如,最常规的情况——
玩家用剑、弓、法术等传统战斗方式消灭魔兽或恶人,那么在任务期限过后,就会获得『剑士』、『弓手』、『魔法师』等对应的称号。
而除了常规路线之外,还有些许特殊的情况。
比如,飞花的『奇迹商人』。
在任务生效期间,她并没有亲自上阵杀敌,而是待在主城里,通过搭建交易平台的方式,让玩家们下副本得到的装备能够合理快捷地流通转移,使得每个人都能拿到合适的武器装备以提升战斗力,从而间接地为惩奸除魔的事业做出了贡献——因此,她获得了『奇迹商人』的称号。
又比如,千露自己的『独狼』。
在任务生效期间,她没有接触过任何一个玩家甚至是NPC,而是独自一人杀穿了无数个怪物洞窟和强盗营地——若是正常的情况,善使匕首的她理应获得『刺客』称号;但正因为她极致的、贯穿了任务始终的孤独行事风格,系统才最终授予了她更为特别的『独狼』称号。
千露曾靠着『独狼』带来的强力被动,在游戏内披荆斩棘,无所不能。
但如今,在这间陌生的精神病院内,她却必须重新做一次这个任务。
必须从零开始。
*
千露的床下放着一把水果刀。
刀,和自己前几日刺杀伊玫所用的刀一模一样。
但那把作为凶器的刀,在自己被治安局逮捕的时候,就已经被当场收缴,作为证物存放在了治安局的保管室里。
为什么当自己进入名为『第三地下监牢』的幻境中时,它会出现在自己的背包里?
为什么当幻觉消失后,它又能被自己带到现实里来?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千露却也并未太过纠结。
因为,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吧。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若是身旁发生了什么诡异的事——想都不用想,那一定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在此前提下,一切基于理性的思考和逻辑推演,都是白搭。
与其徒劳地纠结刀的来处,不如去想想它的用处。
——觉醒任务。
四天前诺姬悄然降临时,告诫自己的话语再次浮上心头:
『在三十天内,杀掉一个恶人,你就能重获神赐的力量,回到埃瑟兰大陆,续写勇者的传奇篇章。』
这句话,无疑照应上了觉醒任务的形式。
而在加上自己手头上这把刀,两者一结合——
游戏设计者给予她的引导,就再明显不过了。
她,千露。
要在这三十天内,用水果刀,在这座精神病院内,杀掉一个恶人。
任务目标还挺清晰明了的。
只不过,一旦思考起实际情况,千露就不免烦恼起来。
——这里根本没有恶人让她杀。
自从被送进精神病院以来,她接触过的人就只有医护人员。
可无论是和蔼的主治医师,还是礼貌耐心的巡查护士,亦或是和自己接触最多的、活泼开朗又明显偏爱自己的凛果小姐,大家都是很好很友善的人。
更何况,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个医护人员之外的人,却又偏偏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人——飞花。
这不禁让千露更加失落了。
为什么自己周围全都是好人?这样的地狱,难道不令人绝望吗?
如果世界如此富有善意,早干嘛去了?
千露抬起左手,看着手臂内侧那道被美工刀划出的浅浅疤痕,想起一年多前上高中时候的经历,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可惜啊。
前几天没能成功杀掉伊玫。
唯一的机会被冲动的自己浪费掉了,也怪不得别人。
觉醒任务暂时陷入了死胡同。无奈,千露只能转而研究另一个令人在意的幻觉。
“第三地下监牢”。
来精神病院这短短四天内,千露曾经两次进入过这个副本,或者说,幻境。
而在这两次进入之前,她都曾经刻意做过一些事情。
第一次,是她刚被送进来的那天。
她故意拒绝食用护士端来的午饭和晚饭,而且在被发现之前就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睡了过去。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身处在监狱里。
第二次,则是昨天。
那时的她,其实已经两天一夜没睡过觉了。
每当疲倦到快要睡着时,她就会强迫自己站起身,通过各种刺激手段让自己保持清醒,还顺便把空调温度调到了最低。久而久之,她终于坚持不住,昏倒在地上,再醒来就又来到了监狱里。
而她做这两件事的目的,其实很简单——
就只是为了让自己更接近真正的精神病人而已。
人在极度困倦的时候容易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人在又冷又饿的情况下更是容易出现幻觉,此事在《卖火柴的小女孩》中亦有记载……虽说千露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极端,但她早就已经无所谓了。
言归正传。
千露虽一直渴望能被动地沉浸在幻觉之中,但她从未停止过对幻觉产生机制的理性思考。
而就在昨天,自己把病房门误认成监狱栅栏门,拼命摇晃以至于引来凛果后,她就对这幻境的成因有了崭新的看法。
说起来,虽然这里是精神病院,但听凛果说,自己所在的楼层性质是“特殊隔离楼层”,也就是专门关押精神病罪犯的区域。
那么,这里就能近似地看做是一处“特殊的监狱”。
同时,自己曾两次所进入的幻境,也是名为“第三地下监牢”的监狱。
都是监狱。
现实中的监狱,对应幻觉中的监狱。
现实中的监狱房门,对应幻觉中的监牢栅栏门。
现实中饥饿、困倦的自己,对应监狱中饥饿、困倦的囚犯。
关键词无疑是『对应』。
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提出这样一个大胆的猜想——
参考之前两次穿越经验——每当自己作出囚犯会做的举动,或者陷入囚犯应有的状态时,自己是不是就能主动进入地下监牢主题的幻境?
主动发病,这正是千露所追寻的最高境界。
她当然不想时断时续地在冰冷现实与美好幻觉中切换。
假如能掌握主动陷入幻觉的技巧,那就和能随时戴上VR头盔进入游戏无异,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努力也就有了实质性进展。
所以,即使这个猜想很是天马行空,她也必须要想办法验证一次。
为了控制变量,她要想出一个全新的、之前没有做的、“与囚犯相关的举动或状态”。
然后,复现它,看看自己是否能再进入一次地下监牢。
……
她很快就想出来了。
*
于是,时间来到傍晚。
在凛果送来晚饭时,千露便趁机提出了她的请求。
“——什么?你想要我把你捆绑在床上?”
靠在隔离窗外的凛果,震惊地看着集中了精神,把菜里的青椒一个个挑出来的少女。
“没错。”
千露一边小口吃着米饭一边点头,“我的床位上不是有拘束带吗?就是那种用来控制精神病人不要乱动的东西。”
“那,可是……”
凛果欲言又止,不知道千露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
“可是,你为什么突然想把自己绑起来呢?那样会很不舒服的!而且你这么乖,从来没有过激行为……”
“你忘了我昨晚陷入幻觉,握着门把手来回摇晃,制造了很大的噪音吗?”
千露提醒凛果,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这……”
“最近我的病情有加重的趋势。虽然我不讨厌这样,但我也不能因此影响到别人的睡眠,这样会让我感到良心不安的。”
千露放下筷子,用诚恳的眼神注视着凛果:“所以——拜托凛果姐了,请不要有任何顾虑,直接把我用最结实的方式束缚起来吧!”
“……!”
凛果因为少女的过激发言而心率激增。
她脑海中一瞬间就蹦出了各式各样、各种角度的,娇小柔弱诱受三无绿发少女被自己捆绑起来的画面——当然,捆绑道具并非是医用的宽大束缚带。
“好的,麻烦你了。”
千露埋头继续吃饭。
过了几分钟,凛果收到了回复:“主任说,她没意见。”
“真的吗?”
少女脸上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那就拜托凛果姐了!”
好,好可爱……
这简直就是犯罪!
凛果拼命甩掉危险的想法,接过少女递来的餐盘,仓促地说了一句“我等晚上会来”,然后便转身暂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