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露说,她想要主动成为精神病患者』。
当从少女口中听到这句话时,柳荫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之前线下见面时,千露曾表达过她对《奇迹之境》的狂热之情。但那时的柳荫仍旧认为,千露是拥有最基本的底线与理智的。
她或许会为游戏投入所有的时间、金钱与精力,但并不会夸张到丧失对现实虚拟间分界线的认知。
……否则,她也不会和自己碰面吃饭,更不会在那天答应自己提出的合租邀约。
可现在呢?
为了看到游戏场景,就想要成为精神病人?
这话简直要让柳荫反胃到吐出来了。
这就不是正常人类能说出来的话。
即使是懵懂无知的孩童,都不会产生这种想法。
这只会是沉溺于妄念中的精神病人才能得出的骇人观点。
由于丰富的社交圈子,柳荫在大学期间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同龄人,自然也见识过不少精神状态异于常人的学生。
他们有的,是真真切切因为现实生活中的各种困难而出现了心理问题。学业重压、家庭矛盾、感情纠葛、对前途的迷茫……这些都是压在现代年轻人身上的大山,很容易就能让人患上所谓的心理疾病。
当然,她也见过一些以标榜自身“精神不正常”为荣的时尚病人。
就比如那种整天活跃地和各种朋友社交,然后在饭桌上喝得半醉,大肆宣扬自己有“轻度抑郁症”以博取关注的人;或者是那种货真价实的地雷女,会用自我伤害的方式来排解压力,甚至以此要挟控制身边家人朋友的人——
即使是面对那样的人,柳荫也并不觉得自己就无法开导他们,无法与他们沟通。
因为再怎么说,这些都属于较为常见的心理问题,网络上有无数相关的案例和解决方式可供参考。
事实上,周围有不少同校学生都知道柳副会长温柔、耐心且极具共情能力,所以主动来找她倾诉烦恼。而她也确实用自己的善意,帮助不少人走出了阴霾,重新振作起来。
但千露不一样。
千露的问题不是心理问题。是精神问题。
她能如此若无其事、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就证明了她的思维逻辑,已经彻底偏离了正常人的轨道。
“可是——千露,你真的理解精神病这种东西吗?”
将激烈的反驳压在心底,柳荫困难地组织着语言:
“精神疾病,是会对人体产生实质性的伤害的。它不只是为你创造幻想,还会对你的身体、你的认知、你的情感产生全方位的损害。医学上讲,那是大脑神经递质分泌失衡,是需要通过药物进行强制干预和治疗的。它不是说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开开心心地沉浸在自己想要的幻觉里……”
“这我当然知道。”
千露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既然想要成为精神病人,就必须要对它有最为基本的了解和研究。虽说我了解的手段也仅限于视频网站上的科普介绍、相关纪录片、书籍、和一些公开的高校专业课程,但这已经足以让我对它有一个不会产生严重误解的认知了。”
“……”
柳荫哑口无言。
千露明知道精神疾病的性质,明知道会对身体产生严重损害,却还说想要成为精神病人?
——这和想要自残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但是话又说回来,过程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结果。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再可笑的方法也会变得有意义。”
千露的神情变得明媚起来:“而现在的情况就是,在经过一些努力后,我确实已经产生了一些稳定的,与奇境原游戏强关联的幻觉。”
“……什么幻觉?”
“总共有三种吧。”
千露掰着手指,逐一解释道:
“首先,在我被关进病房里的时候,我曾经进入过一个看上去像是地下监牢的空间。那里昏暗潮湿,且栅栏门是锁着的。我尝试通过摇晃门制造声响的方式来吸引人开锁,于是凛果小姐听到声音赶来,我才突然从幻觉中清醒,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病房,摇晃着的只是病房房门的门把手。”
哒哒哒哒……
一旁的凛果不知何时拿起了触控笔,正表情专注地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
手心沁出冷汗的柳荫看着一脸平常的凛果,又看向神色如常的千露,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好像自己才是那个陷入幻觉的人。
她只好强迫自己继续这个话题。
“除此之外的其它幻觉呢?”
“除了监狱,还有两种。其一就是这个——”
千露张开手,将身旁的一片空气展示给柳荫看:“我能在这里看到诺姬的影像。”
“诺姬?”
柳荫没想到幻觉的种类还能变化。
之前还是场景,现在就变成了具体的NPC?
“是的,诺姬。”千露肯定地点点头,“具体情景的话,你就想象一下捏了个星星碎片之后,诺姬的虚影漂浮在你的身边。”
“……”
柳荫顿时联想起当时在格兰维尔地宫第十层,两人分别之际,千露提出索要自己存放的星星碎片。
再联想到她参考的奇境精神病人例子中,有一位沉迷于用星星碎片创造出的诺姬形象而无法自拔的青年玩家……
果然,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朝着万劫不复的方向一路狂奔了。
一想到自己无意间成了千露走向疯狂的帮凶,柳荫的情绪就变得更加消沉。就在这时,她看到千露盯着身旁的空气,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柳荫问。
“她好像在对你笑哎。”
“……!”
柳荫浑身一震。
『她』,指的是诺姬吗?
柳荫也不禁将目光投向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在脑海中勾勒出浮在半空中的绝美魔女,正微笑着看向自己的画面。
“少女指着空气,说那里有个飘着的女人正冲着自己笑”……
这样的情景很是诡异,令人联想到一些民俗类的惊悚故事。
但一想到这只是千露疯掉之后的可怜妄想,诡异带来的恐惧感就变成了悲伤。
——挚友的病情真的很严重。
柳荫强撑着没有失态,轻声询问道:“那最后一个幻觉呢?又是什么类型的?”
“是你。”
千露指向柳荫。
“我?”
“没错。这也是我刚发现的……”
千露说着,用手隔着厚厚的玻璃在飞花身上比划起来:
“现在,在我的视野中,你正穿着游戏里那件常穿的牧师圣装。这里是金色的头冠,往下是项链,白色长袍上点缀金色花纹……以防万一,我确认一下。你现在并没有穿着cosplay用的服装吧?”
被问了这样奇怪的问题,柳荫茫然地低头检视自己今天的穿搭。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米色的真丝衬衫,下搭白色高腰阔腿裤,脚上是双简约的白色帆布鞋。
“……我没有穿牧师服。”她如实回答。
“那就对了!”
千露高兴地合上手掌,“那就证明我眼中所见的确是幻觉。你看,我现在成功让自己产生了稳定的、与《奇迹之境》相关的幻觉,无论是副本场景、游戏NPC,还是真人玩家——这不就说明,我的方法是可行的,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吗?”
“……”
柳荫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
无奈,她只能转换话题:“所以,你的方法是什么?”
“方法啊。那就有些多了……”
千露看起来有些苦恼,似乎不知道先说哪一个。
“最常用的方式,就是和各种各样的猎奇怪物接触了吧。就比如之前你在格兰维尔地宫里遇到的那个『镜中人』,我初见的时候也死在了那里。精神受到惊吓刺激,就能离理想的病情更进一步……”
“咳——咳!”
这时,一直在旁边做记录的凛果突然发出刻意的咳嗽声,打断千露的叙述。
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强行终止了话题:“我们先暂时不说这些,会面时间已经剩不多了。千露,可以给柳荫小姐讲一讲,你那天晚上尝试完成‘觉醒任务’的经历吗?”
觉醒任务?
柳荫惊讶凛果竟然说出了游戏术语,而千露则顺从地点点头,神情自然地讲起她的犯罪经历: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码字,突然就听到了诺姬的声音。一转头,她就站在我身边,对我下达了任务。
“那是个觉醒任务,在我杀掉一个恶人后就能完成并结算,限时三十天。事关称号获取,我当即就下楼买了把水果刀当做武器,然后去学校找到伊玫,跟在她身后,准备找个合适的地点杀掉她……”
“伊——”
伊玫是谁?
还没等柳荫问出口,她就看到凛果对着她表情严肃的轻轻摇头,于是便止住了询问。
“——结果,我还没找到机会出刀,就被一旁的路人按到地上,当场给缴械制服了。”
“……”
柳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一个正常人,她第一时间的确没能理清千露这句话之中的发病逻辑。
于是,凛果接过话茬,将问题抛出:“可是,千露。不管怎么样,杀人都是不对的。你被关在这里也是这个原因——我们并不是想阻止你探寻幻想中的游戏世界,但如果你的行动会危害到正常人的生命安全,那就必须要进行矫正了。”
“之前我们不是讨论过这个问题吗?所以说啊……你们有时候真的很死板。”
千露终于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无精打采地靠回椅背上,言语间满是对迂腐成见的不解:
——!
柳荫不敢置信地看着千露。
在短短几分钟时间内,她接连经历了人生中最震惊的两个时刻。
千露说想成为精神病人的时候是第一次,而现在就是第二次。
她不知作何反应,只能绝望地看向凛果。
凛果耸耸肩,对她回以无可奈何的表情。
*
会面很快就结束了。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千露被护士们带回了病房,会客室里只留下凛果与柳荫两人。
“现在你知道,病情概况里写的内容是什么意思了吧。”
凛果在平板上调出千露的病例档案,念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伏在桌上的柳荫听:
“『患者千露,在某些境况下无法理解现实与游戏之间的区别』。”
“我以为……她只是会出现幻觉,而且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趴在桌上的柳荫,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肩膀微微颤抖。
“症状并不只有这样。”凛果轻叹道,“在那个叫《奇迹之境》的游戏里,玩家死亡之后就会在某个地方复活,对吧?千露她似乎已经把这个观念刻在了自己的思维里。就算我们告诉她,在现实世界中人被杀就会死,她也只会表示不理解。”
“……”
“还有,在游戏里,应该是没有饮食均衡这个概念的吧?无论吃什么,只要填满饱食度,就不会有饥饿感。这几天,我把打好的饭菜送到病房去的时候,她还告诉我只提供水和面包就好了,她吃这些就能活得下去。”
“……”
“还有。在来这里的第一天,她故意绝食了一整天。我们当时还以为她是因为抗拒治疗才这样做,所以尝试劝她——结果她说并不是绝食,只是因为饥饿状态会扣血,而血条没归零就不算死亡,所以可以多饿一会儿……尽是些普通人没办法理解的话。”
“……”
“还有……唉,算了。”
凛果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忍不住抽泣起来的,可怜女大学生的肩膀:
“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等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再带你去见千露的主治医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