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病房内,千露侧躺在床上,仍旧没有睡醒。
深绿色卷发散落在纯白的枕头上,像是水族箱内被精心打理的一丛海藻。
少女的睡姿并不规整,整个人和被子卷成了一团。纤长的手臂伸出被外垂在床沿,另一只手则压在脸颊下方。
这时,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唤道:
“千露,起床了。”
“……”
少女纹丝不动。
“千露,赶快起床了。”温柔的女声持续唤着,“现在已经是傍晚六点,天都快黑了哦。”
“呜……”
千露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看到身披蓝色轻纱的黑发女性,正如同幽灵般漂浮在半空中,关切地注视着她。
“……傍晚六点又怎么了?”
千露揉着惺忪睡眼发出抗议:“太阳落不落山又和我没关系。早起晚起不都一样……”
“话是这样没错。但马上会有人过来找你,所以还是先穿上衣服比较好。”
“啊啊,真麻烦……”
千露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拿起放在床头的病号服,磨磨蹭蹭地穿衣。
她刚穿好衣服,还没来得及发呆,两男一女,三位护士,便如黑发女性预告的那般,准时出现在了病房门口处。
他们是来“押送”犯人千露,去会见探访者的。
其中一位女护士打开了病房门上的小型通话窗口:"喂喂?千露小姐,听得清楚吗?"
“听得清。”
“好的好的。是这样,你的一个朋友来看你了。你要不要去见她一面?我们可以带你去会面室和她聊聊天。”
“……朋友?”
自己什么时候有的朋友?
游戏关服前,自己倒是有那么一个能称得上挚友的熟人。
可现在都关服一个月了,自己哪里来的朋友……
千露迟钝地想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来访者的身份。
是飞花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身,对着门外的护士们说道:“可以等我一分钟吗?”
“可以可以,没问题。”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比出OK的手势。
“那,可以请你们稍微转过身去……先别看着我吗?”千露又提出小小的要求,“我的内衣好像穿反了,有点别扭,想要脱下来换一换。”
“没,没问题!”
三位护士都有些尴尬,特别是两位男护士,立刻自觉地转过身去,背对着病房门。
于是,没了外人视线的聚焦,千露得以转过身,观察已经舒适地躺在自己床上的黑长直大姐姐。
她有着一头长及脚踝、如黑丝绒般顺滑光亮的长发,瀑布般铺满了整个床铺。身上只披着一件点缀着星光的半透明蓝色轻纱,隐约可见其下玲珑有致、完美无瑕的修长身材。那张绝美的脸庞,此刻正慵懒地躺在自己的枕头上,闭着眼睛,神态安详。
“诺姬。”
千露用小到门外众人听不到的音量呼唤道。
“嗯?”
安逸地闭着眼的的诺姬没再睁开眼,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怎么了?我只是暂时借你的床躺一下啦。等你回来,我保证会自动下去的。”
“不是这个问题……我想问的是,你不要一起来吗?”
“去哪里?见你的好朋友吗?”
诺姬优雅地打了个哈欠,依旧闭着眼睛。
“只要你想,我就能随时出现在那里……好困,先睡了。”
说罢,她便再也没了声音,呼吸变得悠长且均匀,似乎真的一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
千露无奈地放弃了对话。
她犹豫片刻,伸出手,向床上那如丝绸般散开的乌黑长发轻轻探去。
然而,她的手只穿过了一片虚无。
明明视野中的女神大人是如此真实,栩栩如生,但尝试触碰的时候,却如同全息投影一般,没有任何实体感。
这也是幻觉吗……
千露收回手,停止交互。
她走到病房门口处,敲敲玻璃,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听到声音,病房外的护士们转过身来,打开厚重的房门,一左一右一后地将千露围在中间,把她带向走廊尽头的会面室。
……
于是,一分钟后。
当会客室的门被打开时,千露便见到了玻璃后面那位熟悉的,头戴金色冠冕,身穿白底金纹长袍的珊瑚粉长发少女。
*
当柳荫时隔三个多月,再次在现实中看到千露时,她的心情是难过的。
坐在玻璃对面椅子上的病号服少女,仿佛一朵被雨水打湿的精致花朵,脆弱的茎随时都可能弯折下去。本就娇小的身材似乎又清瘦了几分,面色一如既往地无精打采。
刚看到柳荫,千露眼中短暂地闪过一丝惊讶。
但在她将柳荫全身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后,就又恢复了原本熟悉的模样:没有表情、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
会面室就这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于是,柳荫只能求助般看向身边的凛果。
凛果此刻正坐在离两人稍远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记录用的电子平板。她右手握着触控笔,左手正用手机刷着短视频。
这是监督会面时护士们通常会做的事情——看起来是漫不经心,实则只是为了让病人和其家属放松,能多些有意义的交流。
意识到对话迟迟没有开始,凛果抬头与柳荫对视了一眼。
接着,她放下手机,转向千露,主动开启了话题:
“千露,你的朋友特意来看你了。你就没有想对她说的话吗?”
“……”
“或者说,需要我暂时回避一下?”
她扬了扬手中的平板,语气和神态终于像个正经的医护人员:“其实我也可以离开。但那样的话,你们的对话就需要进行全程录音,毕竟这些资料之后还要提交给治安局那边做记录。所以,现在有两个选择:我在场,用笔记下你们谈话的大致内容;或者我不在场,但对话会被全程录音。你更想要哪种方式?”
“我无所谓。”
千露说出了她的第一句话。
而后,她又转过视线,对着柳荫轻轻点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千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平淡,令人联想到玻璃制的易碎人偶。
柳荫勉强抑制住内心的酸涩感情,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今天下午接到医院电话,得知你最近的情况,所以才来看看你。你可以告诉我……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最近发生了什么?”
千露歪了歪头。
“我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被关进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吧。”
“……是。”
“这样的话,我就需要分两点来向你解释——”千露竖起两根手指,“一,我是怎么患上精神疾病的;二,我是怎么被治安官逮捕,并押送到精神病院来的。”
“……”
柳荫感到一阵悚然。
如果忽略说话的人,光听刚刚这段逻辑清晰、措辞准确的回复,她或许会以为这是千露的主治医师,或是某个负责这起精神病患者伤人事件的治安官说出来的。
但如此富有条理的话语,亲口从千露口中说出,那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柳荫再次看向凛果,却发现那位红发护士已经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手机屏幕上,完全没什么特别反应,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
——或许,这才是精神病人最通常的状态?
柳荫渐渐意识到了现实情况。
在某些文娱作品的刻板印象中,精神病人都是亢奋的、狂躁的,要么沉浸在幻觉中整天大喊大叫,要么偏执地与见到的所有人为敌,让医院不得不动用约束带和镇静剂——但在现实中,有相当一部分患者,是能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思维方式与常人有所不同的。他们或许只是在某个逻辑链条上出现了一处微小偏差,才导致了整个认知系统与常人背道而驰。而所谓的“精神问题”,通常也只是一个宽泛的代名词,并不只代表着认知能力的丧失。
所以,自己还是应该先冷静下来,听听千露到底想说什么,不要一上来就这么大惊小怪……
柳荫做了个深呼吸,对千露说:“开始吧。我会好好听着的。”
“好的。”
千露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
“你在论坛上看过一个帖子吗?说是有位现实生活不如意的奇境玩家,花光所有积蓄还贷了款,只为了在游戏里收购星星碎片,召唤诺姬陪自己聊天。后来他因为再也掏不出钱买碎片,导致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看过。”
“其实,那个帖子还有后续跟踪报道——”
千露停顿了一下,说道:“那位玩家的确疯掉了,也住进了病房。他把一个等身大的诺姬布偶当成了真正的诺姬,整天和它待在一起,吃饭,睡觉,为它洗漱……虽然无疑是个精神病人,但也算是过上了理想中的生活。”
柳荫不明所以。
“……”
柳荫还是不知道千露想要表达什么,只能沉默地等待下文。
但紧接着,少女又转而聊起另外一个话题:“你还记得在空海电视台播出的那次批判奇境的电视节目里,主持人总结的,『关于《奇迹之境》被勒令关服的四个推测原因』,其中第三条吗?”
“第三条?我想象……”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柳荫有些措手不及。
她拼命回想着,最后才不确定地答道:“是……『游戏中的怪物形象和表现方式太过血腥猎奇,其恐怖程度严重危害了部分玩家的身心健康』吗?”
“没错。”
“嗯。这我也听说过。”
说起来,自己不仅听说过,还亲自体验过。
当初尾随千露,传送到格兰维尔地下迷宫的时候,柳荫就对奇境怪物的恐怖程度有了极为深刻的了解。
仅从自己印象最深的几种怪物来看——这游戏不仅有血肉憎恶这种视觉上的恐惧,还有影渊蠕虫这种陷阱类的恐惧,甚至还有『镜中人』这种无下限地塞满设计者恶意的、通过误导和欺骗来摧毁玩家精神防线的恐惧……
如果不是千露当时及时救场,柳荫丝毫不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也会出问题。
只是她不明白,千露此刻为什么要提起这些。
见好友没再说话,少女接着说了下去。
这是她提起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话题:“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商场吃饭时,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吗?”
“什么话?”
一听到千露提起两人的共同经历,柳荫终于来了些精神。
“就是问我,假如奇境关服了,把全部精力和人生都投入进去的我该怎么办,问我有没有好好考虑过这些事情。”
“我……记得。”
“——你是对的。我确实没有考虑过。”
说到这里,千露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关服消息宣布的当天下午,我躺在家里的床上,试着思考这个问题。如果奇迹之境消失了,我该做些什么呢?我一直想,一直想,可是想不出来。
“我想不出来。”
千露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在接触奇境之前,我的人生一塌糊涂。如果没有奇境的话,我的生活就没有任何意义。我试着想象了关服之后的生活,尝试在哪怕几分钟内,去思考奇境之外的事情——但我做不到,完全做不到,一秒钟都做不到。除了奇境,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是……”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言语和神态终于有了真实的感情波动。
这是往常如同人偶一般的少女,第一次展现出像是正常人类的一面。
然而,此刻的她已经没有再看着柳荫,而是目光呆滞地聚焦在空气中的某个点,仿佛是在和不存在的人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于是,那天我疯狂地刷着论坛,想看看游戏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有没有和我相同境地的人。没找到想看的内容,我就一页接一页地往上翻——那天我到底翻了几个小时?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最后,我注意到了几个讨论VR游戏导致精神疾病的帖子。帖主说,他猜奇境被关停的真正原因,就是它害得不少人都得上了精神病。有的人爱上NPC却求而不得,精神错乱把周边布偶当成了自己的伴侣;有人受到怪物惊吓,从此夜夜做噩梦,梦中全都是在地宫里惊慌逃亡的场景。
“大家都说那些住进精神病院的人很惨,但我……却很羡慕他们。因为就算游戏关服了,消失了,他们也还能见到奇境里的角色与怪物,进到奇境里的副本场景中去——即使那是精神疾病带来的幻觉。
“一开始,我也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但在意识到关服已成定局,自己没其他路可走的时候,我就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想法。没错,就在关服公告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去商业街的店铺里找你借用装备之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一直如同喃喃自语般诉说着的,身穿病号服的绿发少女抬起头,用灼热的眼神,直视着她唯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