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柳荫推开出租车车门,温热的晚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路边,仰望着面前这栋宛如白色高塔般的宏伟大厦,一时间竟很难把它和“精神病院”这个阴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大厦入口处,巨大的自动旋转门上方,一行金属雕刻的立体大字映入眼帘。
“空海市第三精神护理中心”。
在来时的车上,柳荫用手机搜索了这家医院的背景。
据网络百科介绍,这栋建筑最初是作为旧空海市最顶级的商务写字楼,在二十年前斥巨资建造的。
但还没等大楼建成,商户入驻,第三次世界大战就爆发了。
整个世界,除空海市之外的所有城市,都在核打击与核反击的恶性连锁中化作了焦土。经济与社会秩序崩坏,写字楼也就此被搁置遗弃。
直到十年前,人类唯一的超级都市——新空海市建成,为了接纳那些因战争而饱受精神创伤的幸存者,以及近年来日益增多的心理疾病患者,市政厅便将这栋闲置的摩天大楼重新规划,改造成了如今规模庞大的精神康复中心。
柳荫走进旋转门,宽阔的大厅让视野豁然开朗。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穹顶的吊灯,四周是井然有序的导诊台、自助挂号机和休息区。墙壁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各个科室的叫号信息——与其说这里是精神病院,倒不如更像是某个大型综合医院的门诊大厅。
……自己真的没来错地方吗?
正当柳荫犹豫着,准备去导诊台那边询问时,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喂!请问是飞花小姐吗?”
柳荫循声望去,看到一位穿着粉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性正站在不远处对自己招手。
她年纪看起来与自己相仿,大概二十岁出头,一头火红色的短发在脑后扎成小马尾,整个人都散发着阳光般的积极气息。
在来这里之前,对方曾在短信里询问过自己今天的穿着打扮。
现在看来,她大概是早预料到自己会在大厅迷路,所以就干脆亲自下楼来接了。
“你好!我叫凛果,是负责千露小姐的护士之一。”
红发护士三两步跑到柳荫面前,露出灿烂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不用客气,叫我凛果就好。”
柳荫虽然没什么心情,但还是出于礼貌和她握了握手:“你好,我叫柳荫。”
“哎?”
凛果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你不是叫飞花吗?”
“……那是游戏里的网名。”
“啊。”
似乎有些天然呆的护士小姐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随即恢复了热情,转身招手道:“好吧……跟我来!柳荫小姐。我带你上楼去。”
“嗯。”
柳荫点头,默默跟在凛果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大厅,走进通往电梯间的走廊,沿途还经过了挂着放射科、检验科等牌子的房间。
看到有病人家属拿着X光片路过,柳荫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个,这里不是精神病院吗?但我看这里好像也有治疗其他病的科室……”
“是吧?你也很奇怪吧?我当初来入职的时候也超级奇怪!”
一说起这个,凛果突然兴奋了起来:
“大家一听名字,可能以为空海市第三精神护理中心就只是个专收精神病人的小型专科医院——实则不然!!除去最核心的精神医疗方面,这里其实还是一家科室齐全、设备先进的大型综合医院!”
“哦……是这样吗?”
“没错!我们医院这栋楼总共有十八层高呢!地下一层到地上六层——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区域,是面向所有市民开放的普通综合医院区域;再往上才是真正的精神护理中心:第七、八、九层是普通精神病区,第十、十一层是重症与特殊隔离病区,而第十二层及以上,则是核战后遗症集中疗养康复区——覆盖区域非常全面,对吧?光是普通的看病治疗,我敢打包票,这里的水平就能媲美空海市内任何一家顶尖的二级医院!而且你知道吗?这栋超高的大楼其实本来不是作为医院建造的——”
凛果越说越偏题,越说越兴奋。
虽然她只是个月薪不到四千的实习护士。
但不知为何,只要一谈起自己就职的超级医院,少女就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
柳荫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
她不得不委婉打断滔滔不绝的凛果:“那个,护士小姐。”
“嗯?”
“千露她现在在哪个楼层?”
“啊,千露吗……”凛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回答道,“在十一层。我现在就带你去。”
十一层,特殊隔离病区啊……
柳荫心事重重地跟着凛果走进电梯。
看着她从脖子上取下工作挂牌,在感应区刷了卡,按下十一层的按钮。
特殊隔离病区,就是用来关押患有精神疾病的罪犯的地方。
来的路上,柳荫还特地查阅了新空海市关于精神病人犯罪的相关法律条文。
按照现行的《新空海市治安管理条例》规定:
『凡在实施犯罪行为过程中,疑似患有精神类疾病且无完全自主犯罪意愿者,均须先行收容于空海市精神护理中心特殊隔离病区接受观察治疗,待治安局指派精神医师完成最终的司法精神病学评估后,再行确定后续处置方案』。
根据评估结果不同,这些犯人将会迎来截然不同的结局:
转移至普通病区。
转移至重症病区。
留在特殊隔离病区。
或者,被治安官大人带回监狱去。
无论如何,柳荫都只希望千露能够尽快出院,回到正常人应该生活的世界里。
然后……
自己就会用尽一切办法,强行把她留在身边,或主动留在她身边,看着她,再也不会让她出意外了。
叮咚——
电梯门平稳地滑开,凛果和柳荫走了出去。
相比之前人声嘈杂的大厅,这里明显安静了许多。
走廊里的光线也偏向昏暗,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才会有一盏壁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芒。
凛果带着柳荫穿过走廊,向着尽头处的会面室走去。
在此期间,柳荫将目光投向一个个隔离窗内,观察着病房里病人的情况。
他们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有男人,也有女人。但大多都一动不动——要么呆呆地望着窗外,要么盯着墙壁上的某个点出神,偶尔,她也会看到那么一两个病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做着体操,但奇怪的是,体操永远只有一个动作。
突然,她的目光和一个头发蓬乱如草、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对视了。
在看到柳荫的瞬间,对方像是饿虎看到猎物一般双眼放光,猛地将整个身子扑到隔离窗上,冲着她发出一声响亮而怪异的嘶吼:“嗨呀!!!”
——!
柳荫被这丧尸般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向后连退了好几步,差点崴住脚。
好在凛果反应迅速,及时扶住了她。
“别怕,他出不来的。”
“他他他——为什么要那样看我?”柳荫惊魂未定地问道。
“为什么?唔,我想想……”
凛果努力回忆着病人的档案,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握拳在掌心中轻轻一锤:“啊!我记起来了。那个十号病房的病人好像是个自恋狂哎,就是……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解决生理需求的那种。放心吧,他对你没有那种意思。”
“自恋?可是,为什么他一看到我就……”
“没有为什么。”
凛果耸了耸肩。
“精神病人就是这样。”
“……”
“十一层经常会有这种病人的。他们被关得太久了,一见到走廊里有人经过就兴奋得不得了,无论来的人是谁。”
“啊……”
精神病人就是这样,吗?
不知不觉间,柳荫脑海中已经把刚刚的惊悚一幕代入到了千露身上。
她想象着,那个原本安静又乖巧的娇小绿发少女,突然性情大变,脸上带着狂气的、扭曲的笑容,像刚才那个男人一样趴在窗户上,对着自己发出怪异的尖叫:
嗨呀!!!
“——不行!真的不行……千露……你真的不能这样……”
?
……
两人很快来到了走廊的尽头,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凛果再次用她的工作卡在门口的识别器上刷了一下,又进行了一次人脸识别,紧闭的金属门才发出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她带着柳荫走了进去。
这里是间被一面巨大的、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钢化玻璃一分为二的小屋。
玻璃的后面,只摆放着一把孤零零的椅子,和一扇通往内部病区的门;而玻璃前面,则放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小的桌子。
“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凛果示意柳荫在玻璃前的椅子上坐下,说道:“等会我同事会把千露小姐从那边的门里带过来。你们可以隔着这块玻璃聊天。”
“……”
柳荫一言不发,面色苍白地依言坐下。
她双腿并拢,微微发颤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此生从没这么紧张过。
虽然没体会过类似的情形,但要让柳荫比喻现在的心境的话,那大概就像是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焦急地等待着出了车祸的挚友的消息。
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虽然万般紧张,不敢知晓千露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