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自然睡醒。
宿舍床上，柳荫睁开双眼，拿起手机，关掉尚未响起的闹钟。
然后，迫不及待地点开小说软件，打开收藏夹，盯着里面唯一的小说：
《游戏关服后，我在埃瑟兰成为传说》
【最近更新：四天前】
……还是没更新吗？
少女失落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很疲倦，可焦虑让她睡意全无。
——距离《奇迹之境》关服，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千露。
失去了游戏，千露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
柳荫无比担心好友，甚至产生过上门探望的想法。
但在对方没答应前，她也不敢自作主张。
说到底，离开了《奇迹之境》这个维系两人关系的纽带，在客观层面上，自己和千露好像连朋友都算不太上……毕竟只在现实中见过一次。
可是无论如何，柳荫都放不下这段单相思的恋情。
她迫切地想知道千露的消息。
好在之前那次线下见面时，自己曾和千露交换过手机号码。
于是，柳荫鼓起勇气，尝试着给千露发去短信，询问近况。
——千露说，她最近在写奇境的同人小说。
得知了书名，柳荫立刻下载了那款从未用过的小说软件，以最快的速度收藏、全订，并一口气看完了所有章节。
小说情节有些老套，文笔也带着初学者的青涩。
但字里行间那份对游戏世界细致入微的还原，总是能让她清晰地回想起游戏内所见过的景象。
从这个角度看，对于奇境的忠实玩家而言，这也能算是一本不错的怀念向作品。
虽然柳荫隐隐觉得，好友沉浸在一个早已消逝的世界里并非长久之计，但转念想想，那个关服前精神状态堪忧的少女，至少没有做出极端的、无法挽回的事情。
这已经是能接受的结果了。
柳荫逐渐放下心来。
自此，她便每天准时订阅小说的最新章节，并时不时给千露一些礼物打赏。
值得一提的是，她起初还担心自己过于频繁和高额的打赏，会让千露感受到这份别有用心——但好在除了自己，本书还有一位同样忠实且出手更为阔绰的读者。
那位读者不仅时常打赏上百信用点的昂贵礼物，还很活跃地在评论区讨论剧情，期望与作者互动。
……不过千露倒是从来没回复过她。
有了这位榜一带头，柳荫也能心安理得地跟在后面多刷一些礼物，间接给予千露生活上的帮助。
虽然在心里会对这位神秘读者有一丝小小的嫉妒，但总体上，柳荫还是很欣慰的。
有人认可千露的作品，这毫无疑问是件好事。
……
——然而，千露已经连续四天没更新小说了。
*
『千露到底出了什么事？』
天气燥热的下午。
即使到了最后一节课，心不在焉的柳荫依旧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实在太担心了。
书也不更新，消息也不回——少女再次变得毫无音讯。
如果不写书的话，千露究竟还会做些什么？
她找到了其它与奇境有关的、能够消磨时间的事情吗？
还是说，有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
小说App会精确显示最新章节的更新时间。千露的更新时间很不规律，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凌晨。
这间接反映了她的不规律作息。
再加上从之前的聊天中了解到，千露经常吃些垃圾食品，且从不出门运动。
这种不健康的生活习惯，早晚会导致身体出现问题，甚至是……
……
柳荫不敢再往下想。
事到如今，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如果今天晚上千露还不更新，也不回消息，那明天一早，她就会拿着之前记下的地址，直接找上门去。
——事情的发展，好像和关服前的那几天一模一样？
柳荫如此想着，心情也愈发沉闷。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喜欢上了这样一个让人时刻无法安心的麻烦少女。
……
可是，喜欢就是喜欢。
无论如何，现在，她都必须亲眼确认对方的安危。
*
燥热的天气令人昏昏欲睡。
阶梯教室内，学生们的哈欠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下午最后一节，是枯燥的心理健康辅导课。
“……面对精神疾病患者，大家应该对他们的异常言行保持充分的耐心与包容，要明白这些行为往往不受他们自主控制。”
年轻的女讲师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叶水，又接着念道：
“尤其是那些从十几年前的灾难中存活下来的人们，受核战争的影响，其心理创伤尤为严重……”
讲课的是位刚工作没两年的新人讲师。
虽说没什么资历，但她的授课方式却如同在大学教育行业浸淫多年的老教授那般熟练——用毫无起伏的语气，照本宣科地，念着满屏文字的课件ppt。
教学效果姑且不论，催眠效果确实一流。
心理健康课是毫无疑问的水课。
老师讲得轻松，同学们听得更轻松。
大家要么低头摆弄手机，要么埋头写着别的科目的作业。
叮铃铃铃——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老师与学生们都如蒙大赦，动作麻利地收拾起东西起身离开。
柳荫也将课本和水杯装进书包。
往常这种时候，她或许会去图书馆看书。但今天，她丝毫提不起兴致。
与其读书，还不如回去多给千露发几条短信呢。
“那个，会长……”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同班的一位女生小声向她问道：“今天你也有学生会的工作吗？”
……
柳荫沉默片刻，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没有。”
即使她能预见到说真话的后果，但不管怎样，骗人是不好的。
“学生会那边暂时没我什么事，之前的事都忙完了……”
“都忙完了？！”
有人捕捉到关键词，立刻像闻到鱼腥味的猫一样，兴冲冲地凑过来：“难道学生会已经确定了这学期特别考试的主题了吗？”
“真的假的？能透露点消息吗会长？只要一点点就行！”
“我也想听我也想听！”
转眼间，热情的少女们就围住了柳荫，像叽叽喳喳的雀鸟一般不肯散去。
柳荫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心中却暗自叹气。
真的……好吵啊。你们这群人。
就不能学学千露吗？
千露可从不会像这样吵吵嚷嚷的。
她懂得惜字如金的艺术，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说出的每句话都是有效信息——而不是像眼前这群人一样，净问些明知不可能得到答案的低级问题。
尽管内心无奈，但柳荫也需要顺从人际交往的规则。
她在心中快速想好打趣的话语，然后向众人说道：“特别考试的具体主题我当然不能说。不过嘛，如果只是其中一条规则的话，我倒是可以偷偷透露一下……”
她压低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你们可得保证，绝对不能传出去，更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说的哦。”
“保证保证！我们发誓！”
“会长你快说吧！”
于是，柳荫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宣布：“咳咳！那我就来告诉你们，有关本次特别考试的规则补充条例，第九款第七条——”
“‘任何参与决定考试内容的学生会成员，若以任何形式向普通学生透露考试相关信息，一经查实，被透露信息的学生将受到严重警告处分和学科成绩清零处理；而该学生会成员，将被直接开除出学生会。’”
““欸——””
众人不满地起哄。
不过说到底，大家也都只是开个玩笑，没人真的指望能从学生会副会长嘴里套出机密。这么一开玩笑，教室内的气氛反而变得更加活跃起来。
“那，既然学姐已经忙完的话——晚上要不要一起来看个电影？”
一位女生趁机发出了邀请：“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爱，爱情片！我不小心多买了一张票，如果不嫌弃的话……”
“啊？那种流量明星扎堆的刷票片有什么好看的？”有人立刻反驳，“柳姐，我们去逛新开的动漫城吧！你不是喜欢动漫游戏吗？听说那里有卖奇镜的绝版周边……”
“这都快晚上了，荫荫姐明天还要早起晨跑呢，哪有时间陪你们干这么多事？”又有人加入了战场，显得更为体贴，“荫荫姐，我们去学校外面吃个饭，然后去唱歌吧？那家KTV离学校很近，走两步就能到，不会耽误你休息的……”
“啊哈哈，大家……别那么激动……”
成为了众人争抢的焦点，柳荫只能露出尴尬的笑容。
……每次都是这样。
如果不用学生会的工作当挡箭牌，大家就会一个个地缠上来，搞得自己接受也不是，不接受也不是。
唉。谁让她天生不擅长拒绝呢？
嗡——嗡——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声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那是柳荫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则陌生的来电。
柳荫没见过这个号，号码的格式也有些奇怪。
这个号码……
“是骚扰电话吧！”
有人立刻下了判断。
“我最近就接过很多推销电话，要么报培训班要么买保险……实在是烦得要死。”
“大概率是！”另一位女生愤然点了点头，“就该把这些打电话的人抓起来判刑！骚扰电话怎么就不算犯法了？耽误他人时间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就是就是！”
柳荫有些无语地看着她们。
她心里清楚，少女们不过是在嫌弃这电话打扰了她们邀请会长罢了。
而这反倒正是自己所期望的。
“也不一定是骚扰电话吧。先稍等我一下。”
柳荫对众人露出歉意的微笑，然后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电话啊，把我带走吧。
柳荫不禁在心中默默祈祷。
无论这通电话是来通知工作的，还是有什么别的突发情况，只要能给自己一个合情合理的脱身理由，那就谢天谢地了。
她将手机听筒靠近耳边：“喂？”
“喂？您好，能听得清吗？”
手机中传来陌生女性礼貌的声音。
……没有听起来比这更像推销电话的嗓音了。
柳荫心中略感失望，但还是答道：“嗯，请问有什么事吗？”
“呃，请问一下……”
年轻女声犹豫了片刻，而后问道：
“——请问您是叫‘飞花’吗？”
……！
她叫自己飞花？
熟悉的称谓让柳荫一惊。
虽然游戏已经关服了，但时至如今，『奇迹商人飞花』的事迹仍作为空海大学学生资质优秀、善于劳逸结合的有力证明，在校内校外被广为流传。
而今天，一位陌生人打来电话，还用以往的游戏ID称呼自己……
是哪家媒体的记者吗？
还是说，这是游戏公司的人打来的？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未免有些令人失望，毕竟类似的无趣采访她已经应付过太多次；但如果是后者，那就值得期待了。
已经关服的游戏公司，特意给资深玩家打来电话。
这说不定是游戏重新开服的迹象！
如果奇镜能够复活的话，那千露也一定会振作起来……
“喂？您在听吗？”
“在的在的！”柳荫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嗯没错，我就是飞花。请问您是？”
“原来还真有叫飞花的人……”
对方小声嘟哝了一句，没回答柳荫的疑问，而是接着问道：
“那么，您认识千露小姐吗？”
千露？！
柳荫心中又是一颤，下意识握紧了手机。
挚友的名字比刚刚的“飞花”更加出人意料，更让她产生了强烈的不祥预感。
千露……
自己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到那个把游戏当做生活全部的孤僻少女了。
自己已经整整四天没看到她所写的小说的最新章节了。
——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出现在一则陌生的电话里？
“喂喂？能听见吗？”
“能听见！抱歉，我走神了……我认识千露，她是我的朋友。她——她怎么了？”
“哦……”
电话那边传来了令人浮想联翩的感叹声。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这让柳荫心中的恐慌感愈发膨胀。
“是这样的，飞花小姐。”
声音停顿了下，说道：
“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不宜让无关人士听见。你可以确保周围没有别人，并把手机音量调成只有你能听见的程度吗？”
——什么意思？
柳荫的大脑一片空白。
即使她自认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社会经验，也从未听过如此怪异又郑重其事的措辞。
“你……稍等一下。”
她颤抖着站起身，向周围一脸好奇的同学们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抱歉，我有些事情要聊，先出去一趟。”
说罢，她飞快地穿过人群冲出教室，跑到走廊尽头的无人角落处。
为什么千露这几天都没更新小说？
为什么好不容易接到相关电话，来电者却不是千露本人？
为什么对方会提出如此奇怪的保密性要求？
……
柳荫不敢多想，因为想象的尽头只会是噩耗。
“我周围已经没人了。现在可以说了吗？”她急切地问道，“千露她到底怎么了？”
“好的。我现在告知你情况。”
电话那边的声音依旧礼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简单来说，她疑似精神失常，杀人未遂，现在被送到了我们院的封闭式病房里。”
“……”
“哦，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空海市第三精神护理中心的护士，目前负责千露小姐的治疗相关事宜。”
“……”
说罢，自称护士的女性很是贴心地停止了叙述，给柳荫以消化信息的时间。
精神失常。
杀人未遂。
——千露？
可怖的词汇被传递进了脑海中，可柳荫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它们联系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沉默良久，她才吃力地开口确认状况：“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是说，千露她疯了，还要杀人……”
“没错。”
“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的晚上。”
“那，那……”
柳荫连嗓音都有些发抖了：“我能做些什么？”
“医院这边希望你来陪陪她，所以才会给你打电话。”
“啊……”
“情况是这样的。在千露被送到这里后，我们按照流程准备联系她的监护人，但她的父母因为某些原因没法过来，其他亲戚也联系不上……万不得已，只能试着查看她的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熟人能来陪她，安抚一下她的情绪。她现在非常抗拒治疗，对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我们也不愿意上来就采用强制手段。”
“强制……”
柳荫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来自影视片刻板印象的惊悚画面。
在一间阴暗漆黑的病房中，尖叫着挣扎的深绿发少女，被几个膀大腰圆的男护士按到了床上。
一旁戴着口罩的医生正冷漠地推着注射器。而就在下一秒，可怖的针管直接捅进了少女的手臂——
那样不行……绝对不行……！
“你是千露小姐的朋友，对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是希望你能来看看她。”
或许是以为柳荫在犹豫，护士又劝说道：“她现在很需要亲近的人陪伴。你们应该是比较要好的朋友吧？我看她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自己一个人？
柳荫眼眶有些发热。
无论是游戏还是现实中，千露都是个几乎零社交的独行者。
若不是自己当初主动邀请她结伴，或许她连一个朋友都不会有。
——都是自己的错。
自己一直都知道千露的性格，也很清楚她对于游戏关服是何等的绝望。
早知道就不该对她放心的！
如果当初能够更强硬一点，坚持找上门去，陪在她身边……
“我现在就过去。”
柳荫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语气变得平静：“可以请您把医院地址和千露的详细情况发给我吗？我在路上也好做下心理准备。去那边需要带什么证件吗？身份证之类的。”
“证件不需要，你人能来就行。详细情况我会稍后发你。”
“好的。麻烦您了。”
电话挂断了。
柳荫的耳畔依旧回荡着护士无情的通告，以及精神病院内少女的惨叫声。
千露她，已经疯掉了……
眼泪差点再次夺眶而出，柳荫仰起脸，拼命克制情绪的爆发。
在状态稍微平复后，她返回了教室，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下回到座位处，背上背包。
“会长，是出了什么事吗？”
一位女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我有些急事要办，今晚不能陪大家出去了，不好意思。”
“急事？可是，可是——”
有人依旧不甘心：“荫荫姐前段时间已经很忙了！学生会怎么能一出事情就全推给你呢？这也太……！”
“不，不是学生会的事情。”
面色苍白的柳荫轻轻摇了摇头：“我有些事情……要去医院一趟。”
医院？
接到陌生的电话，然后需要紧急赶往医院……
少女们面面相觑。
即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隐约猜到此刻发生在柳荫身上的事情。
沉重和不安取代了教室内原本欢快的氛围。
柳荫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向众人点头示意，而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