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渡鸦凄厉的嘶鸣还在死寂的村庄上空回荡,像不祥的丧钟。鹤居如同绷紧的弓弦,站在茅屋的阴影里,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锁住村口的方向。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和拖拽声,伴随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由远及近,艰难地刺破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是渔船靠岸的水声。
是有人……在爬!
“谁?谁在那里?!”村口附近,一个尚未病倒的壮着胆子守夜的汉子,举着火把,声音带着惊惧的颤抖,嘶声喊道。
火把昏黄摇曳的光,终于勉强照亮了村口那条泥泞的小路。
两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了火光范围。
前面的是藤野。他身上那件读书人常穿的青布长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草屑和……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他原本白净的脸庞此刻灰败如土,布满擦伤和淤青,眼镜只剩下一个镜片,镜腿歪斜地挂在耳朵上。他几乎是半跪着,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拖拽着身后的人。
被他拖拽着的,是村医王瘸子!
王瘸子的样子更加骇人。他一条腿原本就跛,此刻更是软软地拖在地上,毫无生气。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肩膀以下,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被破布条胡乱包裹、却依旧被大量渗出的、粘稠暗红的血液浸透的断口!破布条捆绑的方式极其粗糙,显然是在仓促和剧痛中完成的。他花白的头发被血污和汗水黏在脸上,双目紧闭,嘴唇惨白如纸,只剩下微弱的、痛苦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
而在王瘸子那仅存的、完好的右肩上,却死死系着一个灰扑扑的、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包裹的一角被血浸透,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混合气息。
“王大夫!小先生!”守夜的汉子看清来人,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瞬间打破了渔村压抑的寂静!那些在绝望和病痛中煎熬、并未彻底昏睡的村民,如同惊弓之鸟,纷纷挣扎着从门窗缝隙中探出头,或跌跌撞撞地冲出屋门。
火光迅速聚集过来。当人们看清王瘸子和藤野的惨状,尤其是王瘸子那空荡荡、血淋淋的断臂时,瞬间爆发出一片惊恐的抽气和哭喊!
“天老爷啊!”
“王大夫的手!手没了!”
“血!好多血!”
“遇到山匪了?!还是……”
藤野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扶住。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呼噜声。他推开搀扶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指向王瘸子肩头那个染血的包裹,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药……药……济世堂……求来的……方子……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抠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短暂的震惊和恐惧瞬间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倒!所有的目光,如同饿狼般,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染血的药囊上!
“药!是药!”
“快!快给王大夫止血!”
“药!快把药拿出来啊!”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几个还有力气的汉子扑上前,手忙脚乱地想要解开王瘸子肩上的包裹。有人急切地撕扯着包裹的结,有人试图去搀扶昏迷的王瘸子,混乱中甚至不小心碰到了他那血肉模糊的断臂伤口,引得昏迷中的王瘸子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
“别乱动!先止血!”一个稍微年长的妇人嘶声喊道,慌忙撕下自己的衣襟想按住那可怕的断口。
场面一片混乱,哭喊、催促、混乱的指令声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令人窒息。
鹤居没有挤进混乱的人群中心。她站在稍远的阴影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清晰地捕捉着王瘸子那可怕的断臂伤口。伤口边缘的肌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断骨茬口处,粘稠的血液中似乎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粘液?那粘液的颜色,在昏黄的火光下,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幽绿光泽!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普通的刀伤!那伤口残留的气息……带着一种极其阴冷、粘腻的邪异感!与她感知河水中那混沌的黑暗,与她记忆中深渊巨口的腥臭……隐隐呼应!
玉环紧贴着她的心口,此刻正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凉意!那凉意并非安抚,而是一种冰冷的警示!仿佛在无声地尖叫:危险!邪祟!
藤野被人扶到一旁,有人递给他一碗浑浊的水。他猛灌了几口,呛得剧烈咳嗽,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涣散,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后怕,仿佛灵魂还停留在某个可怕的炼狱之中。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因为惊魂未定和剧烈的咳嗽,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声虚弱的、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嘶吼:
“都……都让开!”
是王瘸子!他竟然在剧痛和失血中短暂地清醒了过来!他仅存的右手死死按着断臂处,豆大的冷汗混合着血污从他扭曲的脸上滚落。他浑浊的眼睛因剧痛而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那个被众人争抢的药囊,嘶声喊道:“药……快!先……先!” 说完,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王瘸子这声用尽生命的嘶吼,暂时压下了混乱。几个妇人含着泪,小心翼翼地解下那个染血的药囊,如同捧着救命的圣物。藤野也强撑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同样沾染了血污、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济世堂大夫龙飞凤舞的字迹——药方。
“快!按方子抓药!大锅熬!”有人吼道。
很快,村中空地架起了最大的铁锅,柴火噼啪作响。各种草药被投入翻滚的水中,苦涩的药味在浓重的血腥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病得稍轻的妇人们强撑着,将熬好的、浓黑的药汁分到一个个破碗里,挨家挨户地送进去。
鹤居默默地端了一碗药,回到老黄头的茅屋。
老汉依旧昏沉,呼吸灼热。鹤居扶起他滚烫沉重的身体,用小勺将苦涩的药汁一点点喂进他干裂的嘴唇。老黄头无意识地吞咽着,眉头因药味的刺激而紧紧皱起。
鹤居喂完药,放下碗。她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月光,她凝视着老黄头露在被子外的手臂。
暗红色的鳞状斑痕,在惨白的月光下,颜色似乎更深了,边缘微微翻卷,如同枯萎的鱼鳞。那渗出的粘液,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王瘸子断臂处相似的……阴冷气息。
她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气息,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斑痕的边缘。玉环的凉意瞬间变得清晰而急促!仿佛在警告她远离那污秽的邪气!
就在她的气息即将触碰到那斑痕的瞬间——
“呃……嗬……”
老黄头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如同被浓痰堵住的抽气声!他身体猛地一弓,紧接着剧烈地呛咳起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一股暗红色的、带着粘稠气泡的液体猛地从他口中喷出!
“噗!”
暗红的血沫溅在粗糙的床单上,也溅了几滴在鹤居的手背上。那血液……滚烫得吓人!而在那喷溅出的血沫之中,鹤居清晰地看到,几点极其微小的、闪烁着幽暗青光的……鳞片状碎片!
鹤居的手猛地缩回!指尖残留着那滚烫血液的触感,以及玉环传来的、如同冰针刺入般的尖锐警示!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村民们强撑病体、满怀希冀地吞咽药汁的景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死寂的村庄里。
月光惨白,映着她沉静如冰、却又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眸。她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捧着药碗、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模糊身影,看着老黄头床上那片刺目的暗红和其中闪烁的幽光。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沉寂的心底响起,清晰得如同刀锋划过冰面:
“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