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是被墨汁浸透的绢帛。东方天际忽地裂开一道金线,淡光透出,细微却不可忽视。
那光薄得几乎透明,却让整座产屋敷宅邸的檐角、石阶、甚至是檐下风铃的绳结都浮出一层毛茸茸的亮边。
“得赶紧出发了,路上还得花些时辰呢。” 鸣子站在檐下,轻声自语。
小次郎,那只鎹鸦,正用喙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翅膀,漆黑的眼珠映出金发少女的单薄身影。
“嘎——”
一声短促的鸦啼划破夜空。小次郎振翅飞起,黑羽掠过夜色,带起细微的风声。
鸣子望着它远去的方向,轻声说道:“是东南啊……和来时的西北方向截然相反呢。”
在赶路途中,鸣子开始尝试风之呼吸的“常中”,也就是把日常的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换成剑士的呼吸法。
起初,没坚持多久,她的呼吸就与风之呼吸的节奏格格不入,就像用一把不合身的钥匙去开锁,胸腔里开始泛起钝痛;但渐渐地,风之呼吸的节律与心跳重合起来,仿若两条小溪汇成了一条河流。
每一次吸气,她都仿佛感受到细小的风刃顺着气管滑进肺叶,再随着呼气散入四肢百骸。骨骼、筋膜,甚至指尖的末梢神经,都被这股风打磨得微微发烫。
“原来如此……”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下血管泛着淡青。
她隐约感到,一旦完成常中修行,这看似完美的身体素质还能迎来一次飞跃,或许这与此方世界人类身体的特质息息相关。
于此同时,鸣子的心中也涌起一丝期待,不知即将到来的斩鬼之战,会遇到怎样的鬼怪。
是人形的,还是更为怪异的存在?
……
不久,已经是又一个黎明,途中鸣子一刻不停,却越走越轻,仿佛鞋底生出了风。
雾气从山涧里缓缓爬上来,湿冷得像一尾蛇,贴上她的面颊,又顺着领口的缝隙钻进脊背。
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风之呼吸的节律却丝毫未乱。那口雾气被滤成清冽的气流,在体内转了一圈,便化作滚烫的热息。
短短一天时间,鸣子已经至少能在清醒状态下,用风之呼吸代替日常呼吸了。
小次郎停留在了村口老槐树的树干上,树下,几个村民正围着柴火议论:
“……肯定是山里的野猪,上个月还拱塌了山下家的篱笆。”
“可山下说听见了奇怪的哭声,像女人又像是小孩。”
他们看见佩刀的陌生少女走来,摆出警惕的样子,就要散开。
鸣子见状,赶忙上前一步。
“哎哟,这刀……”最前面的老汉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鸣子却先把刀连鞘解下,倒转刀柄递过去,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官府的人?”几个妇人面面相觑,仍半信半疑。
鸣子蹲下身,把刀横放在脚边,示意自己手无寸铁。
她开始温声解释,“只要告诉我失踪者的名字、最后一次看见他的地方,我就能把讯息带回镇上的同心所。若有人还活着,我们便能循味去找;若……不幸已不在,也能让家属得个交代。”
她摊开小本子,炭笔握得稳当:“请说吧,每一条消息都可能救人一命。”
“我来!”一个晒得黝黑的猎户把烟管往鞋底磕了磕,跨前一步,
“老缩在山下说嘴,顶什么用?我们靠山吃山,总得有人上去看个究竟。”他嗓门大,却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哑。
猎户把斗笠往后一推,报出自家侄儿的名字、上月进山采药的时辰,又伸手指向云雾缭绕的后岭:“最后有人瞧见他,就在那片‘老杉坡’。那天,他硬要往林子更密处钻,结果第二天,连片影子都没留下。”
“怕是撞上了外来的牲口。”猎户抹了把汗,目光扫过后岭上盘踞的阴云。
鸣子耐心听完,掏出炭笔在小本上记录失踪者的姓名、时间、最后出现的方位。
忽然,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从人缝里挤出来,眼眶青黑,嘴唇干裂得像旱地。
“不是野兽!”男子声音嘶哑,带着几分急切,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是比野兽还可怕的……怪物!”
人群却哄笑起来,有人不以为意地摆手:“寺己君又在胡言乱语了。”
“得啦,寺己也是个可怜人。他从小没了父母,妻子和孩子也是在那年上山寻草药时,被野兽叼走了。”另一个村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
在场的村民们纷纷交头接耳,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突然,人群里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指责,宛如一把利刃划破了之前的哄笑。
那是一个中年妇女,她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痛恨,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地将这些字从牙缝中挤出来:“他有什么好同情的!都怪他,把我家儿子害死了!”
寺己听到她的话,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脸上的表情愈发僵硬,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外跑去。
鸣子合上手中的小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不一会儿,
“我相信你。”鸣子拦在男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像风掠过铁器,“告诉我,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男人怔住,干裂的眼眶忽然涌出泪。
“花子和雏香,我的妻子和女儿。起初,我也以为山上的只是偶然闯入的野兽。”
“但她们遇害后,我再也无法冷静,每一天内心都在煎熬。”
“富博,我最好的朋友,看到我这副样子,终于答应陪我一起上山复仇。”
“那天,我们分工明确:他在暗处设下陷阱,我持弓警戒。我们一直守到日头西沉,但那只传闻中的野兽仍未现身。”
“于是,富博提议撤退,明日再来,但我却坚持再等一刻。”
“夜里,我终于放弃,决定下山。”
“离开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两步,突然,整个人就像被夜色咬了一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我只听见“咔”的一声,像枯枝在脚下断裂,又像……被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碾碎的声音。”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们追猎的从来不是什么野兽,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他捂住脸,指缝里渗出呜咽。
“我往山下跑时,听到富博在身后喊我的名字,但我连回头都不敢。”
“嘴里说着要报仇,可连凶手和朋友的最后一面都不敢看,我真是个胆小鬼。”
鸣子按住他那颤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承认自己的恐惧并不可耻,你的退缩至少救了你自己一命。”
她又补充道:“放心吧,今夜过后,你们就能安心上山了。不过,你得替我去告诉村民,今天晚上千万不能上山。”
男人点了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急跑着,就去告知其他村民了。
月升,山林如一口深井。
鸣子蹲在树冠间,运用忍者的潜伏技巧,尽可能地将自身存在感削薄。
她调动“听风”,此刻,整片山林的私语都汇入耳中:蟋蟀摩擦翅鞘的颤音,夜枭掠过林梢的振翅,甚至新叶舒展的细微深吟。
自然,她也听见了山林更深处——草叶被某种沉重之物飞速碾过的“嚓嚓”声。
下一瞬,一声变了调的呼救刺破寂静。
“救——”
鸣子从枝头俯冲而下,身影在树林间疾驰。月光下,寺己倒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面前站着个怪异少女。
少女右臂畸形膨胀,筋骨外露,五根指骨拉长成猩红的巨爪;左臂却细白如瓷,指尖还涂着褪色的蔻丹。
她俯下身时,深蓝色的短发轻轻垂落,露出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同时,她左边颈侧的一排缝合痕迹也显现出来,那痕迹一直延伸到胸前深处,仿佛是被粗暴地缝合起来的破布娃娃。
“嘶——”
女鬼的齿列张开到非人弧度,直扑男人锁骨。
“风之呼吸·贰之型·爪爪·科户风!”
鸣子身形一闪,刀光划出四道爪形风刃。那锋利的气刃以惊人的速度切割着空气,瞬间穿透女鬼的肉体。
女鬼的躯干连同双臂被瞬间撕裂成五截,头颅、胸腹、双腿在刀光中四分五裂,如同被狂风撕碎的信笺,残肢碎块在空中纷飞。
寺己瘫软在地,瞳孔涣散。“结、结束了吗……”
鸣子收刀入鞘,冷冷地说道:“我不是早就说过,今天晚上不准上山吗?”
寺己颤抖着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恐和兴奋:“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那个传言中的斩鬼剑士。原来,鬼真的是存在的……”
“我,我没胡说,也没骗人。我的妻子和朋友……”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鸣子扶额,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不是为了继续复仇,而是为了寻求真相吗?真是服了你了。”
鸣子低下身体,刚要扶他起身,忽听身后“咻”的一声——
鬼的数截残躯碎块竟在空中拖出猩红的血线,以违背常理的轨迹射向密林深处。头颅在半空转过一百八十度,姣好的少女面容突然对她咧嘴一笑,齿间还衔着一缕寺己的头发。
“我明明已经用日轮刀斩断了它的脖颈,为什么它还是没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