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窗户，落在长桌上。唐钰盯着物理试卷上的斜面图，笔尖悬在摩擦系数μ旁边，迟迟没有落下。公式像一团乱麻。
“这题方向感又错了，第三次。”乔雨晴的声音响起。她抽走压在卷子下面的笔记本，翻到那页画满格斗摇杆图的草稿，“公式不背，倒把720度投技的帧数记得清清楚楚？”
唐钰立刻夺回笔记本塞进书包。“看题呢。”他辩解道。
“那就看对地方。”乔雨晴抽出一张新草稿纸铺在他面前，利落地画了几条清晰的辅助线，“力都分解开，别像打游戏一样乱搓一气。”她用笔点了点，“看清楚方向再动笔。”
放学路上，梧桐树荫道落满花瓣。乔雨晴抱紧怀中的《函数与极限》，突然停下脚步。
“张伟真要去职校？”她侧头看向唐钰的书包侧袋，那里还露着半截比赛日程表。
“家里觉得学手艺更实在。”唐钰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乔雨晴没接腔，拧开自己的水壶，一小口一小口抿着。阳光勾勒出她薄汗微浸的侧脸弧线，那双眼睛望着远处教学楼逐渐亮起的轮廓，像在调试某种程序参数。
隔日午休的教室有些喧闹。张伟无精打采地戳着饭盒里的米饭。
“招生办的人来了，”他闷闷地说，“我妈非要我去听汽修说明会。”一本《沪市中职提前批招生指南》拍在张伟面前。唐钰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指着沪市信息技术学校的条目：“多媒体技术专业，面试加技能测试，中考过普高线60%就行。”
“职校？”张伟愣住了。
“昨天在市图查到的路子。”
唐钰指着“需计算机兴趣”那条，“你给我们比赛做的动态宣传板，不正好证明你有兴趣？”乔雨晴的笔尖点了点附录：“关键在PS和CAD。”她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一叠印着机房编号的教材复印页，一个U盘，还有一张画着方格的纸。
“舅舅在学校管机房，内部资料。”张伟喉咙发干：“可那些软件……我看着就发怵。”“跟练招式一样，拆开了学。”唐钰抽过他的草稿本画起来，“PS抠图像精确格挡，CAD拉线像预判走位。”
他把乔雨晴的物理错题本推到张伟面前，“尤里安的拳你都能算准方向，对齐图层算什么事？”乔雨晴展开了那张方格纸，清楚地画出了三个区域：
乔雨晴拿出那张画着方格的纸，上面清楚地分成了三块区域：
东边区域（操作台）：放着二手的电脑和绘图板，还有Photoshop软件——这是给张伟用来练习设计游戏界面的地方。
西边区域（学习区）：摆着文曲星电子词典（里面装着题库），旁边是一面“错题墙”，专门用来贴上做错的题目，方便复习。
中间区域（总控区）：贴着唐钰的格斗游戏帧数表和政史知识点的时间轴，是他们的学习指挥中心。
乔雨晴指着中间区域说：“这地方是教工宿舍203室，一个月租金四百块。张伟，你的位置就在这里——”她点了点旁边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张伟升学指挥部”。
张伟看着这个规划，有点不确定地问：“这……就是我们以后的自习室吗？”
乔雨晴摇摇头：“不，它叫‘战魂数据站’。”说着，她把手里的U盘插进教室电脑，屏幕上跳出“全国计算机等级考试题库”的页面。“唐钰给你写了口诀。”
唐钰掏出他的诺基亚手机，按键“嗒嗒”作响，调出一个备忘录，上面写着两行字：
Word排版就是调角色的血量条（意思是像调整游戏角色血量那样规范文档格式）
Excel函数好比编游戏的连招表（意思是像设计游戏招式那样理解表格函数）
张伟听完，猛地抓起桌上的招生简章，纸页哗哗抖动。“操！”他抬起头，眼圈发红，声音带吼，“拼了！老子要考上电竞专业，当个游戏界面设计师！”
黄昏降临，“战魂数据站”亮起灯。唐钰站在狭小的阳台，看乔雨晴踮脚往墙上贴标签。
张伟正费力地把一台旧电脑主机往东区推，机箱蹭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停住，拿起窗台上乔雨晴带来的杯子。“这什么？”他闻了闻。“可可粉加电解质。”乔雨晴头也不回，“防止你下午头晕。”张伟灌了一口，脸皱成一团：“比补脑汤还难喝！”但还是把空杯端正地摆在桌上。
唐钰的手机突然震动。是陈锋。“下周六带张伟来‘战魂’！”陈锋的声音混着游戏厅的背景音乐，“我表哥从新闻出版职校弄到了电竞专业的课件，专门教他！”
挂了电话，唐钰望向窗外。江上游船的霓虹掠过乔雨晴专注的侧脸，她正调试着那台老旧的文曲星，屏幕蓝光映亮她的眼睛。楼下报亭新贴的海报被风吹起一角，隐约能看见烫金大字——沪市新闻出版职业技术学校：全国首个电竞传媒专业招生启动。
晚风吹来乔雨晴的声音：“明早五点二十，林荫路跑步。给张设计师上第一课。”风撩起她马尾辫的发梢，露出颈后一道浅浅的印子——是虹口赛冠军绶带晒出的痕迹。
次日清晨五点二十，林荫路的梧桐叶刚被初醒的天光涂上一层薄薄的青灰色。薄雾尚未散尽，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青草气息。唐钰刚做完热身拉伸，巷口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像头刚出栏的小牛犊。
张伟喘着粗气跑过来，崭新的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声。“我靠，唐哥……五点二十……比格斗决赛起得还早……”他撑着膝盖，脸涨得通红。
“头跑，步子调匀。”乔雨晴清冷的声音响起。她站在路灯下，马尾一丝不苟，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是用尺子打好的表格：距离3.5公里，目标配速圈速7分钟/公里，实时心率监控区间（预估）140-160bpm，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电解质水补充点（1.7公里处花坛）。
张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还……还实时心率？”“跑起来就有数了。”乔雨晴把纸条塞回口袋，语气不容置疑，唐钰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跟紧我，张伟。岔气了记得说，别硬扛。目标是匀速完成，不是冲刺。”
梧桐叶的影子在他们脚下拉长、缩短。张伟起跑笨拙得像刚上岸的鸭子，沉重呼吸很快盖过了脚步声。乔雨晴跑在最前，身影平稳如滑行，精准地卡在预设的节奏上，不时微调下呼吸。唐钰在她左后方，目光扫过她随步伐微微晃动的马尾和颈后那道浅淡的晒痕，那是虹口冠军的印记，也像他划下的新坐标点。
一圈下来，张伟瘫坐在1.7公里处的花坛边沿，抱着唐钰递来的自制电解质水猛灌，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晨光刺破云层，金色的光斑跳跃在他汗珠密布的额头。
“还行，”唐钰拧上水壶盖，“再跟两圈就有样子了。”“我……我现在就想回……‘战魂数据站’当……当服务器……”张伟有气无力地哀嚎。
乔雨晴没接腔，拧开自己的水壶，一小口一小口抿着。阳光勾勒出她薄汗微浸的侧脸弧线，那双眼睛望着远处教学楼逐渐亮起的轮廓，像在调试某种程序参数。
“夏天快了，”唐钰忽然开口，声音在清晨的静谧里很清晰，“那屋西晒，得配个风扇，不然下午自习跟蒸笼一样。”他说的自然是教工宿舍203室——那个被命名为“战魂数据站”的出租屋。
乔雨晴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唐钰脸上，像在评估这条信息的价值：“得买工业扇，塑料的不行。静音档的风量要够覆盖西区‘学习站’和‘中央指挥区’。”“还得有个二手小冰箱，”唐钰补充，“放冰水，不然天热跑完回来，可可粉电解质喝不下去。”他下意识摸了下嘴唇，仿佛又尝到张伟昨天形容“比补脑汤还难喝”的味道。
乔雨晴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下水壶盖：“周六上午。电器城八点半开门。我查过，北新泾二手市场十点新货最全。”
“成交。”唐钰点头。这是他和乔雨晴之间特有的默契，商量事情从不拖泥带水，像完成一道逻辑清晰的指令输入。
晨跑结束，三个人在路口分开。张伟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家挪，背影写满悲壮。唐钰和乔雨晴则并肩走回巷子，书包带在肩头轻晃。
“风扇预算控制在一百五，冰箱三百内。”乔雨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公式，“我爸认识个回收旧电器的师傅，周六上午先去他那探探路。”“嗯，”唐钰应着，脑海里已经在盘算冰箱的位置和风扇的布线了。
周六上午的阳光白得晃眼。唐钰在熙熙攘攘的北新泾二手市场门口等到乔雨晴。她换了件淡蓝的短袖衬衫，背着容量惊人的帆布包，像个精准的资源勘探师。两人在一堆堆落满灰尘的旧电器里穿梭、问价、挑拣、检查电机噪音和制冷效果。乔雨晴的手指在扇叶缝隙里捻过，检查油污；耳朵贴近冰箱听压缩机启动的嘶鸣是否平滑。最后敲定：一台外壳锈迹斑斑但风力强劲的深蓝色工业壁扇，九十块；一个贴着“海尔”标签，制冷嗡嗡声尚能接受的老旧单开门小冰箱，两百八十块。
结完账，乔雨晴利索地从帆布包里翻出两根麻绳和一把旧锁。她弯下腰，三两下就把风扇稳稳固定在唐钰借来的破自行车后座支架上，动作利落得像捆扎精密设备。阳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走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了些，“数据站物理散热系统升级完成。希望它对提高张伟的‘错题集散热效率’有所帮助。”她难得用了句调侃。
唐钰推着挂满“升级配件”的自行车，穿过喧闹的市场。风扇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老冰箱在车后座上沉默着。身边是乔雨晴平稳的脚步声。
下午，“战魂”街机厅里，混杂着汗味、炸鸡排油烟与电子音的声浪扑面而来。唐钰带着张伟挤到熟悉的角落机位时，陈锋和他表哥已经到了。
陈锋表哥（那个职校电竞社社长）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镜，冲张伟咧嘴一笑：“你就是想搞GUI设计的小兄弟？来，先看看这个！”他从一个磨损严重的双肩电脑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用透明文件夹包好的光盘套袋，里面塞得鼓鼓囊囊。透过文件夹能看到几张打印稿和一张刻录光盘。
“好东西都在里面了！”陈锋表哥的声音带着点炫耀，“06年新闻出版职校刚开那会儿的内部培训课件！我们社里搞宣传的都照着这套学的！”他指点着袋里的内容：
光盘1:“《光影界王拳》电竞赛事UI设计模板（PSD）”（显然是盗版游戏改的名字）。
打印稿A： CorelDRAW基础绘图与矢量标志设计实操（手写笔记版）。
打印稿B：电竞宣传海报视觉流程解构（带印刷厂出血线标注）。
打印稿C：字体搭配黑科技（05-08年网吧海报常用字体库推荐，字号、间距禁忌）。
“尤其是这UI模板，基础功能分区都有！”陈锋表哥重点戳了戳光盘，“颜色搭配虽然现在看有点土，但上手快！你先摸熟套路，再做酷炫的！”
张伟激动得手都有点抖，捧宝贝似的接过那沉甸甸的文件夹：“谢……谢谢锋哥！谢谢大哥！我一定好好啃！”
陈锋在一旁靠着机台，看着张伟那没出息的样子，嗤笑一声，转向唐钰：“下午带这小子熟悉流程？”他扬了扬下巴指指“战魂”旁边小巷子里的老式打印店，“素材搞出来，可以先去那边过个喷绘膜，感受下实物手感，也算提前知道印刷厂那套流程。”
“下午就是干这个。”唐钰点头。他目光扫过那张光盘上的课程名字《光影界王拳赛事UI设计模板》，又瞥了眼乔雨晴包里装空调扇和冰箱的收据。
属于这个夏天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