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5年9月16日,下午,噶斯特中部偏南,第二异化合成营营区。
空气仿佛被浇筑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或许是因为那厚重、铅灰色的乌云彻底吞噬了阳光,将营区提前拖入冰冷的黄昏。
又或许是那浓得化不开的湿雾,裹挟着倾盆而下的冷雨,让刺骨的寒风更添了几分钻心蚀骨的力道,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深深楔入每一次呼吸的间隙。
营区综合楼内,卡琳娜所在的一排正在进行紧急会议。
整个连队,所有排级单位都笼罩在同样的氛围下,自主召集的指令如同冰冷的铁律那般。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扭曲的世界。
指尖无意识地、带着一种焦躁的节奏,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金属桌面,那单调的“嗒、嗒”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天真的是说变就变......”卡琳娜看着窗外的乌云无奈的想着。
讲台上,莫妮中尉眉头紧锁,正在与一台反应迟滞的笔记本电脑进行着无声的搏斗,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紧绷的下颌线上。
“呼——”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她终于直起身,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纯洁的脸。
卡琳娜扭过头,似乎是看见了莫妮嘴角微微上扬,当然这幅度非常小,不细看看不见。
当然,这仅限于她们这种体质的。
“......,这个鬼畜排长又要干什么...”卡琳娜狐疑的看着台上的莫妮。
“好了,注意听。”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指尖按下空格键,机械键盘的响声清晰的传到耳朵里。
滋啦——!!!
令人牙酸的电流噪音瞬间撕裂了会议室的寂静,紧接着,一段断断续续却浸透了极致绝望的战场通讯,从天花板两个老旧音箱中嘶哑地传出:
[阿尔法!阿尔法!这里是兰博!我们被困住了!需要紧急支援!重复!紧急支援!!]
[阿尔法收到!兰博,请报告情况!Приём!(完毕)]
背景的密集枪声和近乎全损的音质让其像极了以前流行的伪纪录片内的通话录音,非常的渗人。
[国政大楼被УВПК重兵包围!他们火力极强,有重装……]
[轰!!!!!!!!!]
一阵密集到恐怖的机炮从音箱传出,撕裂混凝土和肉体的声音,其中机炮夹杂着短促凄厉的惨叫,听着非常骇人。
极具毁灭性的画面出现在我脑海里,鸡皮疙瘩开始出现在我手上,心里不是很舒服。
我并没有管太多,直接发表了自己的疑问。
“长官,这听起来是25或者30毫米机炮的声音,УВПК拥有防空设备吗?”
咔嚓,键盘的声音响起,录音暂停了。
“嗯......,这个问题不错,待会我会解释,先听完录音。”
又是咔嚓一声,录音继续播放。
[........]
[Груз 200!(货物200)!拖下去!清理射界!远离外墙!!]
[阿尔法!我们撑不住了!他们有重装备!是自行防空炮!他们他妈用防空炮平射步兵!!重复!防空炮平射!!]
卡琳娜听到防空炮平射的时候顿时感到一阵恶寒,以前联合行动的时候看过防空连的自行防空炮。
那射速和摧毁力真不是普通武器能比的。
[阿尔法收到!——(背景震耳欲聋的爆炸、枪声密集如暴雨)——……兰博!…我们被钉死在主街道上了!…无法支援!重复!无法支援!Приём!]
[……兰博收到……祝好运……Приём。]
看着自己的手,录音中的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湮灭。
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那股绝望感......
[........]
[指挥部!指挥部!这里是兰博!紧急呼叫,我们需要空中支援!]
[收到!请提供具体地点!]
[地点在乌法城核心区,国政大楼!敌重火力!重复!敌重火力!不明型号的自行防空炮!伤亡惨重!我们坚持不了多久!!]
电流的嘶鸣戛然而止,死寂重新笼罩下来。
这一次的寂静,比播放前更加粘稠、沉重,仿佛吸饱了录音中溢出的血腥与绝望。
讲台上,那位有着黑色利落短发、淡灰色瞳孔的少女就是噶斯特陆军第2异化合成营第3连第1排排长,莫妮中尉。
因为长的比较矮但是脾气又大,经常私底下说人小脾气大,虽然是这么说但是确实还是蛮可爱的。
咔嚓–她面无表情地暂停了录音。
她熟练地切换投影,身后的大屏幕上亮起图文信息,此刻的她,身上穿着笔挺的淡绿色常服短袖衬衫下着墨绿色常服裤。
头上戴着深绿色贝雷帽,与平日作训服的形象判若两人,但这种反差早已被排里的士兵们视为常态。
“应该都有听清楚吧?”莫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每一个音节都像冰珠砸在金属板上,冷硬而清晰。
“这段通讯,截取自今天上午乌得勒前线的指挥频道。”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大约50名和她穿着一样、神情紧绷的少女士兵。
每个人面前的笔记本都摊开着,笔尖悬空,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
她有点犯困,虽然知道这个场合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但是这个天气的转换实在让她有点难适应。
“糟糕...,这个时候犯困可就完了......”
卡琳娜强迫自己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回屏幕和台上的莫妮。
莫妮扫了一眼,继续道:
“鉴于我们部队的特殊性质及潜在的任务关联性,此类关键战场信息会获得最高优先级共享。”
“这也是为什么上级紧急召集开展这场会议的原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却严肃的脸庞。
“咳哼……”莫妮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成一种近乎冷酷的条理清晰。
“梳理事件经过,事发今日上午,地点位于乌得勒乌法城国政大楼。”
“第501机械化步兵旅第3营第2、第3步兵连,执行撤离中央滞留政务人员的护卫任务,军部判定乌得勒局势已濒临失控,需紧急撤出所有核心人员。”
“然而,撤离途中,预先埋伏的独立武装УВПК发动突袭。”莫妮边说边切换图片。
屏幕上出现一张高分辨率卫星俯拍图,国政大楼前广场中央,一个巨大、边缘焦黑的弹坑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
坑边翻倒着两辆被暴力冲击而扭曲的装甲车残骸,扭曲的金属反射着冰冷的光。
尽管是俯瞰视角,但地面上以弹坑为中心,呈放射状散落着的、那些形态扭曲残缺的人形阴影,以及那些在泥泞中晕开的、触目惊心的深色污渍……都无声地诉说着瞬间发生的恐怖。
看到这些我原本昏沉沉的精神瞬间清醒了,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卡琳娜的心脏,即使以她前世积累的认知,也从未如此赤裸裸地直面如此惨状。
那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似乎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
环顾四周,其她人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得凝重,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
大家基本上都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未经修饰的战场屠宰场。
莫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变化,心想“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给她们进行脱敏训练了。”
她回过神来继续说道:
“这是事发后的卫星成像。”莫妮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讲解一幅普通的地图。
“可见爆炸当量,现场,尤里上尉组织残存人员退入国政大楼,依托建筑固守待援。”
“在防守过程中,他们遭遇了猛烈且严重‘超限’的攻击。”莫妮切换画面,展示武器图解。
“一些本不应出现在地方独立武装序列的武器被投入战斗。”
“例如,”激光红点落在一个结构复杂的火箭筒图解上。
“ПУУРС-6型,我军及前联盟广泛装备的通用便携式火箭筒。”
“УВПК不仅拥有它,更使用了专门对付掩体及人员杀伤的串联破甲杀伤弹头(HEAT-FRAG)。” 莫妮的语气加重。
“这种弹药极为凶残,前部聚能装药破开外墙,后部破片战斗部随即钻入内部空腔引爆,喷射出数千枚高速预制钢珠和灼热破片,对工事内人员造成……毁灭性且无差别的杀伤。” 她用了一个精准但冰冷的军事术语,省略了描述那血肉横飞的具体景象,但所有人都能想象。
“此外,”莫妮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冷峻,
“他们还有一台不明型号的自行防空炮,这或许是来自其他势力的援助。” 画面切换为这种双管高射炮的凶悍侧影。
“可以肯定,这绝非我军配发给地方武装的装备,其来源极可能是外军秘密援助,而被袭击的二连,作为临时轻装上阵进行护卫任务的部队,严重缺乏反装甲和攻坚火力,这是其被彻底压制、陷入绝境的关键因素之一。”
“那么,核心问题来了。”莫妮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这些武器,从何而来?”
卡琳娜好奇的跟随着莫妮的激光笔指向看去。
激光笔的红点亮起,屏幕切换成一张人物照片,一个留着浓密络腮胡、眼神锐利、穿着УВПК城市斑点迷彩的中年男人。
红点精准地落在他眉心的位置。
“奥托·罗曼诺夫,УВПК现任最高指挥官。”莫妮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判般的重量。
“他毕业于噶斯特第二陆军学院,基层服役三年后,因其优异表现,被选拔进入噶斯特陆军第九突击中队(ШОАГ9)服役。”
下一张照片出现,热带雨林背景,闷热潮湿的气息仿佛能透过屏幕传来。
奥托赤裸着虬结的上身,肩扛一挺沉重的ЕПЛ-16通用机枪,脸上涂抹着厚重的丛林油彩,眼神如同潜伏的猛兽。
他身旁还有三名同样装备精良、但面部被纯黑色方块彻底遮蔽的士兵。
“这是他服役期间执行域外绝密任务时留下的照片。”莫妮看着台下无法掩饰的好奇目光,微微摇头。
“关于ШОАГ9,我能透露的信息仅限于此,这是一支专职执行境外高危特种作战任务的顶尖精锐单位,其存在本身即是最高机密。”
她满脸无奈道:
“我并没有这个能力和级别知道太多这个等级的秘密,我所知道的极为有限。”
“你们只需要记住他的一些关键信息即可,奥托·罗曼诺夫在其中服役超过七年,多次执行境外实战任务,他的战斗经验,是在无数个真正的生死瞬间中淬炼出来的。”
她迅速切回奥托在УВПК的迷彩照,拉回现实:
“言归正传。他在ШОАГ9服役数年后,选择主动退役,旋即前往乌得勒的乌法城,加入УВПК并迅速晋升为副指挥官。”
“次年,升任总指挥官,他与乌得勒地区政府高层关系盘根错节,利益深度绑定,我们尚不清楚对方开出了怎样惊人的价码,能驱使这样一头饱饮鲜血的怪物为其服务。”
莫妮顿了顿说道:
“但根据国家情报总局(ГРУ)的综合情报,他与乌得勒庞大而黑暗的地下军火黑市网络联系极为紧密,并涉嫌与境外特定军事力量进行高价值情报交易及战术层面的深度合作。”
莫妮停顿了一下,眉头紧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实质化的凝重威压:
“所以...请注意,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奥托·罗曼诺夫,是一个真正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他的经验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搏杀、用无数敌我双方的生命堆砌出来的!”
她压低了声线,把气场压缩到极致。
“他极其、极其危险!”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即使我们拥有这异化带来的、超越常人的躯体素质,在无限制的遭遇战中,被他杀死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牢牢刻进你们的骨髓里,我们只是比普通士兵更能抗揍一些罢了,能多扛几颗子弹,不代表你能无视死亡。”
“像奥托·罗曼诺夫,以及他亲手训练、装备的那支亲卫队,他们是千锤百炼出的!”
“呼...”莫妮舒了一口气。
她的语气略微缓和,但那严肃的基调丝毫未变:
“好了,会议核心内容就是这些。虽然截止此刻,我们尚未接到任何明确的作战部署命令……”
“但是,”她的声音再次斩钉截铁,“我们必须做好随时被投入乌得勒,执行高烈度特种作战任务的一切准备。”
莫妮松开紧蹙的眉头,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众人:
“本次紧急会议到此结束,接下来的训练议题将会贴近实战,希望诸位做好觉悟……认真消化这些信息。”
她利落地收拾好讲台上的物品,立正,向台下敬了一个标准、冷硬的军礼:
“下午有集训安排,别给我迟到了!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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