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5年9月16日,中午,乌得勒–乌法城,国政大楼。
预想中平稳的撤离任务,已沦为一场血腥的屠宰,国政大楼前的广场,此刻是地狱在人间敞开的门户。
正门前,一个巨大的弹坑像极了陨石坑,坑边翻倒着两辆被暴力冲击而变形的装甲车残骸,扭曲的金属骨架裸露着,冒着缕缕青烟。
四周散落着混凝土碎块、扭曲的枪械零件、焦黑的织物碎片……以及士兵的残躯。
肢体以不可能的角度折断、分离,暗红色的血液正从破碎的躯干中汩汩涌出,在地面低洼处汇聚成粘稠、缓慢流动的溪流。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燃油和内脏破裂后的腥臊,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几分钟前,乌得勒武装警察部队(УВПК)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骤然发动,第501机械化步兵旅第3营第2步兵连瞬间遭遇灭顶之灾,伤亡惨重。
残存者只能拖着护送目标,狼狈地退入这座坚固但已成囚笼的国政大楼,凭借建筑负隅顽抗。
尤里看着眼前因巨大伤亡而濒临崩溃、陷入混乱和恐慌的士兵,一股冰冷的怒火直冲头顶,烧灼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步枪,对着脚下布满血污和碎砾的地面——
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让士兵们颤抖的身躯平静了下来。
尤里用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发出了愤怒嘶吼:
“都他妈给我把魂收回来!平时的操练都喂狗了吗?!越到这种时候,越他妈给老子把脑子拎清了!!”
“现在!所有人!听我命令!组织防御!”
“快!!”
枪声和怒吼暂时压住了恐慌,尤里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嘶哑地指挥士兵们占据窗口等关键位置进行火力压制。
同时命令用能找到的一切杂物,翻倒的桌椅、沙袋、甚至是战友冰冷的遗体进行紧急加固主门通道。
初步防御刚刚有了雏形,尤里立刻嘶声呼唤:
“通讯员!”
墙角,一个正满头大汗、徒劳地拍打着受损通讯器的士兵闻声,立刻将零件塞回背包,压低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来到尤里面前。
尤里一把夺过递来的话筒,声音因急促而劈裂:
“接通第三连!立刻!!”
“是!连长!”通讯员的声音带着颤抖。
通讯器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经过一番紧张的调试,终于,微弱的回应穿透了噪音:
“连长!通了!”
尤里几乎是将话筒塞进嘴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
“阿尔法!阿尔法!这里是兰博!我们被困住了!需要紧急支援!重复!紧急支援!”
[阿尔法收到!兰博,请报告情况!Приём!(完毕)]通话的背景是密集到令人窒息的枪声和爆炸。
“国政大楼被УВПК重兵包围!他们火力极强!有重装……”
轰!!!!!!!!!
尤里的报告被一阵毁灭性的巨响粗暴打断!那声音不是爆炸,而是无数高速物体瞬间撕碎混凝土的死亡尖啸!国政大楼一层所有面向广场的窗户,连同周边的大片墙体,如同脆弱的石膏板般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粉碎、炸飞!
烟尘、碎石混合着致命的预制破片和灼热的金属洪流,以毁灭性的姿态横扫了靠近窗口的士兵区域!惨叫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和钢铁撕裂肉体的闷响中。
尤里被一块飞溅的混凝土块狠狠砸中额角,剧痛伴随着温热的液体瞬间糊住了左眼。他顾不上擦拭,一把拽住通讯员的胳膊,两人连滚带爬地匍匐到一处相对完好的承重墙下。
眼前,两名士兵刚才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冒着烟的小坑和呈放射状泼洒开的、混合着碎骨和肉碎组织的粘稠浆状物,地上还有疑似脚掌的残肢。
而残余身体则是被掀飞撞在后面的墙上,墙壁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液。
冷汗瞬间浸透了尤里的后背,冰冷粘腻。
他粗暴地从通讯员手中夺过单兵潜望镜,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将镜筒小心翼翼地探出墙角边缘。
当镜头艰难地转向街角方向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攻击的源头赫然是一辆自行防空炮!
此刻,它那充满杀气的二联装30毫米机关炮炮管,正狰狞地放平指着国政大楼的方向,炮口还残留着高速射击后蒸腾的袅袅青烟,刚才那瞬间抹平一片区域的打击,仅仅是它一次短促的点射“问候”。
尤里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潜望镜,丢给通讯员,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Груз 200!(货物200)!拖下去!清理射界!远离外墙!!”同时再次抓起话筒,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完全扭曲变形:
“阿尔法!我们撑不住了!他们有重装备!是自行防空炮!他们他妈用防空炮平射步兵!!重复!防空炮平射!!”
然而,就在二连呼叫三连的同时,三连自身也在离开乌法城的主街上陷入了与УВПК精锐部队的绞肉机般的缠斗。
[阿尔法收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密集到恐怖的枪声)——……兰博!…我们被钉死在主街道上了!…无法支援!重复!无法支援!Приём!]
通讯频道里传来的绝望枪声和那声“无法支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尤里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挤出一句干涩的回应:
“……兰博收到……祝好运……Приём。”通讯彻底中断。
尤里的目光扫过墙角。
那里堆叠着几具被30毫米炮弹直接命中的战友遗体,躯体已经不成人形,破碎的组织、断裂的骨骼和撕裂的衣物以一种亵渎的方式混合在一起,黏糊糊地涂抹在墙壁和地面上。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着一种皮肉烧焦的甜腻恶臭,疯狂地钻进他的鼻腔。
无边的怒火和巨大的不甘如同熔岩在胸腔里奔涌。
“УВПК这群该下地狱的畜生!!”紧握的拳头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向身边的混凝土墙壁!
咚!
沉闷的撞击声,指骨传来的剧痛远不及心中绝望的万分之一。
墙壁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带着暗红色印记的浅坑。
愤怒的咆哮尚未在硝烟弥漫的空气中消散。
轰!——
又一声更近、更沉闷、带着金属撕裂感的爆炸在室内轰然炸响!爆炸点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火光和呛人的浓烟!无数致命的高速钢珠(预制破片)和灼热的金属碎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呈辐射状向四周疯狂泼洒!
“呃啊——!”
“我的腿!!”
凄厉的惨叫和闷哼同时响起。
几名来不及寻找掩体的士兵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扫倒,其中一人脖颈侧面被高速钢珠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鲜血如同高压水枪般呈扇面猛烈喷溅,瞬间将天花板和附近的墙壁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粘稠的血浆顺着墙面缓缓流淌。
地上、墙上,到处是粘稠的血液、碎裂的内脏组织与墙体粉尘混合成的污秽泥浆。
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嵌入混凝土的细小孔洞和十字形的烧灼焦痕——那是火箭弹串联高爆破片战斗部(HEAT-FRAG)留下的、亵渎般的印记。
一个满脸被硝烟和血污覆盖、眼中布满血丝的士兵嘶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Сука блядь!是串联破甲破片弹头!远离外墙!他们他妈怎么会有这东西?!”
尤里被这接踵而至的毁灭性打击震得大脑一片空白,视觉和听觉仿佛被剥离。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内脏破裂后的恶臭、硝烟的辛辣、皮肉烧焦的甜腻……各种极端的气味混合成一种地狱的气息,疯狂冲击着他脆弱的感官防线。
眼前战友们临死前扭曲的面容、破碎的躯体、喷溅的鲜血,与耳边重叠回响的惨叫哀嚎,交织成一幅令人精神崩溃的恐怖画卷。
绝望和冰冷的恐惧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呕……呃……哇——!!”
胃部剧烈的痉挛再也无法抑制,尤里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仅存的酸水和胆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一股脑地喷溅在脚下粘稠的血污之中。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一阵模糊的、带着无助的呼喊和身体被剧烈摇晃的感觉,将他硬生生从崩溃的深渊边缘拽了回来。
“……长!…连…长!”
“连长!醒醒!连长!!”
听觉和视觉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路,猛地重新连接,那些地狱的幻象褪去,留下的是更加清晰、更加残酷的现实图景。
弹壳叮叮当当落地的脆响、步枪急促而压抑的点射声、火箭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和爆炸的闷响……他循着声音看去,通讯员那张沾满灰尘、硝烟和不知是谁的血污的脸上,写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尤里猛地咬紧牙关,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用沾满血污和呕吐物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火焰。
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困兽犹斗的决绝:
“接入旅指!紧急频道!快!!”
[……滋滋……沙沙……](电流接通声)
通讯刚一建立,尤里就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嘶吼,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血与绝望:
“指挥部!指挥部!这里是兰博!紧急呼叫,我们需要空中支援!重复!需要空中支援!”
[收到!请提供具体地点!]
“地点在乌法城核心区,国政大楼!敌重火力!重复!敌重火力!不明型号的自行防空炮!伤亡惨重,我们坚持不了多久!!”
[……指挥部收到,增援已出发,狮鹫(грифон)调往支援,需要时间,重复,需要时间,请坚持住!Приём!]`
尤里的目光扫过身边仅存的、仍在奋力向窗外倾泻子弹的士兵们,他们脸上混杂着恐惧、疲惫,但更多的是顽强的求生意志。
“......”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对着话筒用尽最后的力量说道:
“.......,兰博收到,我们尽力!Приё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