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秽的金属棱角硌着我的掌心。
那是切姆尼的走狗塞给我的身份牌——一张通往地狱竞技场的“入场券”。
老管家那张如同石雕般毫无波澜的脸,此刻还烙印在我冰冷的视界里:
“切姆尼老板给您三天时间考虑。希望您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我几乎是凭着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才强压住将这张破牌子连同那老东西的脑袋一起捏碎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拒绝送行的字眼,转身逃离了那座弥漫着血腥与铜臭的“观景台”。
现在,我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踉跄在卡瓦莱利亚基这头钢铁巨兽的肠道里。
冰冷的夜风灌进盔甲的缝隙,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粘稠、腥臭的阴霾。
我该怎么做?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啃噬着我的理智。
真的要……变成那混蛋的角斗士吗?
在那座血肉磨盘里,像个表演杂耍的猴子一样,用杀戮和痛苦去取悦那些包厢里衣冠楚楚的禽兽,为他赚取带血的筹码?”
深渊的低语在耳边蠢蠢欲动,带着一丝扭曲的诱惑——
力量…释放它…撕碎一切……
但立刻被安托心核那微弱却执拗的银光压了下去。
不,那不是我……
那不是我想要的“强大”……
那是彻底的堕落,是对安托守护之光的亵渎。
可如果不这样做呢?
露娜……
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盛满了信任和依恋的紫色眼眸,她小小的手紧紧抓住我的冰冷臂甲,仿佛我是她唯一的依靠。
里斯卡夫妇……
屏幕里那两张被绝望和痛苦彻底扭曲的脸,男人护在妻子身前那徒劳却悲壮的眼神,女人空洞麻木的紫眸……
鲜活的生命,被当成“有价值的藏品”,在肮脏的地牢里腐烂、哀嚎……
为什么……?!
一股暴虐的戾气猛地冲上颅顶,覆甲的手指死死攥紧,金属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异响。
为什么……又是这样的抉择?!
这该死的命运,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轮回。沃伦姆德那地狱般的场景,如同腐烂的胶片,瞬间在眼前闪现——
A1组芬、克洛丝他们惊恐绝望的脸……
雇佣兵“秃鹫”那张狞笑着、布满疤痕的脸……
他粗糙的手指一下下敲打着大剑护手,如同催命的鼓点。
“选吧!小老鼠!救你罗德岛的小崽子们?还是救这群等着烂掉的感染者垃圾?”
倒数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我选……罗德岛的人……”
那声音,是我自己的吗?
干涩、嘶哑,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在灵魂上刻下的作呕烙印。
雇佣兵得意的狂笑。感染者们瞬间被弩箭撕碎的绝望哀嚎。
A1组眼中……那瞬间熄灭的、如同信仰崩塌般的光芒……
耻辱。
那是我人生中最耻辱、最无力的一刻。
我选择了“可控的牺牲”,却亲手碾碎了自己和同伴们心中残存的希望与信任,也把“徊骸”钉在了背叛者的耻辱柱上。
是啊……如果现在选择‘牺牲’里斯卡夫妇,趁着切姆尼还没完全防备,我或许能直接捣毁黑曜石的核心……
那些被关押的感染者、奴隶……也许能趁乱获得一丝渺茫的自由……
深渊的冰冷逻辑在我脑中盘旋,带着一种残酷的“效率”。
用两条命,换一群人的命……
听起来很‘划算’,不是吗?
这念头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心和战栗。
那个在荒野里像小兽一样跟着我,会因为我一句笨拙的玩笑而撅起嘴,会在绝望中依然选择相信我的小女孩……
回忆中她那双亮晶晶的紫眸,瞬间刺穿了我那冰冷的算计……
里斯卡夫妇又凭什么死于非命……
他们做错了什么……?只因为他们还活着,只因为他们有利用的价值……?就成了切姆尼砧板上的肉?!
愤怒如同岩浆在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盔甲的束缚。
我想救……每一个都想救啊……!
这念头如此无力,却又如此执着,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明明……明明已经在拼命变强了……
在训练场把自己折磨到吐血,在荒野里一次次在死亡边缘徘徊,吸收那些肮脏的灵魂碎片……
独自承受着深渊的侵蚀和安托的净化带来的撕裂般的痛苦……不就是为了不再面对这进退两难的抉择吗?!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我压垮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可为什么……还是不够?!为什么永远不够?!”
我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凶兽,空有毁灭的力量,却找不到挥爪的方向。
……一个连真名都不敢用、连真相都无法言说的怪物……一个被罗德岛放逐的‘徊骸’……又能改变什么?!
卡瓦莱利亚基的夜,是被霓虹强行撕开的一道华丽伤口,正汩汩流淌着名为“繁荣”的脓血。
巨大的广告光屏如同贪婪的、永不满足的巨眼,悬浮在城市钢铁森林的顶端,疯狂地眨动着。
此刻,它们正轮番上演着白日竞技场的高光时刻——
瑕光——玛莉娅·临光,那身姿挺拔、铠甲在聚光灯下反射着刺眼白光的年轻骑士,正用一记教科书般精准而优雅的“破晓斩击”,将面目狰狞、失控般狂野冲撞的锈铜骑士奥尔默·英格拉,狠狠砸落尘埃!
沙土飞扬,金属撞击的巨响通过遍布全城的劣质扩音器嗡嗡炸开,每一个慢放、每一次重击的音效,都刻意放大到震耳欲聋,为这座城市的“骑士荣光”加冕。
屏幕角落,冰冷的数字如同毒蛇般游走——积分榜、赔率表。
数个即将登场的骑士名字闪烁着诱人的金光,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人生,此刻只是赌徒眼中一串跳动的数字,是商业联合会精心包装、待价而沽的商品。
“骑士竞技酒吧‘’——今晚畅饮!为您的骑士欢呼!”
“梅什科竞技证券——让您的眼光,点石成金!”。
“蓝耳啤酒——胜利的滋味!”
“斯沃玛食品旗下超市——合成肉排特惠,买二赠一!”
霓虹女郎搔首弄姿,光屏之下,流淌着一条由刺目彩光汇成的电子河,灼烧着视网膜。
……这些廉价而躁动的光,像一层油腻的糖衣,涂抹在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上,试图掩盖其下冰冷的钢铁骨架和混凝土的苍白。
酒吧街人声鼎沸,如同煮沸的汤锅。穿着光鲜、喷着浓烈香水的男男女女,或举杯狂笑庆祝押中了赢家,或捶胸顿足咒骂着输掉的赌注。
碰杯声、尖叫声、醉醺醺的歌声,混杂着劣质音响放大的竞技场欢呼,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声浪洪流,从敞开的门窗里汹涌而出,冲刷着冰冷的街道。
然而,这光鲜亮丽的电子洪流,仅仅覆盖了城市最表面的一层浮油。
它的光芒是如此强烈,如此喧嚣,以至于在它脚下,投下了更深、更浓稠、几乎凝固的黑暗。
我此刻,就站在这光芒无法触及的阴影里。身后是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巷弄,前方几步之遥,就是那条流淌着电子垃圾和醉汉呕吐物的“繁华”主街。
污水在脚下坑洼的石板路缝隙里静静流淌,散发出食物腐败、尿液和劣质酒精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恶臭。
这里没有广告屏的喧嚣,只有一片死寂,偶尔被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压抑到极致的啜泣,或者不知何处传来的粗暴呵斥和殴打声打破。
借着远处高楼渗漏下来的、被无数光屏污染过的浑浊微光,能看到巷弄深处蜷缩着的影子。
他们裹着破布,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手臂上烙着清晰的条形码——商业联合会“合法商品”的屈辱标记。
他们空洞的眼神偶尔抬起,望向那喧嚣的光源,不是向往,而是麻木的、刻骨的绝望。
每一次广告屏上骑士的胜利欢呼响起,每一次酒吧里爆发出庆祝的声浪,都像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们早已麻木的神经上,提醒着他们与那“荣光”之间无法跨越的天堑。
更深的黑暗中,是感染者们的巢穴。
他们连成为“商品”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城市的污点,是移动的传染源,是“零号地块”在编的候补成员。
他们像幽灵一样在阴影中蠕动,躲避着巡逻警卫手中强光手电的扫射,躲避着任何可能投向他们的、带着厌恶与恐惧的目光。
源石结晶在皮肤下灼烧,带来生理上的痛苦,更灼烧着他们对这座吃人城市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日夜轰鸣的角斗竞技场……
光鲜亮丽的骑士们在聚光灯下搏杀,用鲜血、伤痛甚至生命取悦着包厢里的看客,换取片刻的虚名与财富,成为广告屏上闪烁的符号或商品。
他们的每一次“立足”,每一次被欢呼簇拥,其根基都深埋在脚下这片由奴隶的血泪、感染者的无声哀嚎、以及无数像薇勒这样被碾碎了灵魂的普通人的绝望所构成的、冰冷而污秽的土壤里。
强者在霓虹中燃烧,他们的光芒,是无数弱者被碾碎成齑粉后,滋养出的、最妖艳也最恶臭的花朵。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浑浊的视线穿过面甲的栅栏,恰好对上远处那巨大的、正在循环播放瑕光胜利英姿的广告屏。
屏幕的光芒如此耀眼,如同正午的太阳,瞬间刺痛了我的眼。
但那光芒却无法驱散我身周这方寸之地的黑暗分毫,反而将我深渊盔甲那扭曲、战损、沾满无形血污的轮廓,连同面甲下那张因痛苦、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清晰地投射在污浊的墙壁上——一个在光明边缘挣扎的、真正的怪物剪影。
切姆尼是对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穿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愤怒外壳。
我有能力,我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可以不惜代价对抗整个黑曜石竞技场……
深渊的力量在体内咆哮,呼应着这毁灭的欲望。
可我永远也无法对抗整个卡西米尔……
我赢不了那庞大的、由利益、贪婪、冰冷的“生存法则”和根深蒂固的黑暗共同构筑的机器。
我摧毁一个零件,立刻会有新的、更精密的零件被制造出来填补。
就像切姆尼说的,我只是在徒劳地对着一条污秽的洪流挥舞拳头。
这样的悲剧……沃伦姆德的,A1组的,露娜父母的,巷子里这些奴隶和感染者的……
还会像源石病一样,在这片大地上反复发作,永无止境……
一股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压垮了愤怒的脊梁。
游戏里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者’——博士的运筹帷幄,凯尔希的冷酷布局,银枪天马的铁蹄,甚至耀骑士那划破黑暗的光芒……
他们哪一个不比我强大百倍?可卡西米尔,不还是这副鬼样子?
现实不是热血的故事,没有一腔孤勇就能扭转乾坤的童话。
更何况……是我?
面甲下,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无声的惨笑。
一个实力平庸、连自己的过去和身份都无法掌控的怪物?
一个被罗德岛放逐、被干员们视为不祥的徊骸?
一个在卡西米尔举目无亲、连个能求助的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空壳?
力量?我有。
不死的身躯?我有。
深渊那足以扭曲现实的潜力?
或许也有。
但在这座名为卡西米尔的巨大绞肉机面前,这些,都显得如此……渺小。
如此……无力。
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我拖着这副沉重、冰冷、象征着诅咒与力量的深渊盔甲,像一个真正的、失去了灵魂的亡骸,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脚步,重新汇入了市中心巷街那粘稠而绝望的黑暗人流之中。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沃伦姆德的灰烬和黑曜石地牢的污血之上。
霓虹的光依旧在头顶喧嚣,却再也照不进我盔甲之内那片荒芜死寂的心核深处。
沉重的脚步拖着我,像拖着一条濒死的野狗,又回到了那栋旧式别墅前。
推开那扇曾以为隔绝了危险的沉重铁门时,我闻到的不是陈腐的灰尘,而是……焦肉味。
那股混合着蛋白质烧焦、木头碳化、还有某种……化学物质燃烧后的甜腻恶臭,像一只冰冷粘腻的手,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咙,狠狠捅进我的胃袋深处。
眼前的景象瞬间与记忆深处最恐怖的画面重叠——
沃伦姆德……医疗站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安托、巴克尔、索菲亚……
他们被火焰吞噬前最后的身影……那灼热的、带着源石粉尘颗粒的空气……那撕心裂肺却最终被烈焰吞噬的惨叫……
“呕——!”
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别墅前的具体惨状,剧烈的生理反应已经主宰了身体。
我猛地弯下腰,覆甲的手撑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胃里翻江倒海,却只呕出几口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与盔甲的冰冷形成刺骨的对比。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这念头不是想出来的,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毒汁,带着血腥的锈味,腐蚀着每一根神经。
“我明明……明明听到了不止一人的脚步声……就在门外……!”
那清晰的、带着恶意的步伐声,此刻在脑海里被无限放大,像钝刀子反复切割。
“蠢货!白痴!无可救药的(炎国粗口)!!”
我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碎石飞溅,指骨在盔甲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我居然信了切姆尼那畜牲的鬼话!以为按他说的合作,他们就会安全?!傻乎乎地以为只要我离开,就是遵守规则?!”
极致的悔恨如同沸腾的岩浆,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我(炎国粗口)就是个被耍得团团转的提线木偶!彻头彻尾的……废物!”
强迫自己抬起头,视线被泪水、汗水和呕吐的生理反应模糊。但眼前的景象,依旧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视网膜上。
破烂的护甲碎片散落一地,闪着源石技艺残留的微弱紫光——是露娜的月华护盾吗……
折断的弩箭深深钉入门框,箭杆上刻着无胄盟那该死的简化箭矢标记。
一把豁了口的长刀斜插在焦黑的地板上,刀柄缠着特欧惯用的、沾着药草汁液的布条……别墅那华丽的大门被暴力破开,边缘焦黑卷曲,门板上残留着爆炸法术冲击的裂痕和烧灼痕迹。
空气里,源石技艺残留的粒子像垂死的萤火虫,在焦烟中明灭不定。
空无一人。
只有死寂。
只有毁灭的痕迹。只有那挥之不去的……焦肉味。
“露娜……特欧……薇勒……”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心脏上反复拉扯。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守住……”
巨大的悲痛和对自己深入骨髓的厌恶,像海啸般彻底淹没了理智的堤坝。
果然,到头来。
我还是什么都没能守护。
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吗
罗德岛的所有人都在对我表示——我果然是个无能无用的人。
我始终不愿意真正承认,一直在否定。
对……没错……
结果……除了安托……
谁都需要不了我……谁都无法依赖我……
回忆那些无数这样说着的,罗德岛的大家
果然还是。
从这个世界的乱流中消失掉好了。
没关系的,我这种人就算做了什么
也只是多一个牺牲者,更或者是数不胜数的牺牲者。
我受够了……
受够了这恶心的世界了……
我甚至感觉不到愤怒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和自我唾弃。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我扶着墙,干呕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具不死的躯壳里所有的污秽和失败都吐出来。
8:10 P.M. 卡瓦莱利亚基 恐怖马丁酒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深渊护甲早已在某个巷子的阴影里无声褪去,收回了那冰冷的深渊源石结晶之中。
此刻的我,只是一个穿着沾染了呕吐物和焦灰、散发着失败者气息的破旧外套,失魂落魄的普通青年——如果忽略那张惨白如鬼、被泪水和汗水糊得泥泞不堪的脸的话。
酒馆里混杂着汗味、劣质酒精、廉价香水和烟草的气息,喧嚣的人声和刺耳的竞技转播声浪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我几乎是瘫倒在吧台最角落的高脚凳上,冰冷的木面硌着手肘。
“……喝点什么?”
一个沙哑的大叔音在面前响起。
我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光头锃亮、左臂覆盖着磨损严重金属臂铠的男人。
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坚硬,却透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疲惫。
他那只带着臂铠的手正无意识地、缓慢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杯,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审视。
“……上什么都行……”
我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铁锈。
我摸索着,将一袋沉甸甸、沾着汗渍的钱币砸在油腻的吧台上。
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喧嚣,几道贪婪的目光立刻从不同的角落射来,像秃鹫盯上了腐肉。
“无论贵的还是便宜的……”
我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扫过酒柜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瓶子标签,最终落回老板那张硬朗的脸上,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只剩下最原始的、动物般的乞求。
“……只要……只要能灌醉的……能灌死人的……”
我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
“……这有没有一种酒……喝了就能……就能忘了……就能睡死过去……再……再也不会醒来的……有没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
马丁——后来我才从酒客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他的名字。
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仿佛在阅读一本写满痛苦的书。
他没说话,只是随手把那块脏污的抹布搭在肩上。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一个相对干净、边缘有些磕碰的木杯,走到一个巨大的、标着廉价麦酒标志的酒桶旁,拧开了龙头。
深琥珀色的液体带着浓烈的、发酵谷物特有的微酸气味,哗啦啦地注入杯中,泛起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白色泡沫。
他接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杯,泡沫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他用那只覆盖着磨损臂铠的、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大手,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感,将这杯看起来廉价得不能再廉价的麦酒,推到了我低垂的头颅旁边。
杯底在湿漉漉的吧台上磕出一声闷响。
“没有。”
马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没有任何多余的哲理。
“这杯算我的。”
他那只金属覆盖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强调。
“酒只能麻痹神经,让你暂时像个死人。”
他目光扫过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吧台侧面悬挂的小型电视屏幕——
上面正巧在播放着骑士竞技的广告,一个科幻气息的logo闪烁着柔和的金光,广告语清晰可闻——其中充斥着最欢快的播报女郎甜腻声音。
这讽刺的对照让马丁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近乎冷笑的弧度。
“……该疼的地方,一点都不会少。该吐的,也还得吐。”
他最后这句,像是总结,又像是某种经验之谈。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双手抱起那杯沉重的木杯,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
没有犹豫,我仰起头,像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见到水一样,咕咚咕咚地疯狂灌了下去。
想象中的辛辣、灼烧、眩晕……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的感觉。带着气泡的、微酸的水。流过喉咙,灌进胃里。冰冷的,毫无意义。
“嚯,好酒量。”
马丁的声音响起,我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
他拿起另一个杯子继续擦拭,动作恢复了那种缓慢的节奏
“看来你把我的酒当水喝了。”
他那只金属手指在吧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眼神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这可是好酒,你这么喝,真是太浪费了……”
深渊……连这个都夺走了吗?连麻痹自己的权利……都不给我?!
“酒……给我酒……”
一股比之前更尖锐、更冰冷的自我厌恶猛地攫住了我。
我像个溺水者,疯狂地在吧台上摸索,手指颤抖着抓住一个光滑的酒瓶。
我语无伦次,拧开盖子,就要往那杯新倒的、依旧寡淡如水的酒里猛倒。
刺激它!总得有点感觉!什么都行!痛苦也好!
一只覆盖着冰冷金属的大手猛地按在了酒瓶上,力道之大,让我的手指瞬间发麻。
马丁俯身凑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严厉。
“小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闷雷一样砸在我耳边。
“别糟蹋我的酒,更别糟蹋你自己。想死?方法多的是,别在我这儿发疯。”
“酒这东西,跟剑一样,得慢慢品,才能尝出里面的滋味,知道它到底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他一把夺过酒瓶,随手丢到吧台下面我看不见的地方,发出哐当一声。
他最终没再倒酒,而是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从另一个不起眼的罐子里倒出小半杯乳白色的液体,推了过来。
一股淡淡的、清甜的奶香飘散开,与酒馆的浑浊气息格格不入。
“这个,也算请你的。”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平常事。
“喝下去,暖胃。”
“不然等吐干净了,肚子里没东西,冷风一吹,明天爬都爬不起来。”
我死死瞪着那杯格格不入的瘤奶,又猛地抬头盯住马丁那张岩石般坚硬的脸,仿佛想从那上面找出嘲弄的痕迹。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觉得我连杯酒都配不起了?!!”
马丁迎着我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马丁拿起吧台上那块我之前没碰的、还算干净的湿布,又往前推了寸许,金属臂铠在木台上划过,留下浅浅的印痕。
“小子。”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沙场的老战士特有的、洞悉生死的穿透力。
“我能看出来,你根本就不会喝酒。酒气都没沾过几次。”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布满泪痕污渍的脸。
“眼神里还塞满了杀意和那点可怜巴巴的委屈,像个刚被人抢了糖又打了一顿的臭崽子。”
他下巴朝门外那些阴影里不怀好意的方向扬了扬
“你这副德性走出去,不用等仇家,街角的野狗都能把你啃干净。”
他停顿了一下,那只金属手指重重敲在吧台上,指了指那杯温热的瘤奶——
“一个真正被仇恨和杀意烧红了眼、要跟人玩命的主儿,在我这儿只配喝这个。”
他拿起那块湿布,又往前推了寸许,几乎要碰到我的手。
马丁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命令的口吻。
“现在,给我好好擦擦你那张花猫脸!小子!”
他指了指我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汗渍和呕吐残留物,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身为男人,可以死,可以输得裤衩都不剩,但绝不能用这副怂样走出门!”
“挺直你那快散架的骨头!擦干净!然后把这玩意儿喝了!”
更尖锐、更冰冷的自我厌恶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我最后一点可怜的伪装。
我看着那杯散发着温和热气的瘤奶,又看看马丁那张布满风霜、每一道皱纹都仿佛诉说着无数黑暗厮杀和生死抉择的脸。
他那只磨损严重的臂铠,就是一部无声的、染血的战史。
他没有廉价的同情,没有空洞的说教。
只有一句能让人在绝境中保持最后一点体面的提醒。
这是卡西米尔式的“关怀”。
是带着铁锈、血腥和劣质烟草味的……硬派善意。
它不温暖,却足够真实。
我抓起那块温热的、带着皂角味的湿布,不再犹豫,近乎粗暴地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粗粝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却也擦掉了那些懦弱的痕迹。
然后,我端起那杯温热的瘤奶,一饮而尽。
同样是寡淡如水,但一股细微的、真实存在的暖流,确实顺着冰冷的食道滑了下去,在那片被绝望冰封的深渊里,极其微弱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投下了一粒火星。
虽然微弱,但它存在。
我放下空杯,杯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自己没再看马丁那张岩石般的脸,没看周围任何一张或好奇或讥讽的脸,更没有看那还在播放着虚假荣光的电视屏幕。
巨大的崩溃感仍在体内肆虐,如同风暴过后的废墟。
直到吧台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关切,穿透了这片混沌。
一位老骑士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不满,手指用力敲打着吧台——
“光劝别人酒,你自己呢,这才第几杯!?”
我微微侧过脸,用余光瞥去。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旧式皮甲的老库兰塔正瞪着他旁边还有一个工匠打扮的壮硕乌萨斯老人。
老工匠的脸颊泛着酒意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醒狡黠。
老工匠嘿嘿一笑,得意地晃了晃空酒杯。
“老东西别嚷嚷,我凭本事转移的火力—— ”
他话锋一转,声音放低了些,带着探询看向坐在他们中间的一个金发女孩。
“——丫头?”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还没和佐菲娅和好呐?”
那金发女孩——玛莉娅·临光吗……?
我模糊地想着这个名字——
那位少女的肩膀微微塌着,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
她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苍白得像纸。
玛莉娅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事的……姑母她有来过吗?”
吧台后面,光头马丁停下了擦拭玻璃杯的动作。
他那张岩石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稳地点点头。
“直到刚才她都在门口打转,不过现在已经回去了。 ”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玛莉娅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很担心你,你应该去找她。”
玛莉娅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迷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下一场比赛的对手已经决定好了。 ”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看向两位老人。
“如果我能赢的话,姑母……大家是不是就能理解我了?”
老工匠心疼地叹了口气。
“丫头……”
老骑士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忧虑。
“……没有那么简单,玛莉娅。”
老工匠立刻不满地用手肘捅了老骑士一下,低声呵斥——
“喂!老糊涂,你胡扯什么呢!?”
老骑士没理会老友的阻拦,目光锐利地直视着玛莉娅,语气严肃,一字一句地说着。
“佐菲娅不是因为觉得你一定会输或者一定会受伤才不愿意你继续向特锦赛挺进的……”
“骑士竞技没有一丝一毫称得上公平公正的地方,一旦踏足更高的领域,你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对手……”
“而是企业,企业和企业的博弈,家族和家族的斗争。”
他环视了一下酒馆,仿佛那些无形的压力就潜伏在阴影里。
“就算是监正会也完全插不上手,骑士协会、大骑士长和董事们三方的权利归属比想象中混乱得多。”
玛莉娅再次沉默了,金色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老骑士看着她,脸上的严厉缓和了些许,声音放低,带着鼓励。
“当然,我不是劝你放弃,玛莉娅。 ”
“看清苦难再向前冲锋。”
“认识到这一切,然后打倒它们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看。”
玛莉娅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似乎被这句话驱散了一些,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玛莉娅用力点了点头。
“……嗯!”
就在这时,马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停下了所有动作,目光锐利地投向酒馆门口的方向。
“有新的客人——”
他的声音顿住,仿佛确认了什么,随即变得冰冷而强硬,如同出鞘的刀锋, 他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宣告。
“——这里不欢迎你,请离开。”
一个穿着考究西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却让人极度不舒服微笑的库兰塔男人,无视了马丁的逐客令,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向吧台这一角,目光精准地落在玛莉娅身上。
“别这么说,老朋友。 ”
他对着马丁微微颔首,那笑容虚假得像面具。
“颤铁骑士,您的牺牲为我们带来了旷日持久的热度,我很尊敬您在赛场上的气质。”
老骑士皱紧眉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警惕的光。
老骑士沉声质问:“你是什么人?”
恰尔内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故意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发音念着老骑士的名字。
“……二阶骑士弗格瓦尔德……退役的二阶骑士。 ”
“或者该称呼你巴特巴雅尔?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发音……”
老工匠猛地站起身,挡在玛莉娅身前,语气不善。
“喂——”
恰尔内立刻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姿态,笑容依旧完美无瑕,语调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哦,别,别这么剑拔弩张,我可不是骑士,只是个勤勤恳恳的文职人员……”
光头马丁低喝一声,试图控制局面。
“冷静点!弗格瓦尔德!”
老骑士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恰尔内,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老骑士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杀意。
“……如果我的弓在手边,你绝对不敢这么和我说话。”
恰尔内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听出那愤慨的威胁,甚至还欠了欠身。
“看来是我失言了,如果冒犯到您,我深感抱歉。”
马丁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直截了当。
“别整那套阳奉阴违的态度,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恰尔内这才转向玛莉娅,脸上重新挂上那种职业化的微笑。
发言人恰尔内微微躬身。
“……我只是一介员工,自然是来向玛莉娅·临光小姐传达骑士协会的安排。”
他看向玛莉娅,声音刻意放得温和。
“玛莉娅小姐?”
玛莉娅似乎刚从沉重的思绪中被惊醒,身体微微一震,有些慌乱地应声。
“啊……呃,我在……”
发言人恰尔内保持着惹人厌烦的微笑。
“您的下一场比赛已经安排好了。”
光头马丁冷哼一声。
“……这根本不需要你亲自来。”
恰尔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没错,但是我比较喜欢亲身躬行,这样才能确切理解到工作环节上的种种问题…… ”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玛莉娅。
“当然,也有一些私心。”
他微微倾身,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赞叹。
“对于耀骑士玛嘉烈·临光的妹妹,如今风头正兴的年轻骑士,我也难捺好奇心啊。”
他摊开手,仿佛在展示一个事实。
“许多有望进入特锦赛的种子选手如今的人气都不如玛莉娅小姐您。”
“这也是您身为竞技骑士实力的一部分,这是您的优势。”
他话里有话地暗示着。
“希望您合理利用您的优势,当然,我这里也有许多……优质的商业合同。”。
“比起那些私下找到您的赞助商,我保证这里全部都是一些超过你想象的骑士团加盟和大企业……”
光头马丁再次打断,声音带着不耐烦和警告。
“……我们已经听厌了你们的推销,玛莉娅有她自己的想法。”
老骑士怒声附和,拳头重重砸在吧台上。
“没错!你们这种践踏荣耀的行为简直就是对骑士的亵渎!”
恰尔内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被一种刻意的、带着哲学思辨意味的嘲弄取代,语调拉长,带着一种虚伪的感慨。
“荣耀?啊……对,荣耀。 ”
“征战骑士们在边疆要塞戍守黎明,各个身价的竞技者也在为卡西米尔创造利益——”
他摊开手,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荣耀,荣耀在哪里?它消失了吗?”
他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论断。
“不。没有谁能把荣耀驱逐出卡西米尔,就算卡西米尔大小千百家企业联合起来也做不到。”
“那是骑士们沦为战争的工具,被利益蒙蔽了双眼?是骑士们自己放弃了荣耀,忘记了过往?”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也不对,那样也太小看骑士们了,连董事们都不敢妄言骑士已经沦为傀儡,我们又凭什么为欣欣向荣的骑士竞技感到悲哀?””
老骑士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怒不可遏。
“呸!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谈论荣耀! ”
“现在的卡西米尔根本不明白过去的——”
恰尔内立刻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充满戏剧性,像是在朗诵一段精心准备的讽刺诗,一把抢过话头,语速加快,带着夸张的咏叹。
“——过去的荣耀,骑士精神,啊——形而上的伟大灵魂!历史虚空中的太阳!
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然后猛地收住,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厌恶的、洞悉一切的笑容。
“我说的对吗?可是观众和游客们并不需要精神,而我们也从来不需要把精神展现给他们。”
老骑士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揪住恰尔内的衣领。
“油嘴滑舌……我现在就能撕烂你的脸!”
恰尔内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后退半步,举起双手,做出防御的姿态,但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
“哦,别这么急躁。”
“荣耀,对,它很好,它无懈可击,它依旧存在于每一个骑士家族的徽记之上——”
“——但可惜的是,卡西米尔人不再需要它了。”
他像是宣布一个不可辩驳的真理。
“没有被抛弃,没有被淹没,它们一直都在,只是现代人……不需要了。”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精心设计的比喻。
“连抛弃都算不上,朋友。当你买了全新的城际网络数字电视,把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收进橱柜,这算‘抛弃’吗?”
他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愉悦。
“这是遗忘。不是那种带着贬义色彩的遗忘,是单纯的,科学发展和新生活带来的进步的遗忘。”
“你怎么能谴责进步本身呢?朋友?”
老骑士怒火中烧,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嘶哑。
“不要朋友朋友的叫我,这里没有你的朋友!”
“赶紧做完你该做的,滚回去,玛莉娅可不是让人随意参观的展品。”
恰尔内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这次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和轻蔑,微微摇头。
“不,朋友,你又错了。 ”
他看向玛莉娅,目光如同在评估一件商品。
“我当然不会当着各位骑士的面贬低骑士的地位,但骑士有义务认识到自己对于卡西米尔的作用。”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虚伪的颂扬。
“骑士绝不是展品,他们是最高贵最奢华的橱窗,将为世人展现卡西米尔的魅力所在!希望各位能有这个自觉。”
玛莉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酒馆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玛莉娅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迷茫和挣扎,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恰尔内脸上那副公式化的、带着一丝怜悯的假笑,如同精心雕刻的面具,等待着猎物最后的失魂落魄。
老骑士弗格瓦尔德气得浑身发抖,老工匠紧紧按住他的肩膀,光头马丁的眼神则像淬了火的刀子,死死钉在恰尔内身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将吞噬玛莉娅的最后一点勇气时——
“嗤……”
一声清晰、冰冷、带着浓重嘲讽意味的嗤笑,突兀地从吧台最阴暗的角落里响起。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聚焦过去。
阴影里,一个穿着破旧外套、脸色惨白如鬼的青年缓缓抬起了头。他半趴在油腻的吧台上,凌乱的黑发遮不住那双眼睛——那不是酒鬼的迷蒙,而是如同深渊般翻涌着痛苦、愤怒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冰冷清醒。
恰尔内脸上的假笑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微微蹙眉,转向阴影。
“这位朋友,似乎有不同的见解?”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目光穿透烟雾,直直落在恰尔内脸上,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见解?不,发言人先生……您说得对。非常对。”
自己用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卡西米尔就是这样。肮脏、高效、冰冷。”
“骑士的荣光?不过是橱窗里最华丽的装饰品,标好了价格,等着被消费,被遗忘。就像那台……您说的老旧收音机。”
我的目光扫过玛莉娅苍白茫然的脸,又回到恰尔内身上。
“您看得很透彻。商业联合会需要的是光鲜的商品,是可控的流量,是……安全的投资回报率。”
恰尔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探究取代。他微微颔首。
“看来这位朋友,是位真正……了解游戏规则的明白人。这份清醒,在当下实属难得……”
但此时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冰层下积蓄的暗流猛然冲破冰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刻的讥讽。
“呵……明白?所以我才更清楚——玛莉娅·临光在证明什么。”
“她当然在证明!她在证明你们商业联合会那套驯化骑士的成本……到底有多昂贵……!”
恰尔内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代之以一丝真正的错愕和警惕。
老骑士、老工匠和马丁也震惊地看着安提。
恰尔内的目光终于扫过来,像探照灯照向阴沟。
“这位先生似乎对商业逻辑颇有微词?”
他嘴角的弧度没变,眼里的温度却降了三分。
“但您要明白,让骑士精神在新时代存活,需要包装,需要流通,更需要证明——”
“您又想让玛莉娅证明什么?证明签约就能保住家族地位?哈!多么美妙的承诺啊,发言人先生!”
我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冷笑。
恰尔内微微挑眉,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论调。
“那她要去哪里展示价值?战场早已不是骑士的舞台,先生。联合会提供的,是让传统延续的土壤。”
“哈,用利益浇灌的土壤吗?”
我笑出声,胸口的疼痛跟着加剧。
“您敢说那些合同里没写着可笑的不公条款,您敢说玫瑰报业的头条没给她备好临光家的叛逆者标题?”
“等临光家族的金色天马徽记,彻底变成联合会商标的那一天——”
我伸手指向电视屏幕上瑕光的广告。
“当人们提起临光,想到的只是某种商品的代言人,而不是什么狗屁骑士精神的时候——”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冰冷。
“您觉得,商业联合会还会需要这块无用招牌吗?”
“监正会的骑士贵族名录上,第一个被踢出去的名字会是谁?!联合会什么时候……留过榨干价值的空壳?!”
恰尔内的笑容第一次出现破绽,像精致的瓷盘裂了道缝。
“看来您对我们的运作很了解……”
他向前半步,阴影压了过来。
“但了解不代表理解。没有宏大的商业支撑,往日骑士的荣光早就是一坨荒野里的烂泥罢了。”
“所以您就把这些烂泥烧成砖瓦,砌成新的牢笼?”
我撑着吧台站起来,视线与他平齐。
“玛莉娅赢一场比赛,您就多赚一笔赌注;她输了,就写篇骑士荣光陨落的报道——横竖都是你们的生意,对吗?”
他的手指在西装口袋里动了动,大概是捏紧了手机。
“生意?您不要说的那么难听,这位先生。”
“我们只是顺应时代而已,为更好的未来着手准备——”
“卡西米尔的观众们需要英雄,所以我们提供英雄;市场需要故事,我们便编写故事。这是完完全全是共赢……”
“共赢?”
我指着墙上玛嘉烈的旧海报,那上面的耀骑士还带着未被打磨的锋芒。
“那她呢?当卡西米尔这座城市将她逼走时,怎么从未有人提到共赢?”
恰尔内的脸色终于沉了。
“耀骑士的选择是个人行为,与商业联合会并无关系。”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刀一般割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倒是您,一位不知名的先生,用可笑的臆测诋毁卡西米尔的整个宏大体系——您又站在什么立场对我诉说这些舆论?”
“我站在被你们体系碾碎的尸堆里,恰尔内先生。”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奴隶,感染者,这座城市有太多不被需要便可以被随意处理掉的事物……”
“又何况充满着虚伪荣耀的骑士们呢……?”
酒馆里落针可闻。恰尔内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锐利如鹰,却不再是纯粹的轻蔑,而是带上了一丝被戳破算计的阴沉和……一丝审视。
“你们现在留着她,不过是想把她当成一个一个活生生的、还能吸引眼球的噱头……”
“观众们赌的不是她赢,是赌她下次会给他们带来多少有趣的看点……联合会憋着火不敢动她,因为她是你们精心挑选的目标……”
“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对吧?!”
我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他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你们想逼她堕落……你们是想逼她……在万众瞩目下彻底玷污‘临光’这个名字。”
“等玫瑰报业的头条用最醒目的字体印上‘临光家族为金钱出卖百年荣耀徽章’的那一天……”
“等到全城的广告屏都在播放着天马徽记被印在廉价商品包装上的画面……”
“等到观众们对这出‘高贵骑士终被驯服’的戏码失去新鲜感,觉得索然无味的时候……”
自己的身体微微摇晃,眼神却燃烧着疯狂的光芒,死死盯着脸色剧变的恰尔内,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
“什么贵族名号的保证……哈哈……”
“恐怕只会像你们清理掉感染者那样……!”
“连一滴血都沾染不了联合会眼中那巧取豪夺的卡西米尔吧……?”
“我想您非常清楚这一点,发言人先生……”
嗡——!
恰尔内的手机震动声,在这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时刻,显得异常刺耳,如同为安提这惊世骇俗的指控敲下的注脚。
安提扯出一个惨烈而疯狂的笑容,对着脸色铁青、眼神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恰尔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道。
“接电话吧……朋友……”
“您那些……‘更要急的事务’……在等着您呢……”
恰尔内死死地盯着安提,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被冒犯的暴怒,有被戳穿的阴鸷,但更深处,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和一丝极淡的、对这份疯狂洞察力的……难以置信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迅速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暗流。他看也没看玛莉娅和老骑士们,掏出震动的手机,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喂?是我。什么?但我就在……好,我明白了,请不用担心。”
他挂断电话,目光最后深深地、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看了一眼靠在吧台上喘息、手掌还在流血、眼神却依旧燃烧着疯狂余烬的安提。
“很遗憾,玛莉娅小姐,我似乎不能等待您的答复了。”
他微微欠身,动作依旧无可挑剔,但语气却少了几分之前的从容,多了几分急于离开的仓促。
“以及各位先生……还有这位……语出惊人的朋友……”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眼神在安提身上停留了一瞬。
“原谅我今天的冒犯,愿各位……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他转身离开,步伐依旧试图保持沉稳,但背影却透着一丝被无形重锤击中后的僵硬和急于逃离的仓促。
酒馆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卡西米尔冰冷的夜风,却带不走吧台上那片刺目的、混合着鲜血与酒液的狼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震撼余波。
整个“恐怖马丁”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靠在吧台阴影里,脸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却又仿佛刚刚燃烧过一片荆棘荒野的青年身上。
他像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只为向高高在上的神明掷出一柄染血真相匕首的幽灵……
吧台尽头的窗台角落,一道微弱的蓝光闪了闪。
那是个深蓝色的玻璃小药瓶。
瓶塞仍斜斜地卡着,那瓶身的草纹,在一道极淡的指痕处断了线。
当一缕月光将每一缕温柔洒满那深蓝色的水晶小瓶上时,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从瓶口漫出来,混在沉降的酒气里。
窗台的微风,似乎总在不经意间吹动着瓶身。
那深蓝色的药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摩挲,每一次的晃动都带着一种微妙的节奏,仿佛主人的手掌还徘徊在它周围,为其驱散寂寞。
而瓶身折射的蓝光在渐暗的空气里缩成一点,像粒被遗忘在角落的星屑,月光就在那里,仍未暗淡丝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