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马丁酒馆门外,霓虹灯牌的光污染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扭曲的倒影。
恰尔内背对着酒馆紧闭的门,昂贵的皮鞋踩在污水中也浑然不觉。
他掏出震个不停的加密通讯器,深吸一口气,接通。
恰尔内的声音瞬间切换成无可挑剔的恭敬,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我……请您吩咐。”
通讯器另一端 一个极其年轻、平静,却带着无机质冰冷质感的声音,语速均匀,毫无起伏。
“恰尔内……今晚提早预定的剧本……似乎需要提前落幕了……”
恰尔内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努力维持着平稳。
“……是属下失职。现场出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变量’。”
“言论极具煽动性,直指核心矛盾,甚至……”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触及了一些我们与监正会之间微妙的默契。我已经及时止损,离开了现场。”
??? 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止损?很好。那么,关于今晚原定的清洁行动,以及针对某些……不安分展品的后续处理。计划需要调整。”
恰尔内 心头一紧,试探性地,声音压得更低。
“您是说……撤销对“红松”的……特别关注?”
“恕属下直言,那些感染者骑士最近的活动轨迹越来越……难以预测。”
“锈铜的意外失利,塑料的公开抗议,还有“红松”在暗地里串联……他们正在严重干扰既定流程,甚至威胁到几家核心赞助商的投资信心……”
“还有您指示解决掉临光那件问题的同时,那个特地派我去寻找的那个特殊存在……我想他对您也是一个重大的威胁……”
??? 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像是闲谈般提起。
“恰尔内,你懂得欣赏古董吗?”
“一件真正有价值的古董,其价值往往不在于它本身多么璀璨夺目,而在于它所承载的……故事,以及它被放置在怎样的展柜之中。”
“强行擦拭,或者挪动位置,都可能让它的价值……大打折扣,甚至变成一堆昂贵的碎片。”
恰尔内 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跟上老板跳跃的思维。
“……您的意思难道是?”
??? 声音里终于掺入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寒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有些展品,在特定的聚光灯下,能吸引最多的眼球,创造最大的话题。”
“过早地撤下它们,或者让它们沾染上不合适的污渍……会让整个展览厅显得……单调乏味,甚至……充满风险。”
“观众需要一点悬念,一点……英雄对抗强权的戏码,哪怕这戏码是精心编排的。”
“这比一片死寂的完美,更能维持价值。”
恰尔内瞬间领悟,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老板不是在询问他的意见,而是在下达不容置疑的命令……
所谓的“悬念”和“戏码”,意味着玛莉娅和红松骑士团目前非但不能动,反而要作为“英雄”被暂时保留,成为吸引流量和掩盖更深问题的工具……
而那个在言语上完全压制自己的小子,也是那位老板重视的对象……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属下……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展品需要留在原位,保持其……原生状态的吸引力。”
“任何外力的粗暴介入,都可能破坏整体的……完美平衡……”
??? 声音恢复无机质的平静,却带着更沉重的压迫感。
“平衡。一个很精确的词。”
“维持平衡,需要耐心和……精准的判断力。恰尔内,卡西米尔的夜晚很美,但也藏着许多……不太平的街巷。”
“确保我们重要的“发言人”能在每一个清晨,都准时出现在他该在的岗位上,欣赏到这座城市最和谐的晨光。”
“这很重要。毕竟,不是所有街巷的意外……都能被及时清理干净。”
恰尔内握着通讯器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所有的算计和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请您放心!暗杀行动即刻终止!所有关于不安分展品的指令……全部收回!”
“我会确保按照您期望的‘平衡’进行下去。绝不让任何意外……干扰到您。”
然而,通讯器那头传来的回应,却让恰尔内瞬间血液冰凉。
???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他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声冰冷得毫无温度。
“恰尔内,我想你误会了。我们刚才……只是在聊聊古董鉴赏,谈谈如何让展品发挥最大价值,仅此而已。”
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我从未下达过任何需要你终止或担保的任何指令……”
“那些……都只不过是你自己的理解和判断,对吗?
恰尔内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
老板不仅否认了指令,更是在撇清关系,将所有的责任和潜在风险,都推到了他恰尔内一个人的头上!
如果未来出了任何问题,他将是唯一的替罪羊!
恰尔内声音彻底失去了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是!是我……理解有误!我们只是……只是在进行一次关于艺术鉴赏的交流!没有任何指令!”
“我……我会处理好我职责范围内的事务,确保……一切都符合最好的标准!”
他低三下四地重复着。
???:“很好。看来我们的交流很愉快。您确实是一位优秀的发言人,恰尔内先生。”
说完,通讯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嘟…嘟…嘟…
单调而冰冷的忙音,在寂静潮湿的街道上反复回响,敲打在恰尔内紧绷的神经上,显得格外刺耳,如同丧钟的预鸣。
恰尔内缓缓放下通讯器,昂贵的西装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黏腻腻地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冷。他望着眼前这座被霓虹和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如同巨大怪兽般的城市,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度苦涩地向上扯动,最终形成一个自嘲到近乎扭曲的弧度。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恰尔内缓缓放下通讯器,昂贵的西装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冷。
他望着眼前这座被霓虹和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嘴角扯出一个极度苦涩、自嘲到近乎扭曲的弧度。
恰尔内声音低哑,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座吃人的城市倾诉。
“……精准的判断力?……维持平衡?……说到底,不过是在刀尖上……替人擦拭橱窗罢了。”
他抬起手,用昂贵的丝质手帕用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粗暴,眼神疲惫而冰冷。
“上面的灯火辉煌,总得有人……在下面收拾溅落的尘埃与碎屑。”
“这活儿……脏,累,还得时刻提防着……别让哪块没擦干净的玻璃碎片,反手割了自己的喉咙……”
“是时候……给自己找条出路了。”
恰尔内身上的这件华丽的衣物已经太过肮脏。
他必须要找到机会脱下这件衣服……
以免这份污秽完全渗透了他的身躯……
让这件衣物变成自己再也扒不下来的一层皮……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恐怖马丁”紧闭的门,仿佛要将门后那个让他狼狈不堪的阴影青年和那番撕裂他伪装的言论刻在心里,然后猛地转身,快步融入了卡西米尔冰冷而永不眠的夜色之中,背影带着一种急于逃离却又无处可逃的仓皇。
恰尔内仓皇离去的脚步声仿佛还粘在油腻的地板上,酒馆内却陷入了一种比死寂更沉重的真空。
吧台上那片象征冲突的狼藉已被马丁沉默地拭去,只留下木纹深处难以消除的酒渍,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浑浊的灯光下,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浮沉,如同众人悬而未决的心绪。
所有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吧台最阴暗的角落——那个像一尊被风雨剥蚀殆尽的石像般的青年身上。
我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并非胜利者的余晖,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弃与冰冷的绝望。
即便刚刚在言语的战场上赢得了局部,我却在灵魂的战场上输掉了全部。
弗格瓦尔德老骑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浑浊却锐利的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敬意,声音低沉而有力。
“小子……刚才那番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够锋利!够胆气!直插那帮蛀虫的心窝!”
“卡西米尔……很久没听到这么……痛快的言论了!”
旁边的老工匠科瓦尔用力点头,布满老茧的大手拍在吧台上,震得空杯嗡嗡作响。
“没错!骂得好!把那混蛋的脸皮都撕下来了!痛快!比我喝十杯酒还痛快!”
他看向安提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有点……同仇敌忾的亲近感。
马丁没有说话,只是停止了擦拭吧台的动作。
他那双如同被砂轮打磨过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安提一眼,然后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从吧台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罐子里,倒出小半杯清澈如水的液体——不是酒,闻起来有淡淡的草药清香。
他无声地将杯子放到安提手边。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代表这位退役老骑士的认可。
玛莉娅·临光站在众人稍前的位置。
她金色的眼眸里,之前的迷茫和屈辱已被一种强烈的感激和……某种感同身受的触动所取代。
恰尔内的论调曾让她窒息,而安提那番撕破伪装的暴烈言辞,如同刺破乌云的惊雷,虽然震耳欲聋,却也让她看清了某些一直被刻意模糊的边界。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迈步走到安提面前。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她微微俯身,伸出双手——那双本该握着武器或锻锤的手,此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覆盖在安提冰冷、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她金橙色的眼眸清澈地映着安提低垂的身影,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柔和力量。
“先生……谢谢您……”
“真的,非常感谢您。”
她的嘴角努力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无比真挚、如同破晓晨光般灿烂的微笑,试图用这份暖意驱散他周身的阴霾。
“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都像敲在我心口的警钟……”
“谢谢您……为了我,为了临光家……也为了那些被遗忘的人……说出了我们不敢说的话。”
她的双手温暖而柔软,传递着毫无保留的感激和善意。
这份纯粹的、试图将他从绝望泥沼中拉起的温暖,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安提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上!
“呵……”
一声短促、冰冷、带着无尽自嘲和尖锐讽刺的哼笑,从安提低垂的头颅下传出。
我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快得像被毒蛇咬到。
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玛莉娅踉跄了一下,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错愕和受伤。
自己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却写满了沧桑的脸,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混合着极端痛苦、无边愤怒和……浓得化不开的悲悯的火焰。
嘴角扭曲着,扯出一个冰冷到令人心寒的弧度——
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冰渣和自毁的疯狂——
“……谢我?哈……哈哈……”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在寂静的酒馆里回荡,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没想到……所谓的‘小临光’……”
他死死盯着玛莉娅那双依旧带着困惑和受伤的紫色眼眸,语气尖锐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经历了刚才那一切……你……竟然还不明白吗?!不明白这一切背后……那彻头彻尾的悲哀吗?!!”
玛莉娅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话语中的尖锐刺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青年。
她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如同守护者般为她撕开黑暗的人,此刻却用如此冰冷的锋芒指向她?
所以我毫不留情地逼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拷问灵魂般的力度。
“告诉我!玛莉娅·临光!你参加这该死的骑士竞技……用你的剑,用你的光芒,甚至赌上你引以为傲的家氏……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重锤般砸下!玛莉娅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倔强,挺直了脊背,金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熟悉的、孤注一掷的火焰,声音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被质疑的愤怒。
“我会让卡西米尔承认临光家族……”
“我不会让先祖们的努力毁于一旦,我将会证明,证明临光家作为骑士家族的资质所在……!”
她的宣言铿锵有力,如同骑士的誓言。
但我像是听到了最荒诞的笑话,发出一声更加尖锐、更加刺耳的嗤笑。
“啊……是的!是的!!金发碧眼!绝美的容颜!出身天马的高贵血统!”
“生来就拥有着无数在泥泞里挣扎的弱者终其一生也无法触碰的天赋与起点!!”
我伸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刻毒的精准,一一数落着玛莉娅与生俱来的“优势”。
“多么耀眼的光芒啊……可你用它来做了什么?!”
“你心心念念的……就是取回那个被商业联合会捏在手里、如同逗弄宠物般施舍的……贵族称号吗?!!”
玛莉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反驳,却被安提那狂风暴雨般的质问彻底压制。
我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灵魂的表象。
“告诉我!尊贵的‘小临光’!你知道……一个真正的贵族,一个配得上天马之名的骑士贵族……”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卡西米尔……应该去做什么吗?!”
玛莉娅被这直指核心的问题问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深刻的茫然。
保护家族?维护荣誉?这些信念根植于心。
但“应该去做什么”?
这个宏大的命题,在恰尔内的言论和安提此刻的逼问下,突然变得模糊而沉重。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金色的睫毛无助地颤动着。
玛莉娅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我只是想保护……我能保护的事物……我的家……我的家人……还有……家中的荣誉……”
我最终发出一声饱含失望与悲凉的叹息,那叹息声如同寒风刮过枯枝。
“呵……保护?多么……狭隘的保护啊……”
自己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看看你脚下这片土地吧!看看那些被光芒遗忘的角落!”
“卡西米尔的底层……有多少像牲口一样被烙印、被贩卖的奴隶?!有多少像瘟疫一样被驱逐、被唾弃的感染者?!”
“他们蜷缩在你们这些贵族视线的阴影里,在绝望中腐烂、哀嚎!!”
安提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的血块。
“每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每一个像你一样拥有力量、拥有话语权的人……视线都只死死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利益!”
“他们总是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在联合会的餐桌上多分一杯羹!你们可曾……哪怕一次……低下头,去看看那些被你们踩在脚下、被你们的光环阴影所吞噬的……弱者?!!”
我猛地指向窗外,仿佛指向那片霓虹灯无法照亮的黑暗深渊,并将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极致的愤怒和鄙夷。
“告诉我!你们引以为傲的、用鲜血和誓言捍卫的……所谓的骑士荣耀……难道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石之上?!”
“就是如此……令人作呕的东西吗?!!”
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玛莉娅!安提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打在她一直固守的信念壁垒上!
她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高脚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脸色惨白如雪,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双总是充满坚定光芒的紫色眼眸,此刻剧烈地动荡着,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被强行撕开保护壳后露出的痛苦和迷茫!
她很清楚。
她当然清楚安提说的部分是对的。
为了家族,为了自己,为了那似乎越来越遥远的“骑士荣耀”,她踏入了骑士竞技比赛。
可在这里得到的,欢呼、人气、合同……哪一样真正与爷爷,父母口中、姐姐身上那种纯粹的“荣耀”相关?
她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挣扎求生罢了……
可真正的荣耀……到底是什么?在如今这个卡西米尔……它……还能存在吗?它该以何种方式存在?!
迷茫如同浓雾般吞噬着她。
但在这片混乱的迷雾深处,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如同磐石般在惊涛骇浪中显露出来——那是根植于血脉、守护至亲的执念!
家训是,不畏苦暗……
玛莉娅猛地抬起头,尽管眼中依旧迷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声音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泣血的坚定。
“但……但我选择成为骑士……我站在这里战斗……从来……从来就不只是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用力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对抗着整个世界加诸于她信念上的重压。
“我只是……不希望我们的家……不再是那个充满温暖和回忆的家!”
“临光家族的祖辈……爷爷……爸爸妈妈……还有姐姐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我不想失去!我想保护它!保护属于临光家的……那份……我心中的荣耀!!”
这份带着泪水的倔强宣言,并未能打动安提那颗被冰封的心。
反而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激起了更深的、绝望的涟漪。
但我脸上的冰冷笑容扩大,变成了一个极其扭曲、充满自毁意味的惨笑。
“呵……哈哈……哈哈哈……”
我摇着头,笑声中充满了极致的嘲讽和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保护?荣耀?多么……天真又无力的妄想啊……”
他看向玛莉娅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注定坠入深渊的美丽泡沫。
“保护……呵……”
“不会顺利的……不行的……会失败……不可能做得到……全部都是不行的……都只是……嘴上说说的漂亮话罢了……”
安提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空洞,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无法拯救……无法获救……你……还有我……我们……都注定……什么都救不了啊……!!!”
这彻底的、将一切希望碾碎成齑粉的否定,瞬间点燃了弗格瓦尔德和老工匠的怒火!
老工匠终于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
“混账小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老骑士气得胡子直翘。
“放屁!玛莉娅丫头做不做得到,轮得到你这丧家犬来评判?!给老子闭嘴!”
面对两位老人的训斥,安提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眼睛扫过他们愤怒的脸,最终落回玛莉娅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更加冰冷、更加尖锐的弧度。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控诉和极致的轻蔑。
“呵……什么嘛……果然……只会这样啊……”
他伸手指着弗格瓦尔德和老工匠,指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看看你们!看看这些所谓的强者!坐拥着强大的力量、丰富的阅历、崇高的声望……!”
“可你们的视线……你们的心……何曾真正为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弱者’停留过?!”
“何曾愿意……花费哪怕一丝闲暇……去理解他们的绝望?!!”
安提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扫过酒馆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马丁,最终定格在玛莉娅身上,
“明明这世上有那么多的强者……耀骑士、银枪天马、征战骑士……甚至你们这些退役的老家伙……”
“可为什么?!为什么从未有人……真正为那些无声的弱者……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
自己猛地站起来,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摇晃,却爆发出一种要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悲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我几乎是嘶吼出来,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绝望和愤怒,在他惨白的脸上肆意流淌。
“一群徒有其表的废物!!你们……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这声泣血的控诉如同惊雷,震得整个酒馆嗡嗡作响!玛莉娅捂住了嘴,泪水无声滑落。
弗格瓦尔德和老工匠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指灵魂的猛烈指控震得哑口无言,脸上交织着愤怒、错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
马丁的眼神变得更加沉郁,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就在这情绪爆炸的顶点,就在安提的绝望和愤怒即将冲破临界,就在老骑士和老工匠的怒火即将爆发之际——
一个身影如同最坚固的磐石,沉默而迅捷地横亘在了安提与众人之间。
是光头马丁。
他那覆盖着磨损臂铠的强壮手臂微微张开,没有攻击的意图,却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重重地拍在了安提的肩膀上,将他那濒临崩溃的狂乱气息与其他人隔开。
他那双如同花岗岩般坚硬的眼睛,深深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凝视着满脸泪水的安提。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无声的介入强行凝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般的死寂中——
“果然……”
一个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调侃、却又无比熟悉的清朗男声,突兀地从吧台后方、连接内室的门廊阴影处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滚油的一滴冷水,瞬间引爆了所有凝固的空气!
安提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我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一僵!
那因愤怒和绝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瞬间停滞,如同生锈的机械般,极其僵硬、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头转向声音的来源。
每一个关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内室的门廊阴影里,一个身影倚着门框,姿态显得有些疲惫,却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他慢慢地滑下倚靠的姿态,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渐渐清晰——
清秀的脸庞上带着几道新鲜的擦伤,衣服沾着尘土和可疑的暗色污迹,但那双碧绿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正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有劫后余生的释然,还有一丝……看到安提此刻狼狈模样的……心疼与了然。
他的嘴角努力向上弯起,扯出一个安抚的、带着点虚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酒馆里。
“……诺瓦克先生总是这样咄咄逼人啊~”
我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气音。
自己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仿佛要确认那不是绝望中产生的幻觉。
对方向前走了一步,彻底暴露在灯光下,他的目光扫过安提满脸的泪痕和眼中的惊涛骇浪,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调侃。
“不过……平日那个强毅果敢,铁石心肠的你……没想到……也会有这种悲伤的样子呢……”
我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冲击的表情,轻轻地、无比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特……欧……?”
“是我,当然是我。是活生生的特欧呦~”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安提的脑海里彻底炸开了!凝固的空气瞬间被注入生命!
剑拔弩张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泄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狂喜、后怕、难以置信和巨大冲击的眩晕感!
特欧看着安提那副仿佛世界崩塌又重建的呆滞模样,碧绿的眼眸里漾开一层温暖而湿润的水光,声音带着劫后重逢的轻松和一丝小小的得意。
“看来……我在你心里的位置……还算蛮重要的嘛~?”
酒馆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只有安提那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在寂静中怦然作响,震耳欲聋。
“特欧……?”
这个名字从我干裂的嘴唇间挤出,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嘶哑,仿佛不是我在发声,而是某个生锈的零件在摩擦。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的视线死死锁住那张清秀却带着新鲜擦伤的脸,碧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黑夜森林里突然亮起的萤火。
“你……没有死吗……?”
每一个字都像从冻僵的喉咙里硬抠出来的冰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希冀。
“唉……”
特欧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却充满了对自己被严重低估的无奈,他抬手挠了挠沾着灰尘的头发,动作带着药师特有的那种略显笨拙的实在感。
“看来您对药师的战斗能力完全不清楚啊……诺瓦克先生。”
他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和一点小小得意的笑容。
“我可是和小露娜拼了命地保护了薇勒女士呢……虽然过程狼狈了点。”
他们还活着?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却激不起任何涟漪。
不,不可能!
大脑在尖叫。
被深渊寄生的诅咒,让我能窥见太多飘渺的、无主的灵魂碎片。
那栋别墅前刺鼻的焦肉味,散落的月华护盾碎片,插在地上的豁口长刀……每一帧画面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记忆里。
我怎么能……怎么敢轻易相信眼前这个带着温暖气息、会说话会笑的特欧,不是绝望深渊派来玩弄我的、前来索命的幻影鬼魂?!
“不可能……不可能……!”
我猛地摇头,动作大得几乎要撕裂颈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
“我明明看到……宅邸已经被烧掉了!火光冲天!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会在这里……?!” 我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刺穿,确认他是否只是一个逼真的幻象。
特欧没有立刻回答我的歇斯底里。
他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决然。
他向前走了一步,彻底离开了门廊的阴影,完全暴露在酒馆昏黄的主灯光下。
灯光清晰地照亮了他衣服上的尘土、几处被利器划破的口子,以及……他额角一道已经凝固但依旧新鲜的暗红色血痕。
那抹真实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血色,像一根针,刺破了绝望的泡沫。
“嗐,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
特欧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锐利地刺向我。
“我们还是先聊聊你的问题吧?诺瓦克先生。”
他微微歪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轻松,反而充满了沉重的担忧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锐利。
“您从刚才开始就一副要死的样子,自暴自弃……这一点和我心目中那个无论面对什么绝境都强得像块石头、永远在想办法的诺瓦克先生,完全不一样呢。”
“我的……问题?”
我像是听到了最荒诞的笑话,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绝望瞬间转化为灼热的自我唾弃,猛地爆发出来!
“我?我还有什么意义……?!”
声音嘶哑破裂,如同困兽的哀嚎。
“我害死了你们!害死了露娜……是我……是我判断失误!是我轻信了那个杂种的鬼话!是我……把你们留在了那个陷阱里!!!”
我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手背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无尽的空虚和罪孽感在疯狂撕扯。
“我真的不想活下去了……”
“为什么我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解脱呢……”
“这该死的身体……!为什么……为什么没办法死去?!”
“为什么死去多少回都会活过来……像个恶心的怪物一样!!”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和绝望的咸涩,糊满了整张脸。
“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大家到了最后都会离我而去啊……!”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要我做什么……才能放过我!!!”
我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巨大的痛苦中语无伦次,过去的阴影——安托的火光、A1组崩塌的信任、沃伦姆德的灰烬——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我彻底淹没。
“明明约好了的……有那么多的约定……保护……回家……我一项都没完成……一项都没……”
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和灵魂的千钧重负,我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油腻的地板上。
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地面,身体蜷缩成一团,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最不堪、最丑陋、最软弱的本质。
自怨自艾的泪水浸湿了地面一小片污渍。
真是……难看得不得了啊……
这个念头像深渊一样啃噬着我最后一点自尊。
“你一定觉得走投无路了吧?诺瓦克先生。”
特欧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我头顶很近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但那双碧绿的瞳孔深处,此刻却清晰地燃烧着一种……愤怒。
不是对我软弱姿态的愤怒,而是对我轻易放弃、彻底否定自身价值的愤怒!那眼神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蜷缩的脊背上。
“但是……”
他蹲了下来,视线与我低垂的目光平齐,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走投无路了……就可以轻易地妄自菲薄了吗?!就可以把自己当成一块毫无价值的垃圾了吗?!”
我被他话语中的力量震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抬头,想反驳,想继续沉溺在自我毁灭的泥沼里。
然而,特欧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不知道什么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脑子里混乱不堪对吧?”
他猛地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
那双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有些清瘦的手,此刻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他一把揪住了我胸前早已被泪水和污渍浸透的衣领,猛地发力!
“呃——!”
我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像被拎小鸡一样,硬生生从跪伏的姿态被提了起来——
“为什么在必须采取行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无论在手段、头脑还是力量上都远远不够呢?”
“明知道自己在浑浑噩噩地空耗着时光,而内心却在这过程中变得越来越颓废?!”
特欧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将我内心深处那点无力的挣扎毫无保留地剖开!
他的眼神死死锁住我涣散的瞳孔,里面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却奇异地没有一丝厌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鄙夷!
鄙夷我的逃避!鄙夷我的自我放弃!
“接下来——”
话音未落——
砰!!
一记饱含愤怒、却精准控制着力道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左脸上!
“啊!”
剧烈的疼痛和冲击让我眼前一黑,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身体踉跄着几乎再次摔倒。
我下意识地捂住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特欧,声音因疼痛和屈辱而变形。
“你……你干什么?!”
特欧甩了甩打人的拳头,眼神依旧锐利如刀,那鄙夷之色更浓了,却依旧奇异地没有厌恶。
“喔呀,被揍的意识还很清醒啊?”
他扯出一个冷笑。
“我还以为你的心已经死透了,烂成一滩泥,根本打不醒了呢。”
“说什么,你这混蛋——!!”
巨大的羞辱感和被冒犯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鼻子的酸楚刺激得眼泪再次涌出,我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不管不顾地嘶吼着,猛地向特欧扑了过去!
我要撕碎他!撕碎这个胆敢羞辱我的家伙!
然而,愤怒并不能带来力量,尤其是面对一个冷静且身手远超我预料的对手。
我伸出去抓向他衣襟的手被他轻松地侧身躲过,反而是我的支撑腿被他一个极其利落的小幅度扫踢精准命中!
“唔!”
小腿胫骨传来的剧痛让我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如同被砍倒的树木般,盛大地、狼狈不堪地再次重重摔倒在地!
坚硬的地板撞击着身体,痛得我蜷缩起来。
还没等我缓过气,阴影再次笼罩下来!特欧毫不留情地俯身,又是一拳!
砰!
这次是腹部!力道控制得依旧巧妙,没有伤及内脏,却足以让我瞬间窒息!
剧烈的痉挛从胃部蔓延至全身,痛得我像只被煮熟的虾米,蜷缩在地上,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我原本以为……”
特欧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讥讽。
“您这些无处发泄的无谓愤怒,应该留着,撒泼到黑曜石那些真正的混球身上!去砸碎切姆尼那张令人作呕的臭脸!”
他蹲下身,凑近我因剧痛和屈辱而扭曲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但看来……连我这个只会摆弄草药的药师都打不过的诺瓦克先生,根本没有勇气……向那座真正的竞技场宣战吧?”
“您可怕的铠甲呢?您的不死之躯呢?就只会在这里对着关心你的人龇牙咧嘴吗?!”
我的脸已经扭曲到一种无法理解的地步。
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和腹部传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
是的……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冰水浇头——褪下那身由灵魂碎片构筑的深渊铠甲,失去那些源自诅咒的力量,我的体质,孱弱得甚至比不上泰拉大陆上一个普通的成年男性!
即便是看起来文弱清秀、不以战斗见长的药师特欧,也能像戏耍孩童一样,把我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够了!小伙子!”
弗格瓦尔德老骑士看不下去了,沉声喝道,带着老前辈的不怒自威。
“教训一下就够了!没必要把人往死里打!”
“是啊!特欧小子!停手吧!”
科瓦尔老工匠也焦急地喊道,看着我的惨状有些不忍。
“他已经够惨了!”
马丁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双臂,眉头紧锁地看着,眼神深邃,似乎在判断特欧的意图。
“他到了现在竟然都没有完全醒悟,直到今天都没有发现自己错的究竟有多离谱!!”
他再次伸出手,那只刚刚揍了我的、骨节分明的手,又一次精准地、不容抗拒地揪住了我的衣领,像提起一袋没有骨头的垃圾,粗暴地将瘫软在地的我拽了起来,强迫我涣散的目光对上他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碧绿眼眸。
“为什么?!”
特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咆哮的质问,那声音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也震动了整个寂静的酒馆!
“为什么诺瓦克先生总是要一个人?!总是一个人这样拼命下去?!”
“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总是一个人钻进牛角尖然后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这如同控诉般的话语!
“为什么不能试着去依赖一下你的同伴呢?!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和我们商量呢?!”
“为什么……到了现在,连命都快搭上了,还是不愿意相信我们这些对你死心塌地、愿意陪你一同前行的……朋友呢?!!”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不解,那碧绿的眸子里,愤怒之下,清晰地映出了深沉的悲伤和……被拒绝的委屈。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石子,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它们在我的脑海里空洞地回响着,碰撞着,却激不起任何熟悉的涟漪。
我像个懵懂无知的孩童,用着最傻、最干涩、最空洞的声音,下意识地、茫然地重复着问。
“那些……是什么……?我……听不懂……”
特欧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愤怒!
那是一种被至深的信任所背叛的愤怒!
他揪着我衣领的手猛地收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现在也不愿意相信吗?!不愿意相信我们,已经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们了吗?!!”
他几乎是吼在我脸上,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我的皮肤上,“是谁拼死冲进叹息岩的兽群,用命救下了小露娜?!”
“是谁一己之力击退了所有的吸魂鬼,救下了我的村庄和那些无辜的孩子?!”
“又是谁,用他那别扭又固执的方式,一次次把我从理想主义的空中楼阁里拽下来,逼我去看清这个世界的残酷与真实,教会我如何在黑暗中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微光?!!”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眼中燃烧的火焰也炽烈一分!
“你有没有想过?!!”
他用力地摇晃着我,仿佛要把这些话摇进我的灵魂深处。
“即便没有这些事情的发生!”
“经过荒野上那么多天的同生共死!经过旅店里那些笨拙的互相照顾!”
“经过你明明嫌弃却还是偷偷塞给我的御寒衣物!经过我们一起吃过的每一顿难吃的干粮!”
“经过这些点点滴滴……我们也已经……早就是可以托付生死的、最重要的友人了啊!!!”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愤怒之下是更深重的、被忽视的痛。
“虽然……虽然你平时对我说话总是不客气,态度也不怎么样……摆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臭脸……”
“但是!但是啊!!我到了现在……也一直……一直把诺瓦克先生你……当做最重要的朋友啊!!!”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彻底炸开了!特欧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控诉和告白,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碎了我用绝望和自厌筑起的高墙。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甚至视为负担的日常片段——
特欧固执地给我换药时笨拙的手法、露娜偷偷把她舍不得吃的食物塞进我衣物时冰凉的小手、甚至是他被我嘲讽后那副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憋屈样子……此刻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鲜活的温度!
“我这种人……”
巨大的冲击让我浑身颤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垂死的挣扎。
“明明……没有依靠的价值……没有依靠的意义……”
我想扼杀这涌上来的、陌生的、令人恐惧的暖流,但情感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没有意义……?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没有意义?!”
特欧再也无法忍受我的堕落,他猛地松开我的衣领,双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那双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燃烧着纯粹的、不容置疑的信念之光。
“就因为你一次判断失误?!就因为一次错误的预估导致你的同伴遭遇了危险?!”
“你觉得这样你就觉得自己失去了被同伴重视的资格?!就被打入了永不超生的地狱?!”
“诺瓦克先生!!”
他用力地摇晃着我,仿佛要把我摇醒。
“即使你和别人不一样!即使你的种族很特殊,背负着常人无法理解的诅咒!”
“但,你仍然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犯错会迷茫的普通人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什么人都会犯错的!天大的英雄也会!而作为你的朋友——”
他的眼神无比坚定,散发着光芒——
“不是更应该选择去理解你,去谅解你,然后在你跌倒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向你伸出援手吗?!”
“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活下来?!我们为什么拼了命也要逃到这里?!就是为了再一次见到你这个笨蛋!告诉你——我们都还活着!我们还需要你!”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话音未落,他猛地用力一推!
我像断线的风筝,再次被他狠狠甩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吧台坚硬的底座上,痛得我闷哼一声,蜷缩在地。
但这一次,疼痛不再是唯一的感觉。一股巨大的、颠覆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我!
“都还……活着……?”
我挣扎着抬起头,布满泪痕和淤青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茫然和震撼。
“不是鬼魂……??难道……是真的吗……?难道……你们都还活着……!?”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戳破这美好的幻梦。
特欧终于收起了所有的愤怒和暴力。
他双手叉腰,站在我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无比坚定的光芒,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的!我可是拼了老命,轮流背着她们两个人一路狂奔才逃到的这里!”
“露娜的源石技艺最后关头挡下了爆炸的核心冲击,薇勒女士只是被震晕了!是吧,马丁大叔?!”
他转头看向吧台后的光头马丁。
马丁那张岩石般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一丝了然和温和的笑意。他沉稳地点点头,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嗯。两个丫头都在里面休息。露娜小姐源石技艺消耗过度陷入了昏迷,薇勒女士有些惊吓和皮外伤,但性命无碍。”
“她们在我这里,很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狼狈不堪的样子,又看向特欧,带着一丝赞赏。
“不过当时情况确实危急,玛莉娅小姐和这位药师小伙子出了很大的力,尤其是处理薇勒的伤势。”
他看向玛莉娅,又意有所指地瞥向我。
“小子,我想,你应该知道现在该怎么做吧?”
“这……这……”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绪的剧烈反转让我彻底语无伦次,像个第一次接触语言的原始人。
羞愧感如同岩浆般瞬间淹没了我!
我刚才都做了什么?!
我在这些刚刚拯救了我最重要同伴的恩人面前,像个疯子一样咆哮、自毁、展现着内心最丑陋的软弱和绝望!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绝望的咸涩,而是混杂着狂喜、后怕、无地自容和一种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巨大感激!
我用手臂死死捂住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呜咽声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漏出。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轻轻搭在了我因抽泣而颤抖的肩膀上。
是特欧。
他蹲下身,双手用力地、稳稳地按在我的肩膀上,那双碧绿的眼眸此刻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森林,清澈而温柔,里面再也没有愤怒和鄙夷,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关切和支持。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带着一种抚平创伤的力量——
“诺瓦克先生,听我说……不要再一个人默默地硬抗下去了,好吗?”
他的目光直视着我泪眼模糊的眼睛,仿佛要看到我的灵魂深处。
“你看到了吗?你想拯救的人……她们也一直在拼命地想要靠近你,想要……拯救你啊。”
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这份信念传递给我。
“所以,就在这里,告诉我们吧。就在这里,在你这些朋友面前……将你心里积压的一切苦恼、痛苦、恐惧……所有的一切,都诉说出来。”
他的嘴角努力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温暖笑容。
“总是能看到你一副苦大仇深、心事重重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在意啊,在意你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呢……”
说出来……?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僵。一股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
不是不相信他们。
特欧的眼泪,马丁的肯定,老骑士和老工匠眼中尚未散去的担忧……这一切都告诉我,被称呼为“朋友”这件事,绝不是谎言。
只是……面对这样纯粹、这样温暖、这样愿意接纳我的他们,我该如何……说清那缠绕着我的、来自异界的、不可言说的深渊诅咒?
本能清晰地警告着我——深渊对不应存于这世上的言语,那恐怖的撕裂灵魂之罚,从未消失……
“你还在顾虑什么,诺瓦克先生?”
特欧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僵硬和犹豫。
他放在我肩上的手微微用力,碧绿的眼眸闪烁着鼓励的光芒,如同黑夜中的启明星。
“你还没发现吗?”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弗格瓦尔德老骑士紧锁的眉头下,眼神不再有愤怒,而是沉淀着一种经历风霜后的理解与凝重。
老工匠抱着胳膊,粗犷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气愤,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有话快说”的直率。
光头马丁选择了沉默,但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里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无声的包容和等待。
而玛莉娅·临光……她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近前,金色的眼眸如同温暖的阳光,盛满了真诚的鼓励和愿意倾听的善意。
这里的人……已经都愿意去相信你了。
特欧的话在我心中回响。
是啊……即便我刚才做出了那样可悲、那样丑陋的举动,像个疯子一样宣泄着绝望和愤怒,甚至迁怒于他们……他们依然在这里。
没有嘲笑,没有鄙夷,没有转身离开。
他们的眼神告诉我:我们在这里,我们愿意听。
“的确……”
我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一股巨大的暖流伴随着强烈的酸楚涌上鼻腔。信任的壁垒在动摇。
“可是……”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尖叫:没用的!如果不是能理解深渊系统的人,只会把我的话当成疯子的呓语!
那些关于异界、关于系统、关于灵魂契约、关于不死诅咒的真相……支离破碎,不合逻辑,时间混乱……要怎么解释?
要怎样说明?才能让他们相信,而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彻底的妄想症患者?
“所以啊……”
特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仿佛看穿了我的所有顾虑。
“请先试着说说看啊!诺瓦克先生!”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将勇气注入我的灵魂。
“就算不合逻辑,乱七八糟的也好!时间顺序混乱也好!前言不搭后语也好!都没关系!请别停!说出来!我会听到最后的!我们都会听到最后的!”
“不……但是……这样……”
我还在本能地退缩,那些根深蒂固的恐惧和自我保护的本能如同沉重的锁链。
“都说了不要在乎这些了啊!!”
特欧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迫,却又饱含着鼓励。
“有时间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形式、逻辑通不通顺,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把压在你心里、快把你压垮的一切!都赶快说出来!!!”
“诺瓦克先生……”
一个柔和而坚定的女声加入了进来。
是玛莉娅·临光。
她不知何时也蹲在了我的另一侧,和特欧一起。
她没有触碰我,只是用那双清澈如紫水晶般的眼眸,温柔而坚定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带着治愈的力量。
“我想……您一定是经历了无数我们无法想象的痛苦过往……”
“在心底积压了如此沉重的悲伤,才会在刚才……露出那样痛苦绝望的样子吧?”
她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泉水,流淌过我被冰封的心田。
“药师先生说得对。您应该……将一切都说出来。”
“无论是多么黑暗的过去,多么沉重的负担……如果一直把它们积压在内心最深处,独自一人默默承受……那会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
她微微前倾身体,金色的发丝垂落,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真诚、如同破晓晨光般温暖而充满力量的微笑。
“不如……让我们一起来陪你分担吧?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愿意倾听、愿意理解你的朋友。”
朋友……分担……
光……
玛莉娅的话语和笑容,如同最后一束纯净而强大的光芒,彻底穿透了我灵魂深处最厚重的阴霾,照进了那片被绝望和恐惧统治了太久的荒芜之地。
特欧的愤怒与执着是打破坚冰的重锤,而玛莉娅此刻的温柔与包容,则是融化冰封的暖阳。
特欧放在我肩上的手,坚定而温暖。
玛莉娅真诚的目光,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鼓励。
老骑士、老工匠、马丁……他们的沉默不再是隔阂,而是无声的守护和等待。
酒馆昏黄的灯光,空气中残留的酒气和淡淡的草药味,地板冰冷的触感……这一切都变得无比真实。
他们的话没有严密的逻辑支撑。道理上或许也说不通。甚至可能毫无说服力。
但是……
就在这一刻,就在这片狼藉却温暖的“恐怖马丁”酒馆里,就在这群萍水相逢却向我伸出援手的人面前,有一股更强大的、源自于被理解和被接纳的暖流,一种被“需要”和“被需要”的坚实感,如同汹涌的潮汐,猛烈地推动了我那早已被绝望冻僵、无法行动的脊背。
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尚未平息的哽咽,目光缓缓扫过特欧、玛莉娅、马丁、老骑士、老工匠……每一张脸。
最终,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吐出了那句包含着最深恐惧和最后试探的话。
“你们……可能都……无法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一切……”
接着,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锈迹斑斑的闸门。
那些被深渊诅咒禁锢的、混乱不堪的、痛苦扭曲的记忆碎片——
沃伦姆德的薄暮与背叛、安托的牺牲与心核的微光、罗德岛的囚笼与孤立、A1组的温暖与最终的撕裂、深渊的低语与不死的诅咒、异界灵魂的格格不入、无法言说的秘密带来的永恒孤独……
所有的一切,不再有逻辑,不再有顺序,不再顾虑是否骇人听闻,不再担心是否被当成疯子……
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如同濒死者的呓语,混杂着泪水、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从我这个被深渊诅咒的异界灵魂口中,断断续续地、却无比真实地……流淌了出来。
慢慢地,明明把自己负担着的、那些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问题全都说完了……时间,却仿佛并没有过去多少。
酒馆里一片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无法抑制的抽泣。
昏黄的灯光下,尘埃依旧在光束中缓慢浮沉,如同我刚刚倾泻而出的、那些沉重而混乱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