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 伦蒂尼姆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如同凝固的叹息,将整座城市的轮廓都浸染得模糊不清。
在枢机叛逃事件后的三个月后,教皇厅以前所未有的严苛姿态,对包括七厅枢机在内的所有高级人员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排查。
公证处的暴力执法事件,也因此达到了多年来的顶峰。
而安多恩小队的剩下三人,蕾缪安、莫斯提马、菲亚梅塔,在参加完那场为逝去同僚们举行的特殊葬礼后,她们之间曾经坚不可摧的纽带,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寸寸剪断。
那道深渊,横亘在三人之间,让她们渐行渐远。
从前的欢声笑语,如今都化作了压抑的沉默。
时光无法倒流,眼前人亦会因一念之差而永隔天涯。这成了蕾缪安无法解开的心结。
她坐在窗前,粉色的长发依然如往那般亮丽柔顺,头发上的香气还跟拉特兰一样甜美芳香四溢,窗外伦蒂尼姆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行人的交谈声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目光时而夺目炫彩又时而空洞发散,也许就连蕾缪安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选择来到伦蒂尼姆这座维多利亚的中心。
这个古老而强大的帝国,其政治局势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暗流涌动。
但她还是来了,以一名“万国信使”的身份,负责与那些对教宗所倡导的“万国峰会”抱有兴趣的维多利亚权贵们接触。
不仅是她一个人,莫斯提马与菲亚梅塔也选择了成为一名万国信使。
莫斯提马去往了西边遥远的萨尔贡,菲亚梅塔选择前往了流放者最集中的伊比利亚。
蕾缪安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当她们三人一同站在教宗面前,恳求成为万国信使时的情景。
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那位总是笑容满面幽默的老人,脸上的惊讶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他手中那块精致的仙人掌挞都失手滑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摔成一滩狼藉的绿泥。
“蕾缪安,你们几人都是日后能够进入七厅的人员,为什么要做这可能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的事情呢?”
他比谁都清楚,万国峰会这个宏大的构想,很可能只是一场属于他自己这一代的理想主义幻梦,下一任教宗或许会轻易地将其抹去。
但眼前的三个年轻人眼神是那样的决绝,仿佛三支离弦的箭再无回头的可能。
最终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只能化作一声长叹,同意了她们的请求,并询问她们各自的目的地,这算是对她们这份执着与热忱的最后嘉奖。
三人中,没有共感的黎博利并不知道其他两位挚友的选择,但她的心里已经有了选择的方向。
“我想去伊比利亚。”菲亚梅塔简单利落的把自己的选择给在了两位好友之前。
伊比利亚其实并不算一个什么好地方,那里的审判庭对拉特兰不愿过多交流,毕竟他们国家的危难一直都在。
所以跟拉特兰这个远水救不了近火的国度比,他们还是更希望自救。
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温和地问。
“理由是?”
“......”
菲亚梅塔似乎想到了什么,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颤,压抑着从安多恩失踪后那无处发泄的情绪。
为什么你这混蛋会消失不见啊!为什么在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就偏偏出了事啊!不是说最后一个任务就高高兴兴地离开吗?
可是这样的离开谁会接受啊!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看海。”
“什么?”
“我想去看伊比利亚的海,有人曾跟我说过伊比利亚的海很好看,特别是夏天的时候。”
莫斯提马跟蕾缪安都无言,零碎偏向的目光都清楚菲亚梅塔说的那个人是谁。
这个名字已经不会再有人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了。
“这样吗?陶冶情操也是很不错的。”
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也不会多问这些很私人的事情,有些人确实是需要时间来治愈什么。
“我想去萨尔贡。”出声是莫斯提马,但她的语气也没有了以往那种无所谓的阳光自然。
思绪如潮水般退去,又如潮水般涌来。蕾缪安的意识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摇曳,最终定格在教宗转向自己的那一刻。
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并未因前两人那近乎任性的理由而生气。
看海也好,觉得拉特兰没意思去外面游历的莫斯提马也好。
都没有影响这位老教宗的心情,反而看着她们这副模样也替她们难过和悲伤。
失去友人的痛苦已经让三人产生了隔阂与不能触碰的话题。
“你想去哪?蕾缪安。”
在排除了伊比利亚、萨尔贡这两个选项后,剩下的国度选择也不多。
有些国度甚至早早就有人前往了。
“维多利亚有人选了吗?”
“维多利亚局势不明朗,而且有很多公爵都对拉特兰观感一般暂时并无人选。”
“......”
“我选择维多利亚。”
这次不是蕾缪安沉默了,是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沉默了,同为萨科塔共感给出相互理解的能力也让他没有办法理解这个女孩子所选择的理由。
“为什么?”疑惑与不解在这个经历过风雨也见过魔王特蕾西娅的老教宗再次重现在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的心里。
“等人。”
“等谁?”
“等一个失约的人,等一个一定会来伦蒂尼姆的人。”
“很重要吗?那个人的约定。”
蕾缪安突然抬起头微笑起来,那样的笑没有悲伤没有沉默,唯一有的是希望。
“很重要,他不会失约的,他是我见过最守信的人,无论什么事都一定会来的。”
......
思绪被咖啡匙与瓷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拉回现实。
蕾缪安搅动着杯中那圈深褐色的漩涡,醇厚的香气混杂着奶泡的甜腻,袅袅升起。
对面,奥卡斯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这位热衷于维多利亚小蛋糕的萨科塔。
“在想什么呢?”
“抱歉,奥卡斯特,我在想着这个咖啡还没冷下来,暂时还不能入口而有些着急了。”
蕾缪安将小匙轻轻搁在碟边,试图用一个谎言掩盖纷乱的心绪。
“你想的不是这个。”
奥卡斯特的语气笃定。
“抱歉...”
奥卡斯特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
那是在分别前她与安多恩的对话。
“要是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能依靠谁?”
“我有蕾缪安她们,她们会成为我的眼睛,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朋友是没法一辈子的。”
“我相信她们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么?奥卡斯特将这句无声的疑问与咖啡一同咽下,复杂的滋味在舌根蔓延开来。
她重新看向蕾缪安,声音里带着怜惜。
“今天会降温,咖啡冷得快。尝一口吧。”
说罢先品尝自己等待已久冷却的咖啡。
蕾缪安的视线飘向窗外,落在那些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菲林身上。
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让她恍惚间回到了过去。
一起去挑生日礼物,为了一块小蛋糕争得面红耳赤,还陪着小乐放那些会炸出五彩光芒的烟花。
“下雪了!下雪了!”
窗外,行人的惊呼声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回忆的泡影。
蕾缪安猛地回神。
一片片轻盈的、冰冷的白色,正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亲吻着这座不朽之城的每一寸石板。
原来真的降温了。
也真的,下雪了。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徒劳地描摹着一片雪花的轮廓。
可惜,这场雪只有我一个人在看。
你在哪?你那边……也下雪了吗?
这还是第一个,没有大家陪伴的冬天。
第一个,没有你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