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莹灰森林西侧边缘。
一名身穿精良板甲的骑士骑着白马顺着树木间的小道行出,待完全现出身形能看到马匹身上系有纤绳,绳子另一端连有造型堪称简陋的木板车。
粗看上去是如此,但若离得近了细细观摩,便会发现木板选料考究,且价格不菲,就连车身周边的四个轮子轴头都清晰可见是由上等檀木造就,外表包了层铁皮。木板上铺了几层软毯,坐着两道人影。
板车驶出森林便停了下来,骑着白马的骑士折回。其中一道人影朝身后歉然说道:“辛苦你了,阿祖拉。”
衣着淡米色布袍的阿祖拉最后走出小道,赫然是风餐露宿的塞西娅一行人。西恩证明自己稳住伤势暂无大碍后便交换回了位置在前开路,而阿祖拉则是负责殿后,没人会忘记还有三头龙兽游荡在暗处……
尽管阿祖拉隐约觉得它们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但小心无大错。
听到塞西娅的话,阿祖拉接近板车停在车和白马中间,西恩早早下马侍立一旁,而塞西娅则借助阿祖拉的帮助翻身上马。
她先是踩住阿祖拉托起的手掌稳住身形,按着后者肩膀在平稳抬升到一定高度后跨上马背,如当时一样。
阿祖拉刚要收回手臂,就发现塞西娅已拉住她的手,拿出手帕为她细致擦拭一番后才允许她离去。
“您不必这样。”她止住动作,任由手掌被包裹,暖意自两人交握的掌心传递,让她很不适应。
“我们还要相处很长时间。”塞西娅笑着收起手帕,随即强打起精神掩饰几天来的疲惫与悲伤,在骑士西恩的带领下昂首向前行去。
远处青灰色堡垒的轮廓模糊可见,几十座茅草与青石搭建的农舍散布在前方广阔的平原右侧,形成一个不大村庄,磨坊顶部的风车懒洋洋转悠着,预示今天的风并不强烈。
在外人面前,她不能暴露出内心的脆弱,一个处事不惊始终保持沉稳冷静的领主才会让人愿意追随,她必须表现的强大。
板车暂且丢弃在这里,等会儿着人来收拾,为了贵族明面上的体面。
处处需要留意,处处繁琐。
凡妮莎与阿祖拉缀在队尾,她有些复杂地看向身边那自一开始便沉着应对一切的神官小姐。对方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不管是初次见面,还是面对凶残噬人的龙兽……
起初她是有点气愤的,觉得对方不懂礼数,对人待事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可溪边营地的遭遇彻底改变了她的看法,发觉冷面神官原来那么真诚可靠。
自那之后,她认真反思了一下,发觉是自己先入为主地给对方打上了难以相处的标签,女孩之所以看上去不好相处只是缺乏对外界的了解,并不缺乏基础的礼貌,诚如小姐所言。
而真正接触之后,特别是最后几天,需要忙绿的事物基本都由对方接下,遇到不懂的事情他们只需口头教述两遍后者便可胜任,且做的不错……
是自己的错。
愧疚与羞耻纠结心间,叫她难以开口,几次想要道歉都欲言又止,脸颊发烫。
这样是不对的,可……
凡妮莎轻咬下唇,感觉眼前有些发晕。就在她深吸一口气打算表达歉意时,抬头便看到阿祖拉正回头看她,原来心理斗争时原本并肩的两人已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刚才的样子肯定被看到了!
“我……”她呼吸一窒,那发烫的脸颊羞的通红,打好的草稿也乱作一团,只吐出细若蚊吟的音节。
“是不舒服吗?”阿祖拉问道。
即便有帐篷在,可森林中的昼夜温差还是很大,女仆长小姐这几天一直在劳累,不管是照顾伤员还是烹煮食物,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刻,病倒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想着,她回想起对方前几夜交代自己验查是否发烧的诀窍,举步到后者跟前,伸出手贴上凡妮莎的额头。
“你额头好烫。”
冰凉的吐息打在身前,凡妮莎先是一愣,紧接着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一本正经的某人,只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从小都大,还没谁对她做过这么亲昵的举动,就连塞西娅都没有!
啊!!
仿佛烧开的水壶蒸鸣,那无休止的羞意直冲大脑,短暂的反应后,她双腿一软,竟是要跌坐下去。
……
意识清醒伴随着脖间痒意,凡妮莎模糊地蹭了蹭柔软的布料,正要继续阖眼犯困,陡然惊觉自己还没回到城堡。
她猛然睁开双眼,入目的是略微起伏的肩膀和土黄色的夯土大道,而刺痒的来源是甩动的马尾分出的细丝。
“你醒了。”
在身后人醒来的第一瞬间阿祖拉便感受到衣袍一紧,显然是对方下意识扯动布料所致。
“刚刚你突然晕过去了,塞西娅小姐还在前面。”
她有些困惑,在得知自己的女仆长晕倒后,停下来的塞西娅问清前因后果后只是笑笑,说确实是劳累过度了,烦请她背凡妮莎一段路。阿祖拉并未多想得应下了。
“放、放我下来!”身后人轻捶了下自己肩膀,语气焦急。
“已经没事了吗?我们就快到了。”
得到肯定回复的阿祖拉一脸茫然地看着不等她蹲下就跳下来整理衣裙的凡妮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生气。虽然对方穿着裙子,可她当时格外注意了这点,外加那是长及脚裸的长裙,因该没什么差错才是。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意外,西恩与塞西娅商议后选择走得也是偏离村庄的另一方向,截至目前还没遇到过人。
也没人会看到对方昏迷时的样子。
难道是弄脏了裙摆,听说有的人会非常在意这些……
没交过朋友的阿祖拉这么想着,于是说道:“抱歉,下次我会留意的。”
留意什么?
终于借助小动作平复好心情的凡妮莎不解,但这些天相处的时光也让她明白对方在某些方面存在空白,呆愣愣的。
她想到自己的目的,一手握住另一支手臂肘部,别过脸压低声音道。
“其实是我不对,我之前一度轻视过你,觉得你不堪受用,为此还向小姐说过你的坏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始终保持着能让阿祖拉听清的音量。
“我不期望你能原谅我,但请你知道,小姐她一直都没质疑过你——”
“没关系的。”
她听到阿祖拉这么说,转过脸便看到阿祖拉脸上没一点愤然,一如往常。
“我也不会相信一个刚加入队伍的人,况且那时候我们还并未互相了解过。”
“我挺喜欢你的。”
那消退下去的羞恼似乎又有了攀升的迹象,但凡妮莎心中却是松下一块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