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一粒石子划破空气,精准无误地打来,砸在额门滚落。
银发小女孩攥着手中破碎的布偶无措地站在原地,四周的黑暗逐渐将她掩没。
——
“阿祖拉。”
“嗯?”她转头看向骑在马背上的塞西娅,筒靴碾过落叶细枝发出咔滋脆响。秋日渐近的晨风和煦,正适宜赶路。
——距离她们被龙兽袭击已过了一个晚上。
剩余三头雉盗龙蜥退却后,因西恩的伤势和受惊四散奔逃的马匹下落不明,同时也是为了集结人员,她们在溪边营地修整了一晚才再次出发。有龙兽的气味在,寻常野兽也不敢轻易踏足,常常绕道而行。
好消息是多年锻炼让西恩身体素质不错,今早便恢复到能下地简易活动的程度,坏消息则是直到夜幕降临,她们也没能等到一人从林中返回。
森林就好像一张深渊巨口般,将步入其中的人尽数吞没,无声无息,没泛起一丝波澜。
这显然不同常理,哪怕是突袭,近二十号人也该有一个反应过来高声预警,而不是全部消失在树林中无一点音讯传出。
为了避免再可能的意外,一大早四人就收拾行装以盼早日走出莹灰森林。
不,其实是两人,或者说体力活都是阿祖拉在干——一人重伤行动不便,一人身体孱弱,仅剩的凡妮莎也无法承担重体力劳动,像切割车厢卸下木板拼凑出一个板车雏形,就是后者有心而无力的了……
当时马群挣脱缰绳奔如林间,只有一直与西恩相伴的那匹白马驹在口哨声中折返。这种情况下马车是不能使用了,没有驱动的豪华马车不过是上岸搁浅的鱼般,难以挪动,更何况林间小道不似大道那般平坦。
有限的人力让塞西娅决定轻装简行,舍弃不必要的辎重。一点贵族小姐的娇蛮不见,指挥着阿祖拉拆掉她专属马车四壁,徒留供人躺歇的底板,与此同时,凡妮莎则是去挑拣必要的干粮物资。
那些精致的小玩意随着车厢残骸留在原地,塞西娅没有一分犹豫地下达指令——受伤的西恩被安置在板车上休养,由凡妮莎照料看护,而让出位置的塞西娅则是倚靠鞍具骑乘在拉车的马背,尽可能轻便一切事物的一行人总算以再度启程。
其中西恩还要说些什么,但在塞西娅毋庸置疑的语气中还是作罢,只得乖乖躺着休息。
至于阿祖拉,作为唯一有效战力的她跟在塞西娅身边,腰间别着一把长剑,牵引缰绳沿着后者指引方向前进。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挡在马车前呢?”塞西娅问道,略微摇晃的马背让她得以换一个视角看看这个她一时兴起挑选的神官。
银色马尾摆出不大幅度,那根蓝飘带仍系在那里。与坐在轮椅里时不同,这样的角度无法看到人的神色。
从阿祖拉那极其生疏的战斗技巧来看,她简直就是把骑士长剑当成烧火棍在挥舞,没一点章法可言,随便抽出一个扈从都比她的动作要来得扎实,所以自然也不可能接受过什么专业训练……
哒哒的马蹄声混杂落叶碎响,已换上新衣袍的阿祖拉侧首回道。
“这是我答应您的,小姐。我将作为伴言神官跟随在您的左右,直至任期结束。”
闻言,塞西娅微微一塞。“在那之前你清楚你的力量吗?”她对那纤细手臂所爆发出的恐怖力道记忆犹新,特别是在龙兽转瞬的哀嚎声中染血的身影,“……教会不应把你埋没。”
“塞西娅小姐——”
牵着马的阿祖拉停顿一下继续说道。“那里评判的标准是对光明神术的亲和,在此之前我也从未了解过这些,只当是有些…‘不同’,”她斟酌了下词汇,“从未深入探究。”
“或许一经回去后他们便会重视起你来,在你的天分显现后。”
“这不是我的天分。”
“什么?”马驹避开横陈的树根,被引领着换了一个弧道行走,步入一片山涧平地,塞西娅有些没听清对方说什么。
“这是血脉携带的力量,”阿祖拉垂眸,“换一个人也同样如此。”
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功劳,就像封存物那样,两者共有的特点是——不会随着使用者的不同而影响其本身分毫。
“这……”塞西娅微微一愣,她还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但不妨碍她从中看出监吏小姐过分的自谦和压抑。她握上对方牵引缰绳的手,柔和说道:
“……结果或许会大不一样,阿祖拉。同样的力量在不同人手中所能发挥的差异远比你我想象中还大……若是这样的话,我岂不是遇不到你?”
天际林线尽头,初生之阳徐徐升起,为林间带来大片曦光,自东向西推移。曦光所过之处,莹莹火光随之亮起,这些铅灰色躯壳的萤虫脱离大地,灵巧嬉于各处。
霎时间,整片山涧平地莹亮星点,脚底流淌而过的指深水面映衬荧光,晨曦与尚未消退的灰幕也在这祥和中不分彼我,交融在了一块儿。
一只萤灰火虫飞过阿祖拉面前,她的目光随之牵动,恰在荧光暗淡时对上塞西娅望她的眼眸。
视线交汇,她却是第一次别过了脸。
“我……”她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紧接着就听到了一阵轻笑,如风铃般悦耳。
笑声过后,她便听到贵族小姐压低的嗓音:“你能陪我上来坐一会儿吗?”
见阿祖拉回头,塞西娅赶在她开口之前解释道。“也许我没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她语气诚恳,“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坚持不住跌下去了。”
她没有撒谎……
阿祖拉想到对方的腿疾和所用的鞍具,后者不过是骑士常用的款式,再多加了一条薄毯,对于一位行动不便的贵族小姐堪称挑战,更别说塞西娅连正常行走一段距离都艰难。
在溪边营地时,对方在凡妮莎的搀扶下才勉强走了几步……
思及此,阿祖拉点了点头。
半真半假地哄骗神官小姐上马后,塞西娅轻轻后靠,感受到温暖有了些倦怠,只偶尔纠正前行方向。
她也认得雉盗龙蜥不是该出现在这里的生物,偶然的背后往往有必然联系,有人想让她永远留在这里……但等真正做出判断还是需要先回到索纳斯堡慢慢疏离剖析,在此之前统为猜测。
这一趟堪称得上损失惨重,也没人能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袭,毫无防备。
而关于阿祖拉,她最开始只是想到了最近一次有关巨龙出现的消息,据说有一头银龙摧毁了王国边境山脉下的一座城镇,而教会曾去那边接收安置过幸存者,具体如何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