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沉默。
能去哪里?
张衍,铁牛,李三爷他们翻过几座山头。
张衍的目光,死死盯在远处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坳。
那里,三面峭壁如刀削斧劈,唯有一条羊肠小道蛇行般通往峰顶。
若山顶有水源,那便是上天赐予的绝壁雄关!山贼梦寐以求的风水宝地。
“好一个易守难攻……”张衍喃喃自语,眼神灼热得能熔穿山石。
一个脑袋上还缠着破布的虎背熊腰汉子凑近,正是被俘后“自愿”入伙的官兵刘大彪。
这家伙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偏生一股莽撞的“彪”劲。被山寨众人丢石头砸晕落单后,张衍逼着他给所有俘虏未死的同袍“补刀”——既是投名状,也是逼人入伙。
结果这个刘大彪一见那躺在地上半死的,正是平日排挤他最狠的上官亲信,二话不说,抢过刀就捅了个透心凉,然后扑通跪在张衍面前,脑袋磕得咚咚响,非求着留下入伙。
张衍从另外几个投降的官军那里核实过此人的背景,单独问,答案基本一样。
此人全家被地主士绅给逼死,田地被人夺走,他也被官府抓了壮丁,在军中受尽排挤屈辱,确实是光棍一条,滚刀肉一块。
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快刀。
“彪子。”张衍指着远处的平顶山峰,语气平淡:“那地方,难道就是青龙寨的老巢?‘安阳县内有名的巨寇’三百多人盘踞的宝地?”
来的时候,也了解了一些事情。
安阳县一个边缘地区之地,穷乡僻壤之地,怎么大小山贼会那么多呢?
难道,大康国的局势糜烂如此吗?
难道,是官府权力控制不了地方了?
刘大彪闻言低着头,然后顺着望去,猛一拍大腿:“乖乖!就是他娘的老龙潭!那地方可比咱这破窝棚强百倍!官军去了好几回,爬那破路都累死一半!想攻上去?门儿都没有!”
刘大彪言语间满是酸溜溜的羡慕,很是符合他现在山贼的身份。
三百个能打的悍匪!
山寨地形固若金汤!
看着那个地形,张衍只觉一股浊气堵在胸口,青龙寨的地利若为他所用……他能够布置出千军万马也难拿下的山贼宝地!
想了想,眼中馋火更盛。
张衍倏地转头,目光锐利如锥地刺向刘大彪。
刘大彪被看得浑身发毛。
“彪子,你想不想立个头功?”张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诱哄的蛊惑。
刘大彪必须彻底入伙才行,要断绝他一切想要回头的生路,然后车门焊死才能让此人一路追随,从此一条道走到黑。
张衍现在需要一个忠诚的狗腿子简直打手,这个刘大彪倒是勉强能用一用。
刘大彪下意识拍胸脯:“先生你说!我刘大彪水里水里去,火里去……”
张衍直接打断他接下来的话,随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骑匹马,带上那‘王都头’的尸首,回安阳县城,去告诉县令老爷。”
他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是青龙寨伏击了你们。”
周围,空气骤然凝固!
铁牛和周围跟来的山民全惊呆了,他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要睁眼说话吗?
“……”刘大彪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仿佛被烙铁烫了腚。
回县城?!驮着被自己人‘补刀’过的都头尸首?!
然后,去骗县太爷?!
唱戏的,都不敢这么胡说八道。
“这……先生!这、这……”他喉咙里像塞了沙子,看着张衍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这小子不是胆子大,他是疯子!连带着自己也要疯!
张衍的眼神毫无波澜,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静静锁着刘大彪,仿佛在等刘大彪自己把后面的话吞下去。
张衍腰间有一把制式长刀,给人一种如果刘大彪敢拒绝的话,就会一刀砍了刘大彪。
铁牛也察觉到了变化,拿到刀后的张衍看人眼神都不太一样了,他现在不敢再继续盯着张衍,面对张衍的时候唯有服气低头。
几息死寂。
刘大彪猛地一咬牙,额角青筋暴起:“干了!他娘的!反正老子也没活路了!”
他豁出去了。
跑?
他能跑哪去?
拒绝就是死路一条,山寨众人不可能让他就那么下山离去的。
如果现在跟着张衍混,起码能吃饱吧?妈的,这小子狠是狠,但似乎还有份道义在。
自己该不该信一次?
他忽然想起张衍的承诺:待日有了根基,必助他血刃当年逼死爹娘的士绅仇人!
画面在脑子里一闪,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压下了恐惧,刘大彪给张衍跪下,倾听吩咐。
“很好!”张衍眼底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闪过,“细节我来教你……”
……
在通往安阳县的官道上,一匹瘦马拖着蹄子,鞍后横捆着一具破败不堪、早已僵冷的军官尸首,血痂混着污泥,在阳光下散发出浓烈的恶臭,南方天气就是燥热。
刘大彪伏在马背上,屁股上的箭伤随着马匹颠簸,一阵阵钻心的疼,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冷汗涔涔。
他心里翻江倒海:张衍这小子,到底是算无遗策,还是拿他刘大彪的脑袋当赌注?万一他反水……灭那个小山寨不是轻轻松松?
“驾!”他又狠狠给了马臀一巴掌,不敢再深想。
要跑快些!
先熬过这关再说!
安阳县城楼在望,阳光刺眼。刘大彪狠狠掐了自己大腿根一把,剧痛瞬间逼红了眼眶。
憋闷了半辈子的屈辱、愤怒、绝望像滚烫的岩浆冲破堤坝。
他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带着哭嚎的嘶哑破空而出,震得城门洞嗡嗡作响,“青龙寨的活阎罗!杀了我家大人——!!”
这一声嚎,撕心裂肺,饱含悲愤。
守城卒子惊疑不定地探出头,看清马上驮的尸首和刘大彪那浴血狼狈的模样,无不倒抽凉气!
此时刘大彪的演技比什么小鲜肉都要好,但他也只能是配角的命。
“是刘大彪!”
“天哪!那是…王都头?!”
刘大彪根本不等门洞开全,猛夹马腹,踉跄冲入。刚到街心,他身体一歪,“噗通”连人带马摔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挣扎着,不顾满脸血泥,只顾着将王都头的尸首半拖半抱护在身前,那姿态,犹如护崽的野兽。
一副忠心耿耿的形象。
“兄弟们都死了啦!”他捶地嚎哭,“青龙寨…不是人!埋伏咱们…活阎罗亲手砍了大人…就我一个…就我一个抢回了大人啊——!”
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周围的百姓瞬间围拢,嗡嗡议论,怜悯与愤怒交织。
青龙寨的凶名此刻如同实质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县衙二堂。
县令李崇义端坐,面白微须,眉间那道“悬针纹”深如刀刻。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正轻轻敲击着檀木桌面,师爷垂手侍立一旁,堂内一片压抑的静。
脚步声杂乱。衙役架着如同破布袋般的刘大彪进来,“扑通”一声扔在地上。
“大人…”刘大彪的声音带着血沫,挣扎着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缝,“卑职…万死…大人…和弟兄们…全…全在鹰嘴崖下头了…”
他浑身筛糠般颤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怕,怕被识破,怕脑袋搬家。
李崇义没说话,像看一件死物般俯视着他。
刘大彪不敢等,他猛地抬起头,血污的脸上泪水纵横,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刻骨的惊悸与恐惧,完全就是溃兵的样子,不堪入目。
“…箭!漫天的箭!从林子里泼出来…王都头…王都头吼着‘为了大人’!带头冲啊!杀穿了第一道口子…那‘活阎罗’…带着几十个凶神堵在第二道!刀劈下来…大人滚鞍落马…”
细节描绘栩栩如生,惨烈无比,他说的战斗有夸大其词的意思,但结局是对的。
说到王都头被劈倒的瞬间,他一声嚎啕冲破房梁,是真哭了,哭他自己坎坷绝望的命运,或许是想到自己被逼得来此,心中郁闷又害怕,顿时哭得伤心无比令人侧目。
堂上衙役,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你,如何逃脱?”李崇义的声音毫无温度,像淬了冰的针,直刺要害。
那双阅尽世情的眼,冷厉地钉在刘大彪脸上。
刘大彪身体肉眼可见地一僵,心底寒意炸开,但嘴上不慢半分:“卑职…当时屁股挨了一箭!栽下马!摔进死人堆里了…那箭插得深啊!贼人以为我死透了…晚上…晚上我咬着牙拔了箭…爬、爬…才…才扒了匹逃散的马…不能…不能让大人曝尸荒野啊!”
他说到“拔箭”时,脸上肌肉扭曲,仿佛真受着酷刑。
说罢,竟手忙脚乱地去扯裤带,要把那血肉模糊、狰狞可怖的创口给县令亲眼看,那股又彪又莽的劲儿,竟让肃杀的堂上泛起一丝荒诞。
“住手!”李崇义终于皱了眉,嫌恶地挥袖。
伤处真假他一眼能辨,重点是细节逻辑!
恰在此时,县尉赵德彪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满面戾气:“大人!青龙寨这是要翻天!”
他本就与青龙寨有私仇,几次攻打未果让他更是仇恨,此刻他双眼赤红,“不屠了这群贼子,卑职誓不为人!”
作为地方县尉本来就是剿匪与维护地方治安,结果安阳县的山贼越来越多,就像是从山里面长出来一样,清理一批又有一批。
李崇义深深看了一眼赵德彪,转而逼视刘大彪,眉头紧锁:“青龙寨往日只图财货,为何此次公然截杀官兵?”
刘大彪在心里鄙视县令:你怎么知道?
县尉赵德彪鼻孔里“哼”了一声,显然不以为然,对于士绅豪强们与山贼的关系,他是不敢往下想的,其中的厉害关系与真相,太复杂。
刘大彪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却在赵德彪出现后似乎壮大了胆气,透着一股切齿的恨意:“大人!卑职听得真真的!那二当家‘活阎罗’亲口喊:安阳的狗官尽是一群酒囊饭袋!”
“今日借这趟狗官兵的脑袋,给我们大当家添个新尿壶!祭他奶奶的大旗,响应义军,他还喊…喊什么‘天下苦康久矣!这山窝子,就是咱们的…新朝廷!’”
“以及,他们想要从县衙后堂……”刘大彪一副不敢说的样子瑟瑟发抖。
县衙后堂是县令亲眷住的地方,山贼们要光顾县衙后堂的意思就是,要弄死县令全家,至于弄死之前要做什么?
刘大彪不敢说。
众人却都想到了那个画面。
轰!
“该死的贼寇!!!”李崇义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惊堂木震得跳起!面色由青转白,最后涨得血红!他可以不把山贼劫掠太当回事。
但“另立新朝”、“祭旗”这四个字,是足以诛灭九族、夷平山头的滔天罪名!
更要命的是,若任其坐实宣扬开来,他头顶的乌纱和颈上人头,转眼就能成陪葬!
剩下的就是他与家人的安危,既然人家有这个想法,不灭了,让他如何睡个安稳觉?
一旁的师爷瞳孔猛缩,看向刘大彪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这粗鄙军汉,竟能如此精准地捅在县尊最要命的地方?!
“赵县尉!”李崇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森冷,“点齐所有能战的士兵!发檄文,调乡勇!倾全县之力,给我把青龙寨——夷为平地!寸草不留!”
赵德彪如闻战鼓,重重抱拳,转身就要去召集人马。
“等等!”赵德彪脚步一顿,猛地回身,毒蛇般的眼神刺向刘大彪,皮笑肉不笑:“刘大彪,你小子…平日窝窝囊囊,这次倒是命硬的很嘛?刀山箭雨滚出来,还能抢具全尸回来?这胆识,怎么从前没瞧见?”
空气瞬间凝成冰坨!
刘大彪能感觉到李崇义和师爷的目光也重新聚焦,像无数针尖扎在背上。
冷汗倏地浸透了他里衣。
他喉咙发干,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这抖,倒有七分是真的恐惧。
“噗通!”他又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哽咽:“大人明鉴…小人…小人没本事,平时是怂…可王都头…王都头对小人有活命之恩啊!”
他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被血浸透、皱巴巴几乎烂掉的纸团,颤抖着捧起,哭得像个没娘的孩子:“去年…去年俺老娘病得快死了…是王大人私下给了二两银子救命…这欠条…小人一直揣怀里…不敢忘…大人死了…小人这条贱命…就是抢也要把大人背出来…不然…不如喂了狗!”
那血纸上的墨迹已被血污浸染得模糊不清,但“王承宗”的签名和指印一角还能勉强辨认。
赵德彪将信将疑地接过,皱着眉翻看。
纸上浓重的血腥气扑鼻,字迹大半糊了,唯独落款还有模糊痕迹,看着倒像是真的。一个不识字的粗胚,伪造这玩意儿似乎也讲不通……他心里的疑虑稍稍松动。
李崇义盯着那团废纸般的血借据,又看了眼趴在地上、抖若筛糠却一脸孺慕报恩的刘大彪,那股彪蛮里的赤诚,恰在这时显得格外可信。
往日看着粗鄙窝囊,现在看顺眼不少。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忠义之心可悯。刘大彪,养好你的伤!剿贼之日,须得你为大军引路!”
“是!大人!卑职万死不辞!”刘大彪几乎是扑在地上喊出这句话,头埋得极深,胸口那颗悬着的心跳得几乎要炸开,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他心里忐忑不安,生怕县令老爷吩咐人把他拉出去打死。
……
走出县衙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午后刺眼的阳光晃得刘大彪一阵发晕。
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混身的劲儿都散了,只想快些找个地方瘫着。
刚钻进一条僻静巷尾的阴影,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捂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在冰冷的砖墙上!
“唔!”刘大彪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别嚎,是我!”一个熟悉的、刻意压低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是铁牛!
刘大彪瞬间脱力,大口喘着粗气,汗如雨下:“我的铁爷!吓死老子了!你…你怎混进城了?!”
此时刘大彪恐惧不已,环视四周,心想:张衍这个家伙在监视自己吗?
铁牛那双豹眼里精光闪烁,咧嘴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似笑非笑:“先生说了,彪子兄弟初次唱主角,怕你怯场,让俺们三个‘影子观众’,给你压压阵脚。刚刚堂上那出…嘿,演得真他娘不赖!”
他拍了拍刘大彪的肩膀,力道不小。
似乎有警告的意思在里面。
刘大彪后脊梁又是一凉,敢情自己这点“表演”,全程被人家看在眼里、攥在手里!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如果自己不那么做,那么会如何?
不敢想。
铁牛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姓李的点了大火,要大张旗鼓灭青龙寨!估摸着,少说凑出三五百号杂牌军,让你带路!”
“知道了!”刘大彪喘匀了气,“告诉张先生,准备好了!”
铁牛点点头,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拍在刘大彪手里,沉甸甸的。
“先生给你的,金疮药,稀罕玩意儿,省着点抹。”
说罢,像融入墙角的影子,几个闪身消失在杂乱的巷道深处。
榔头与甜枣都得有,张衍自从手里有一把刀以后,他也在适应自己身份的变化。
刘大彪攥紧那带着体温的药包,指尖用力得发白。
屁股上的伤口似乎真的没那么火辣辣地疼了。他倚着墙,缓缓滑坐在地,抬头望向城外莽莽群山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气。
“张衍啊张衍…”
他喃喃自语,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定格为一丝狠厉与决然,“老子这条烂命,还有那血海深仇…可就真他妈押你身上了!你小子…可别给老子演砸喽……”
刘大彪想想自己的遭遇就很是悲哀,当兵的时候受伤都不会有什么好药来医治,怎么,现在成了山贼却被人如此关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