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地像石板一样硌着脊背,张衍透过窝棚顶的破洞,望着异世陌生的星空,有些不争气的想到原来的世界……
“身体似乎变得年轻了一些。”张衍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像是回到十八九岁的状态。
上辈子灯红酒绿的喧嚣恍若隔世,挣了点钱就想着提前养老,四处旅游看看,如今却身陷流寇窝棚,饥饿与死亡的阴影才是真切的触感。
德爷贝爷的荒野生存法则里,可没教如何在饿红了眼的山贼堆里活下去,附近能吃的东西,估计也都没了吧。
现在唯一的生机,是尽快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会一点医术是他能活下去的保证,毕竟,在粮食不多的山寨里面,刚来的就必须有用。
彻夜难眠,根本不敢睡,生怕自己醒来时已经在大锅里面被人给炖了。
随后的几天。
凭借着零星的现代医疗常识和识文断字的本事,找到了几种能够清淤化痰与去热的药草,治了几个小感冒与拉肚子的,张衍在这个名为“老林寨”的窝棚群里,凭借半吊子医术硬是挤出了一席之地。
“大夫”的身份加上那手半生不熟的毛笔字,在目不识丁的山民眼中已近乎神异。
山寨里面的几个黄毛丫头,看他时脸蛋总是红扑扑的,少女怀春总是如诗一样美好,就是她们因为营养不良有些平平无奇。
某些自认为依旧风韵犹存的老婶子们,眼神也有些灼热,借着看病名义来展现——这个就让张衍头皮发麻了,只能装作不知。
他不端架子,嘴皮子利索,干活不惜力,生活小窍门信手拈来,野外生存能力强,很快赢得了不少“先生”“小秀才”之类的称赞。
但是呢,铁牛始终像是条警惕的猎犬,始终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张衍明白这份警惕,索性大方地找铁牛攀谈,从他嘴里套取各种信息,不是问山寨里面的事情,而是问所处朝代的信息。
东拼西凑起来的信息令人心凉:大康朝。
一个完全陌生的王朝末年,让他的历史记忆没有了提前预知的能力,眼前一片黑暗。
大康国如今风雨飘摇,北方局势糜烂敌人叩关,南方流寇四处攻城略地,遍地狼烟,关中与中原之地,三年大旱,天灾人祸。
如此世道景象,活脱脱是史书上记载的末世景象。
山寨唯一的铁匠李三爷正带人加固着简陋得可笑的防御工事——削尖的木桩、粗糙的石块。
众人武器更是匮乏得可怜,几把豁口的柴刀和锈迹斑斑的铁矛,加上几位老猎人珍藏在身的铁箭头。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寨子里几位老猎人的箭术。
张衍亲眼见过其中一位老猎人,瘦巴巴的样子,眯眼抬手射落树梢的野雀,那准头,搁现代绝对是奥运冠军的水平。
绝对是山寨里面的威慑力量。
自从看到李三爷带人往险要处堆放石块,设置陷阱,张衍心中也稍安一些,去帮忙在几个合适埋伏的地点堆石头,至少,这伙人没放弃挣扎。
大家都在努力求活。
为了进一步融入山寨,张衍将记忆中《锻刀大赛》和杂七杂八小说里看来的锻铁方法献宝似的说给了李三爷听。
什么“百叠锻”、“覆土烧刃”,听得老铁匠浑浊的眼睛直放光,却是朴实的不敢拿来自张衍的不传秘术来用。
都是别人家传的饭碗。
多么朴实的想法。
张衍现在不需要亲自去野外找来药草,在治好了几个腹泻与小感冒的病人后,有人会帮他去采集,他的治病救人能力,让他在短时间内融入了这个山寨,毕竟他看起来是有用的。
“呜——呜——呜——”
三声急促凄厉的骨哨声撕裂了山寨短暂的平静。
“官兵!官兵来了!到山脚了!”放哨的汉子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少说五十人!”
在这个粮响都能像老赖一样拖欠的时代里,苦哈哈们向往所谓当兵吃粮就是笑话,上官们能把他们的一切榨干,然后他们就会去祸害老百姓。
军队穷了怎么办?因此军队有时候就打着剿匪的名义出去,做的却是强盗生意,老百姓们恨土匪山贼,却也同样恨如匪寇的官军。
“哗啦!”窝棚里死一样的寂静瞬间被恐惧点燃,妇孺的哭嚎、男人的咒骂、惊慌失措的奔跑踩踏声乱作一团。
仿佛天塌了一样。
李三爷脸色铁青:“多少人?!”
“五十多!刀枪都映着光!是从安阳县城来的!”哨探声音都在抖。
张衍的心猛地一沉。
五十名正规军,对一群个饿得走不动、多数是老弱妇孺的山民……结局只有屠戮!
“走!立刻进山!各自逃命!”李三爷当机立断,嘶声吼道。
他们上了山,哪怕理由是为了活命,但是在官兵眼里就是:贼,就是功劳。
就算不是贼也得是贼。
他浑浊的目光在张衍脸上飞快地扫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冷。
铁牛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在了柴刀柄上,眼神像钩子一样钉在张衍身上——是巧合?
还是此人招来的祸事?
“我们不能跑!”张衍的声音猛地拔高,压过喧嚣,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们这拖家带口的,大多老弱妇孺,我们跑不了二里地就得被追上,到时候一个也活不了!”
所有人瞬间停下动作,茫然又惊恐地看向他。
此刻的张衍,成了混乱漩涡里唯一的礁石。
李三爷眼神示意铁牛暂且不动,声音冰冷:“不走吗?难道我们要跪着等人砍头?”
“山寨里面的妇孺老幼可拼不过官兵。”
“我们去伏击!”张衍斩钉截铁,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生平所看过的军事纪录片、小说情节、《三国演义》里的桥段瞬间涌入脑海,整合成一道清晰的指令。
尽管不是那么靠谱。
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们跑了就会失去地利优势。
“东面那条上山的兽径!又窄又陡,容不开他们大队!我们去占高处!我们之前不是有布置吗?”
“咋伏击?难道,丢石头?”有人绝望地喊。
“丢石头……就行了?!”铁牛低吼。
“光丢石头当然不行!”
张衍很想鄙视众人,他语速飞快,唾沫横飞,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砸石头是引子,是让他们轻敌!我们要的是制造‘我们很蠢’,‘我们有埋伏很多人’的错觉!让他们急,让他们乱!绳子拉树枝冒充人多摇旗呐喊,一开始先射没头的破箭杆吓唬人,再用真箭射进乱跑的乌龟壳!”
他快速部署,每一条都精确指向官兵的心理弱点——轻敌、争功、恐惧未知。
绝望的山民们被这大胆到疯狂的计划短暂震慑,那清晰而坚定的指挥仿佛带着魔力,竟让惊慌失措的心绪安定了稍许。
来几个逃兵他们人多或许能反抗,但,现在却是从安阳县来的正规军,剿匪的。
自古以来,老百姓看到官府的人,都怕。
李三爷深深盯着张衍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奸猾,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不是有了布置吗?为何不利用我们居高临下的优势呢!?”
老百姓是愚昧的,需要引导,他们不知道自己一群人放弃地利优势后会发生什么,而张衍却是明白失去此地庇佑的众人,会死得很惨。
人少的时候,张衍会第一个跑。
但是如今山寨里面,尽管老弱妇孺多了一些,但都是人,都有作用。
此刻时间紧迫,李三爷猛地一跺脚:“照他说的做!所有能动弹的人,都动起来!铁牛,你看着他!”
“我会站在最前面。”张衍很是坦然的迎向铁牛和那些怀疑的目光,“若我有半分异动,你手中刀只管落下来。”
张衍在心里哀叹,难道,李三爷他们就没有想过利用地势吗?
上了山,作为盗匪与官府就是对立了。
就不能拿以前对待官差的态度,不能卑躬屈膝,而是刀枪棍棒。
他话音一转,带着残酷的清醒,“各位自己看看寨子里的婆娘娃儿、叔伯爷奶,就咱们这点饿殍,也配让官府派五十人来玩里应外合?”
这赤裸裸的现实让不少人瞬间红了眼眶,却再也无人反驳。
轰隆,几匹官兵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地而来,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在下方兽径蜿蜒流动,刀枪的寒光刺痛了埋伏者的眼。
皮甲为主,少数竹片甲,头领披挂一副还算齐整的札甲——这些细节让张衍心中稍松,看来,所谓正规官兵混得也不怎么样。
若全是铁甲,石头怕也难砸。
“砸!小石头!”随着张衍一声低喝,拳头大小的石块呼啸着砸进人群。
“哎哟!”
“妈了个巴子的!”惨叫声夹杂着怒骂响起。那军官模样的头领见状,啐了一口唾沫,狞笑道:“一群贼人!放箭!给他们点厉害!”
官兵的箭矢稀稀拉拉射向张衍先前让山民用绳索摇树制造“伏兵”动静的位置,却只射中了树皮和空气,但是各种哀嚎不断。
“哈哈哈!”官兵们哄笑起来,紧绷的神经松弛大半。
“真够蠢的!箭头都没有。”
“兄弟们上啊!功劳在前头!”
他们被表现出来的愚蠢抵抗所麻痹,又被争功心切驱使,原本谨慎的队形开始散乱,十几人争先恐后地向上冲,盾牌随意地举着。
看到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没有箭头、以及粗劣不堪的箭杆,他们笑得更加的开心。
他们甚至是看到了几个屁股肥大的妇人,想想都很是兴奋,上去很掐一把,肯定很爽。
“稳住!别慌!”铁牛低声提醒身边一个紧张颤抖的老汉,他再看向张衍时,眼神里的凶厉少了些,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眼看官兵大半冲进了下方预设的狭长陡坡地带,落入了真正的陷阱。
张衍也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刺肺:“丢!大的石头!对准一些,砸!”
“嗬——!”憋足了劲的铁牛第一个怒吼着抱起人头大的石头,朝着下方最密集的人堆狠命砸去,在惨嚎声中,一个官兵当场扑倒,头盔变形,没了声息。
铁牛看着自己染上泥污的手,又猛地看向张衍——这小子真不是奸细!?
他自己也砸杀了官兵!
“省点力气!往人多处砸!”张衍同时厉声提醒,他此刻的心跳快如擂鼓,亲眼看着石头带走一条人命的冲击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却也瞬间点燃了山民骨子里最后一点血性!
当绝望化作力量,大小石块如雨点般朝着狭窄路径倾泻而下!当山寨众人看到第一个官兵倒下吐血时,他们本能的求生欲望告诉他们,狠狠的砸下去!
“啊!有埋伏!”
“上面!上面人多!”
官兵们乱成一团,盾牌在巨石的冲击下木屑横飞,更有倒霉的被直接砸中,骨断筋折。狭窄的地形成了他们的死地。
“就是现在!”张衍低吼。
早已带着妇孺埋伏在上方另一侧的李三爷厉声下令:“点火!堵死口子!”
熊熊大火瞬间点燃了堆在撤退岔路口的茅草和木桩,那是拆了几个窝棚才堵出来的易燃物堆!
浓烟烈火冲天而起,瞬间截断了官兵的生路,让他们心生疑惑与恐惧,一个小山寨的应对能力让他们感到害怕。
“箭!”
“射!”李三爷沙哑的命令紧随而至。
早已埋伏好、憋着一股火的几位老猎人终于亮出了獠牙!铁铸的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死亡的寒光!
他们暗中观察很久了,专门瞄准在指挥的几个人。
“嗖!嗖!嗖!”精准狠辣!利箭撕破皮甲,狠狠扎进因躲避石头而暴露的身体!
惨叫声、哀嚎声、临死前的咒骂声响成一片!
与山涧回荡的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交织成恐怖的杀戮乐章,但官兵们根本不知道,此时在山林大喊大叫的几个老汉也在瑟瑟发抖。
原本气势汹汹的正规军变成了无头苍蝇。
居高临下丢石头,不到半柱香,伤亡过半的官兵丢下同伴,如同丧家之犬般向着唯一还能通行的下山方向溃退,此刻的他们,哪里还有来时的威风呢?
什么人头与功劳,什么大屁股女人。
见鬼去吧!
老林寨爆发出压抑已久、近乎撕心裂肺的狂吼!那吼声里是劫后余生的痛哭,是对屠杀的恐惧,更有被压抑已久的、血泪凝成的恨!
原来,他们也是能反抗的。
李三爷走到瘫坐在一块石头上,面色发白、身体还在轻微颤抖的张衍面前,双手抱拳,竟是郑重地弯下了苍老的腰背:“张先生!老林子寨,从今往后,有你一块地!先前得罪,还望先生海涵!”
从此以后,他们不是山贼也得是了。
袭击官兵可是大罪,何况杀了几个。
“……”张衍艰难张了张嘴,他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服后背。
根据地势是能反抗的,但是,李三爷等人没有勇气与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已,惯性思维都觉得官兵厉害,只想着躲避与不反抗。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升起,就被满地哀嚎的伤兵和那浓烈的血腥味死死压住。
乱世生存的第一课,血淋淋地刻在了骨头上:你死,还是我亡。
我不想亡,那么你……
晨曦的微光艰难地撕开夜幕的裂口。
铁牛带人压着几个丢盔弃甲、吓得魂飞魄散的官兵俘虏回来了。
缴获的皮甲、刀枪和几匹驽马被拖到寨子中央,成了此刻最有力的强心剂。
在往日里看到官兵,他们就会瑟瑟发抖,结果却是被他们给打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衍身上,敬畏中带着狂热的期待。
铁牛将还在滴血的官兵制式长刀往地上一拄,声音恭敬却有力:“张先生,都问过了,他们是刚刚编练的县城官兵。”
一句先生,铁牛是彻底的服气了,态度很恭敬。
此战张衍也证明自己。
“嗯。”张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血淋淋的场面。他起身,走到那几个筛糠般抖动的俘虏面前,目光平静得可怕。
“谁平日里横征暴敛,欺男霸女,作恶多端的?指着出来。”
“只杀恶。”冰冷的语调让俘虏们打了个寒颤。
人多就是气势。
很快,三个在同伴指证下战栗的身影被推了出来。
“捡起地上的刀。”张衍对着另外几个俘虏命令,“你们,一人捅他们一刀。活着,算你们造化。”
铁牛和几个山民眼睛顿时红了,他们握紧刚缴获的长刀,想到了往日的压迫。
李三爷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快意。
剩下的俘虏惊恐万分,但在山民举起的刀锋逼迫下,不得不屈从。
几刀下去,惨叫声戛然而止。
张衍面无表情地继续分开问清了每一个活口和死者的家庭住址、出身背景,语气温和却带着冰碴。
处理完战场,埋葬尸体的山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初升的太阳,也无法驱散这份沉重。
张衍环顾这片刚刚经历了血火的谷地。官兵大举来剿却死伤溃退,下一次的报复只会更猛烈、更残酷。
“山寨不能待了。”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必须立刻走!找一个进山更深、更险要的地方,固守,生存。”
他看向李三爷和紧握着长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起来的铁牛:“我们惹上了大麻烦,但也抢到了一线生机。”
伏击地点使用一次后,下次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