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难忍。
像千万根烧红的铁钎从头颅一路扎进脊椎,搅动着麻木的躯体。
张衍的五感艰难地回归,率先抢占地盘的便是这份撕心裂肺的痛楚。
后脑勺像是被攻城锤砸过,每一次细微的心跳都敲打着胀痛的伤口,眼前炸开一片混沌的金星。
他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天光瞬间刺入,逼得他立刻紧闭,生理性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流下。
意识深处最后清晰的画面,野外露营来了一股怪风……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铁牛哥,这细皮嫩肉的小子醒了!”一个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在耳旁炸响。
话音未落,重重一脚已经狠狠踹在他的腰侧。
“唔——!”张衍闷哼着蜷缩,滚进路边的泥泞里,腥冷的土腥气猛地呛入鼻腔。
透过泪眼朦胧的缝隙,他看清了:三个裹在破烂布片里的男人,围着他,枯黄的脸上刻着饥饿的沟壑。
他们手里攥着的东西更让他心头发寒——一把锈得发黑的柴刀,两根削得尖利的木棍,指向他。
像三匹濒死的瘦狼,打量着唯一可能带肉的猎物。
“交出…身上所有的东西!”为首那个叫铁牛的汉子低喝,但似乎没有什么经验,此时张衍躺地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反抗能力。
黑心导游?东南亚?
还是…
更糟的念头闪过脑海。
给我干哪来了?
这是国内吗?
张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剧烈喘息着,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泥泞的土路伸向荒芜的田野,远处几间歪斜的茅草屋顶,破败不堪,不见半缕人间烟火。
头顶是盘旋的乌鸦,聒噪的叫声刮着耳膜。
绝非他认知中的世界!
那人握着柴刀的手腕,细瘦得皮包骨头,几乎不堪那锈刀的重量。
色厉内荏?
铁牛?这名字和眼前这虚弱的高个男人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中文?他们说的是中文!张衍下意识摸向裤兜,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潮湿的泥地和更加冰冷的事实。
他身上那件脏污的现代破烂夹克、登山裤还在就是有些非主流破洞,口袋空空,登山包也不翼而飞!
手机、钥匙、证件……
全部消失了。
“真…真没现金……”他艰难开口,喉咙灼烧般干痛。
不管这是哪里,刚刚那山贼踢在他腰上的一脚,是真实的疼痛,不是在做梦。
“放屁!”旁边一个矮瘦的山贼啐了一口,眼神凶狠却闪烁,又是一脚踢向张衍腹部!
那凶狠眼神里带着新手的颤抖。
“富家子!细皮嫩肉!敢说没油水?”白白嫩嫩?富家子?张衍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沾满泥浆,但确实与这群“山贼”截然不同的手臂和腿。
难道,健康的颜色在这里成了刺眼的罪证?
他看着那山贼盯着自己大腿时喉结滚动咽下的干渴唾沫,一股寒意从尾椎窜上天灵盖。
周围环境细节证实了他的绝望。
原始的土路没有任何轮胎痕迹,远处翻开的田地,土块粗粝,是人力挖掘而非机器翻整的铁证。
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混合着腐土和隐约腥气的味道。
穿越。
一个冰冷的词砸进脑海。
“真什么都没有了……”张衍作势要撑起身体,装作拍打衣服让他们搜身。
目光却锁死了铁牛手里的锈刀——唯一的致命威胁。
打倒此人,夺下刀或者棍子!
张衍全身的肌肉在剧痛中绷紧,紧张!眼前一看就是流民山贼之类的,如果来人是狠的,他今晚估计就是人家的口粮。
吃不完还能风干做腊肉。
太恐怖了。
“搜!”铁牛的命令话语,很冷。
另外两只枯爪粗暴地扯开张衍破烂的外套和裤子,里里外外翻找。
当他们摸索完最后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裤脚,只摸到一手污泥时,绝望比饿鬼的干嚎更响地写在了他们的脸上。
“娘的!又是一个穷鬼!晦气!”踢他的瘦子啐骂,却没多少唾沫星子。
张衍趁机再次环顾,心彻底沉入冰窟。
目光所及,是炼狱的图卷:荒芜的田地蔓延开去,死寂笼罩。
泥泞的路边,几具被瘦得皮包骨的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暴露着森森白骨,引来苍蝇嗡嗡作响。
远处断壁残垣下,抱着干瘪婴儿的妇人,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田野里几个挖野菜的孩子,见到人影如惊鸟般瑟缩。
绝望像湿冷的裹尸布,缠得人窒息。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我身无分文,你们抢劫我也无用啊。”张衍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饿殍遍地的时候,人就是……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杀人,或许是极度饥饿下的最后一丝犹豫。
也可能想着怎么把他煎炸烹煮。
“为什么?!”铁牛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惨笑,比嚎哭更难听。
他猛地扯开胸前那层破布,一道狰狞扭曲的暗红伤疤盘踞在瘦骨嶙峋的胸膛上,像条毒虫。
“为了活命!为了不用交地租,皇粮,各种饷银,再加上去年大旱绝收,县太爷的差役照样踹开我家的门!税粮?拿不出!那就拿我十三岁的妹妹去抵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枯瘦的身体剧烈颤抖,“我娘…当天…就悬了梁!这条疤?官府说老子抗税打的!我该死?你们这些喝人血吃人肉的畜生才都该死!”
柴刀在他手中因用力而挥舞,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张衍身上,凭什么地主老爷们就能有饭吃?
张衍胃部一阵痉挛,冰冷的恐惧终于被更深的愤怒替代。
哎,这世道,吃人不吐骨头。
官员不作为反而危害乡里?
律法呢?
“那…寨子里,还有多少人?”张衍稳住声线,试探道。
铁牛眼中凶光一闪,和另外两人快速交换了警惕的眼神。
他们怀疑张衍是官府的探子。
张衍扯出一个苦笑,摊开沾满污泥的手:“三个带刀与木棍,一个赤手的,我能干嘛?”铁牛审视着他破败的古怪衣服和健康的气色,在饥民眼中异常刺眼,特别是一头短发。
“哼,都是一些不想饿死的人。”另一个稍显沉默的山贼闷闷开口。
却被另一个人瞪了一眼,然后警惕看向张衍,怎么看都是不想让张衍离开此地。
“前阵子官兵来剿,死了五个兄弟…尸首都没来得及收,就让野狗拖走了……”
“这年头,野狗倒是能吃饱。”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张衍的表情。
狗能不能吃饱,不重要。
重点是,吃什么。
除了尸体能吃什么?
张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没身份,没依仗,在这个饿殍遍野、兵荒马乱的异世界,自己纯粹就是野人,要么被拉去填壕沟,要么被当作奸细砍头,要么被吃。
山寨,或许是唯一能让他喘息的地方。
“带我去你们山寨。”张衍深吸一口带着腐土气息的空气,作出了决定,“我想入伙。”
上山?!
三张枯槁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错愕、难以置信和浓浓的警惕——这看着像细作的光鲜小白脸?
寨子里连树皮都快啃光了,养不起闲人!
“我会一些医术。”张衍立刻补充道,这是他能想到唯一的敲门砖,也是他穿越前那点野外急救知识在未知世界可能仅有的价值。
他必须尽快找回那个装有小米辣、土豆种、急救包的登山包!
那是命!
希望命运之神不要捣乱。
“能治病?”铁牛三人又对视了一眼。
“……”张衍微微一笑点头,心里却是很慌。
他随即想到自己看过的一些医书与大量的医疗知识,就想着哪天在野外能够用到,想不到,如今却是成了他伪装大夫的知识,以及保护自身不被弄死的理由。
你就说,是不是在求生。
大夫?治病?铁牛那个最终迟疑地点点头:“既然如此……跟上。”
“你要想清楚欺骗我们的后果!”众人警惕看向张衍。
“……”此时,张衍强忍着与他们拼命的想法,依旧点头。
这条通往“山寨”的路,是铺着白骨、浸着绝望的黄泉路。
荒村里,被啃噬的尸骸散落,在废墟下,抱着干尸婴孩的母亲眼神已死,绝望。
枯树杈上,一具开始腐烂发臭的逃兵尸身随风摇晃,那浓烈的气味让张衍差点把胆汁都呕出来……震慑?
天气热起来了,会让瘟疫蔓延。
很多灾难有时候,真是人类自己作死。
“有逃兵的,徭役时跑的,抓了都是被官府吊死。朝廷现在……到处抓壮丁,我们好些人就是躲兵役逃来的。”沉默的山贼声音里透着疲惫的悲凉。
北方有流寇作乱,南方瘟疫横行。
越走,空气越粘稠绝望。
看到路边散落着细小的白骨,是孩子的,不完全的骨架,剩下的了去了哪里?
张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不敢想象那个易子而食的画面。
他来自一个和平安稳的时代,见不得如此画面。
终于,一片勉强依着山壁的窝棚出现在视野尽头。
一道歪歪扭扭的树桩栅栏就是防御工事。
所谓的“山寨”,是苦难人们最后的期待。
几十个东倒西歪的窝棚,中间一堆半死不活的篝火,上面架着口破锅,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妇女有气无力地搅着一锅灰绿色的糊状物——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馊味。
“这人,懂点医术,想入伙。”铁牛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引来几十道麻木而锐利的目光。
一个胡子灰白、眼神浑浊的老头从最大那个窝棚钻出来,上下打量着张衍,沟壑纵横的脸上只有麻木和审视。
“哪儿来的?”
张衍压下胃里的翻涌,迅速编了个身份——一个读过点杂书的逃荒人,家乡遭了兵灾。
在野外生存的能力,重要的就是吃,他分辨出几株能够止血与去热的草药,小小展露一下能力。
在野外有各种药物,张衍是看过《千金方》与一些医书的,就想着哪天在野外会用到,如今却让他在这个世界算半个大夫。
李三爷鼻腔里哼了一声,没多追问:“有手艺就好。寨子里缺药少医,前儿个发烧,哎,拖死了两个孩子。”
饭都吃不饱,何况得了病呢。
他枯槁的手指了指旁边一个窝棚,“去瞧瞧。”
张衍看似镇定跟了进去,心里却在哀嚎,希望是小感冒啊。他在努力回想记忆中野外生存手册和科普文章里的零碎知识。
在李三爷他们的注视下,就那么硬着头皮去检查、做出病情陈述。
有几个是真说对了。
众人看他眼神也就不再那么警惕。
李三爷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算是初步放过了。
但是在熬药的时候,必须张衍喝第一口,等看到毒不死张衍就说明能行。
张衍很想骂人:药能当水喝吗?
昏暗的窝棚勉强容身。
夜幕压下,浓重的阴影和篝火的微弱光亮一起在那些嶙峋枯槁的面孔上跳动。
人们默默传递着一个破碗,每人轮着喝一口那浑浊粘稠的汤糊。
窃窃私语响起,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官兵,明日又要来了吧?哎,官兵比土匪都狠,上个月抓走了老王家闺女……”
“前些天东村…被平了…威虎山的畜生们,几十口…不分老幼…”
“青龙寨那边也是经常下山抢劫,路上不安全了……”
“怎么我们这种穷乡僻壤也出现那么多流民啊。”每一句低语,都像裹着寒冰的刀子,扎在张衍早已紧绷的神经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令人窒息。
篝火映着那一张张被饥饿和恐惧啃噬殆尽的脸,张衍胃里的那口“粥”翻涌着恶心的酸腐味,耳边那些破碎的、谈论着死亡和劫掠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明白了。
这世道很乱,不小心就会被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