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上尉!!!”
霍尔的呼喊第一次响起时,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透过加密频道几乎能想象驾驶舱里那双因战意而发亮的眼睛。
仅仅间隔不到一秒,第二声“上尉”便陡然拔高,音调扭曲,浸透了恐惧!
在霍尔的视野中,那台白色涂装扎古巨大的腿部组件侧面,一个不祥的深蓝色阴影边缘一闪而过,那抹深蓝并非涂装,而是某种更庞大、更狰狞的存在紧贴着他的战友!
仅仅停顿了两秒,在战场上漫长得如两个世纪的致命两秒,那台白色扎古庞大的身躯向后一仰,带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呻吟仰面栽倒下去。它倒下的身躯仿佛为舞台清场,露出了背后那令人心悸的真相。
一台深蓝色钢铁巨人正缓缓从MS战壕中升起。
它流畅且极具侵略性的线条在弥漫硝烟中若隐若现,机身覆盖哑光深蓝装甲,闪烁冷硬金属光泽。臂甲外侧延伸出狰狞尖刺仿佛猛兽的獠牙,两侧肩甲高高竖起形如撞针,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致命威胁。
最令人胆寒的是它手中紧握的那柄热能刀,刀身因超高温而呈现出熔岩般的赤红色,仅仅是刀尖不经意触碰在地面焦黑的泥土上就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浓烈白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退后!退后!有大家伙出来了!!”
布鲁诺的吼声在加密频道里响起,这位经验丰富的驾驶员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拉动操纵杆。沉重的61式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履带疯狂倒转,卷起混合着泥浆和硝烟的浊浪,拉开与那深蓝巨兽的距离。
炮塔内,亨利刚刚将一枚沉重炮弹塞进炮膛,手臂因长时间高强度装填酸痛麻木。突如其来的急退让他猝不及防,脑袋“咚”地一声狠狠撞在车体装甲,眼前金星乱冒。但他顾不上疼痛,透过观测口缝隙死死盯着那台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深蓝色MS。
霍尔一把扯下挂在胸前的步话机,将它狠狠摔在控制台。双眼凝望屏幕上那深蓝色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带着刻骨的仇恨:“上尉……杀死林恩士官长的家伙……就是它!”
“不杀了它,如果我死了,会被他们嘲笑的。”埃德蒙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没有一丝犹豫,右脚如同焊死般狠狠踩下踏板。
高达背后的主推进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色尾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机体放弃了所有规避动作,如同一颗出膛的白色彗星以最直接、最狂暴的直线冲刺撕裂弥漫的硝烟,直扑那深蓝色目标。
高达的决死冲锋掀起了毁灭性风暴!沿途来不及闪避的吉翁军马杰拉战车和主战坦克如同玩具般被撞得人仰马翻,履带断裂、炮塔扭曲。惊恐的吉翁士兵在无线电中尖声汇报:“联邦……联邦那台灰色的恶魔冲过来了!”
奥莉薇亚没有选择硬撼高达的锋芒,而是冷静地操纵机体一个流畅的侧滑步,让开了高达冲击的正面路径。
同时,伊夫利特深蓝色身躯猛地前倾,肩部那狰狞撞针精准刺向旁边一台试图支援埃德蒙的联邦白色扎古。
“锵——噗嗤!”
硬质合金打造的尖锐撞针在巨大动能加持下,轻易贯穿了扎古相对薄弱的侧腹外置装甲,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令人牙酸。
“可恶!混蛋!”被命中的扎古驾驶员发出绝望的咒骂,机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在地面上翻滚、滑行,擦出火花。
奥莉薇亚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伊夫利特如影随形般跟上翻滚的扎古,手中那柄赤红的热能刀带着死亡低啸,精准无比刺向驾驶舱的位置。舱壁在恐怖高温下瞬间扭曲、变形,如同融化的蜡像,最后在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中彻底熔穿。
象征着毁灭的耀眼红芒瞬间吞噬了驾驶舱内部的一切,那愤怒咒骂声戛然而止,只留下钢铁被熔毁的滋滋声和通讯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伊夫利特冷酷拔出热能刀,刀尖带出一缕青烟和融化的金属液滴。
奥莉薇亚的目光扫过刀身上残留的熔融痕迹,又瞥了一眼地上冒着电火花的残骸,冰冷声音在驾驶舱内响起,带着公国精英特有的高傲与蔑视:“小偷,竟敢窃取公国的宝贵财产,死有余辜。”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台吉翁军扎古正用大口径机枪疯狂扫射,压制另一股试图靠近的联邦部队。冒着热气的巨大空弹壳如同雨点般坠落在地。
突然,驾驶员在主监视器的边缘捕捉到一道在浓雾中高速逼近的幽影,惊恐地大喊:“什么东西?!有东西冲过来了!速度很快!”
旁边另一台负责掩护的扎古驾驶员试图稳住同伴:“别慌!保持交叉火力!不管是什么东西,在我们的火力网下都……”
他的话还没说完,浓密的硝烟白雾中,突然闪烁起一片密集火星光点,仿佛射出的子弹击打在某种极其坚硬的物体表面被纷纷弹开!
下一秒,巨大的灰白色身躯从浓雾中冲出,高达利用一个短促的地面滑行进行姿态调整。滞空的一刹那,那面伤痕累累、布满密密麻麻弹痕凹坑的专用盾牌死死护在身前。
埃德蒙的目光从盾牌内侧被子弹撞击形成的凸起上挪开,锁定在那台射击的扎古身上。虽然不清楚这面盾牌的具体材质,但联邦最高科技结晶的坚固给了他无与伦比的信心。
一推操纵杆,高达顶着对方泼洒而来的弹雨,狠狠撞了上去!
“轰隆!”
两台数十吨重的钢铁巨人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巨大冲击力让两台机体失去平衡,纠缠着、翻滚着砸向地面。
周围的吉翁步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远处逃去,生怕被这钢铁巨兽的搏斗碾成肉泥。
高达凭借更优越的机体性能率先从纠缠中挣脱出来,稳稳站定。没有丝毫犹豫,左臂盾牌挥开压在身上的扎古,光束剑瞬间点亮!
灼目的红色光束带着净化一切的高温,干净利落将刚刚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吉翁扎古拦腰斩断。切口处瞬间熔融、气化,发出刺鼻的白烟。
高达主监视器转向另一台被吓呆的扎古,双眼散发着冰冷寒光,无形的压力仿佛在宣告:你,就是下一个!
“噢噢噢噢——是它!是那台白色的恶魔!”
扎古的扩音器里传出驾驶员因极度恐惧而变调的嘶吼,肾上腺素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求生本能转化为疯狂的攻击欲。
驾驶员的大拇指狠狠摁下射击按键,扎古手中的大口径机枪再次喷吐出狂暴火舌。
“叮叮当当!噼啪!”密集子弹如狂风暴雨般倾泻在高达的胸甲、肩甲和腿部装甲。
预想中的装甲撕裂、火花四溅并未出现。绝大部分子弹就像撞上了无形墙壁,在高达的装甲表面溅起一片片火星,然后无力地弹开、变形、跌落。只有极少数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的薄弱部位,被子弹凿出浅浅的凹痕。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扎古驾驶员透过监视器清晰看到自己射出的子弹被轻易弹开,刚刚燃起的疯狂被更深沉的恐惧淹没,这超出了他对MS装甲防护的理解!
高达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机体以惊人的敏捷度原地一个高速回转,残破但依然坚固的盾牌护住侧面。在驾驶舱内闪烁的红色警报灯映照下,埃德蒙右手快如闪电在辅助仪表盘上点击激活了头部火神炮的指令!
“哒哒哒哒——!”
两道微弱的黄色弹道轨迹从高达头部两侧的火神炮口射出,虽然威力不足以击穿装甲,但高速射来的小口径炮弹叮咬在扎古的主监视器和机枪枪身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成功干扰对方的瞄准和操作。
“砰!”一声爆响!
扎古手中正在射击的机枪被一发刁钻的火神炮弹直接命中枪管连接部,爆出一团火光,枪管瞬间扭曲变形,哑火了。就在扎古驾驶员手忙脚乱地试图切换热能斧瞬间,高达已经鬼魅般突进到他身前。
扎古驾驶员惊恐看着高达手中那柄散发着致命高温的光束,以一个毫无花哨却快到极致的突刺动作狠狠捅向自己的驾驶舱,他甚至能感觉到驾驶舱外壁传来的恐怖高温!
“噗嗤——!”
红色剑刃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扎古的胸甲,从它背后透体而出。扎古的动作瞬间僵硬,独眼监视器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埃德蒙冷哼一声,正准备抽回光束剑,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巨力毫无征兆从侧面狠狠撞击在高达的腰部。
“轰——!!!”
整个驾驶舱天旋地转,金属扭曲声和警报声混作一团。埃德蒙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在安全带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位。就连阿斯顿奈格煞费苦心为他安装在控制台旁的铁制烟盒在剧烈震动中“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烟头散落一地。
“谁?!”埃德蒙强忍着眩晕和剧痛,透过剧烈晃动的监视器,看到了罪魁祸首——那台深蓝色的伊夫利特。
它利用高达击杀扎古的时候如幽灵切入战场,用一记凶狠的侧踹将高达连同那台扎古的残骸一同狠狠踹飞出去!同时,头部火神炮精准点射,将高达掉落在地上的光束剑激发器打得火花四溅,彻底破坏。
奥莉薇亚没有追击那台狼狈不堪的敌机,纤细的手指在操纵杆和辅助功能区上轻轻摸索、感受着,冰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痴迷的光芒,低声自语,仿佛在与心爱的座驾对话:“终于……终于可以尽情展现你的全部性能了。让联邦的MS见识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杀戮艺术。”
高达艰难推开压在身上的扎古残骸,巨大的金属手掌重重拍在地面,支撑着机体缓缓站起。它头部火神炮再次发出咆哮,将几辆试图靠近偷袭的吉翁军轻型战车打成燃烧的火球。
在爆炸升腾的橘红色光芒映衬下,埃德蒙用舌头舔了舔干涸开裂的嘴唇,凶狠目光死死锁定在伊夫利特身上,再次确认了霍尔提供的情报:“深蓝色,撞针肩甲,热能刀……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过是昂贵的玩具罢了!”
伊夫利特猩红独眼锁定高达,亮度陡增。
奥莉薇亚捕捉到高达监视器光芒的变化,在她眼中无异于对方无声的嘲讽和挑衅!右手在辅助仪表盘上快如幻影般点击,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机动指令;左手手指则如同弹奏钢琴般,轻柔而精准按压操纵杆上的微调按键,同时将它稳稳向前推去!
深蓝色恶魔动了,没有高达启动时引擎轰鸣,只有姿势制御喷嘴喷发出几乎无声的强劲气流。伊夫利特如离弦之箭,以远超高达直线冲刺的诡异速度和飘忽轨迹向高达猛冲而来!
奔跑中,头部隐藏的火神炮同时开火,射出的弹链并非为了杀伤,而是封锁高达可能的闪避路线进行致命牵制。
高达举起千疮百孔却依然坚固的盾牌阻挡,“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就像密集的雨点传入驾驶舱。
埃德蒙紧盯着盾牌观测孔外的景象,根据对方的速度和距离飞快计算:“来吧!我的盾牌可是连重炮直击都能挡下!”
他的左手手掌缓慢向后拉动操纵杆,高达的右手则伸向背后唯一的武器挂点,仅存的那柄光束剑。剑柄被牢牢握住,红色光束“嗡”地一声再次点亮。手臂向后大幅度拉开,机体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教科书般的突刺预备姿势。
埃德蒙屏住呼吸,准备在双方接触的瞬间,将凝聚所有愤怒和力量的光束剑刺入伊夫利特的躯干!
奥莉薇亚嘴角上扬,早已从高达的动作预判出了这毫无新意的一招:“半路出身的莽夫,如何能是接受过数百小时训练的我们的对手——你不过是仗着机体性能耀武扬威罢了!”
冰冷声音在驾驶舱内回荡,带着公国精英的绝对自信:“死!”
就在双方距离缩短到不足十米,高达即将刺出那致命一剑的瞬间,伊夫利特主监视器的猩红独眼妖异地一闪。它腿部、腰部和肩背部的姿势制御喷嘴以最大功率喷发出强劲气流。深蓝色的机体没有减速却在高速冲刺中做出了一个完全违反物理直觉的、近乎瞬移般的短距离横向平移!
[消失了?!]
埃德蒙的瞳孔骤然收缩,盾牌狭窄的观测孔极大限制了他的视野,对方鬼魅般的平移刚好移动到了他视野的死角。死亡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是凭借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向侧面全力推动操纵杆!
太迟了!
一道象征着死亡的赤红色光刃仿佛从虚空中劈出的雷霆,带着灼热的高温风暴,狠狠斩在了高达仓促回防的盾牌边缘。
“嗤——滋啦啦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熔解声压过战场上所有喧嚣,高达那面号称“无坚不摧”承受了无数炮火洗礼的专用盾牌在与赤红热能刀接触的瞬间,接触点爆发出耀眼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非反射,而是盾牌特种合金被恐怖高温瞬间熔融的景象,金色熔痕如同活物般在盾牌表面急速蔓延、扩大。
“咔嚓——轰!”
一声爆响。那面象征防御与荣耀的盾牌竟被伊夫利特硬生生从中切断。半截巨大的盾牌旋转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高达的左臂只剩下光秃秃的盾牌连接臂,断口处闪烁着熔融的金红色,滴落着炽热的金属液滴。
埃德蒙的惊愕凝固在脸上,大脑一片空白,他赖以生存的壁垒,竟然被斩断了?!
奥莉薇亚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伊夫利特借助斩击的冲力和自身优越的机动性,落地后一个流畅的滑行转身就调整好了射击角度。
手中机枪黑洞洞枪口稳稳指向因盾牌断裂而暴露出巨大破绽的高达后背的主推进器。奥莉薇亚的呐喊透过扩音器,带着冰冷杀意响彻战场:“我不相信你的后面也如此坚硬!”
“哒哒哒哒——轰!”
密集弹雨狠狠打在高达主推进器组件上,喷嘴挡板在狂暴攻击下如纸糊般碎裂。内部管线、喷口调节装置被打得火花四溅。
伴随着一声闷响和泄露的冷却剂蒸汽,高达背后那象征澎湃动力的湛蓝尾焰变得微弱、紊乱、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下几缕黑烟和闪烁的电弧。
将脆弱的背部暴露给敌人,这对埃德蒙而言是比死亡更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
每一次他试图转身,想要与那深蓝色的幽灵面对面决一死战,伊夫利特总能凭借其鬼魅机动性,如跗骨之蛆紧贴高达的侧面或后背,利用姿势制御喷嘴进行精妙的同速移动,始终将高达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自己的枪口和刀锋之下。
“可恶!为什么会这样!动啊!给我转过来!”
埃德蒙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拳头狠狠砸在控制台上。拼命推动操纵杆,踩踏踏板,但失去主推进器的高达机动性大打折扣,笨拙而迟缓。
伊夫利特如同最高明的斗牛士,戏耍着愤怒却无力的公牛。
机体受损的警报信息如潮水般涌回后方的指挥终端钢贝利,阿斯顿奈格看着战术平板上高达那几乎全红的机体状态示意图,再结合实时传回的监控画面明白了埃德蒙的绝境。
他心急如焚,接入高达的加密通讯:“上尉!高达是泛用型MS!是为了测试在各种极端环境下的适应性而设计的!水里、重力、沙漠、甚至宇宙无重力!它的设计理念是全能,不是专精!”
“什么是泛用型?!”埃德蒙的怒吼夹杂着机体被攻击的震动声传来。
阿斯顿语速飞快地解释:“就是……就是为了收集各种环境下的性能数据,适应性优先!对方那台深蓝色的,它的撞针肩甲、高热能刀、还有那种诡异的机动方式绝对是局地战特化型!专门为地球重力环境下的高速近身格斗设计的!!”
高达驾驶舱在伊夫利特持续不断的骚扰攻击下剧烈震颤,中控电脑的状态图上,代表主引擎的图标闪烁着红色故障警告。无力感几乎将埃德蒙吞噬:“这里是地球!是重力环境!我们只需要一种性能就好!最强的杀戮性能!为什么要搞什么该死的泛用!”
一直在钢贝利驾驶舱内观战的史丹尼脸色凝重到极点,抄起步话机直接切入高达的最高优先级通讯频道:“埃德蒙上尉听着,你已经完全落入下风,机体严重受损,继续缠斗下去,被击毁只是时间问题!我命令你立刻脱离战斗,为了保证高达的安全和测试数据必须立即撤离战场!重复,立即撤离!”
无线电那头传来埃德蒙嘶哑、不甘、近乎咆哮的回答:“撤离?!放屁!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撤离’这两个字!不宰了那个蓝色的混蛋,我绝不后退!”
史丹尼一拳砸在面前的控制台上,巨大声响让旁边的通讯员都吓了一跳。对着话筒,声音拔高:“现在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看看你的周围,看看那些跟着你冲锋的部下。你的鲁莽和固执不仅会害死你自己,更会害死霍尔他们!害死所有信任你、跟随你行动的MS驾驶员!你想让他们的血都成为你无谓骄傲的祭品吗?!”
埃德蒙没有回应,史丹尼深吸一口气,将一份实时更新的战场态势图推送到高达的主屏幕上。
地图上清晰显示在付出了巨大牺牲后,联邦军铺设的浮桥已经稳固,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通过,吉翁的防线被多处突破,代表联邦控制区域的蓝色正在稳步扩大。
“看清楚!你的任务是什么?你的任务是配合欧洲方面军成功铺设能够通过莱茵河的浮桥,并在吉翁的防线上凿开缺口让后续部队得以登陆。现在浮桥已经架设完毕,缺口已经打开,主力部队正在涌入,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史丹尼的声音一字一句敲打在埃德蒙心上:“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完成任务后撤是布鲁斯司令亲自下达的指令!每一支部队,每一个人,都是这场宏大战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埃德蒙上尉,并不比其他浴血奋战的部队更高贵!”
史丹尼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带着最后通牒:“你希望我现在以少校的身份,解除你的职务,强行接管高达的操控权,命令你后撤!然后以违抗军令、危害友军安全的罪名逮捕你吗?!你想让整个欧洲方面军,让布鲁斯将军,让所有知道你‘白色恶魔’名号的士兵们都看到你像个输不起的赌徒一样被押送回来的狼狈样子吗?!回答我,上尉!”
频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和远处炮火的轰鸣。几秒钟后,一个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的低沉声音传来:“……明白。”
阿斯顿奈格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肚子里。瘫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心有余悸地小声嘀咕:“还是少校有办法,上尉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学会长大啊……”
史丹尼缓缓放下步话机,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轻轻拉扯着白手套上因用力砸控制台而出现的折痕,眼神复杂看着屏幕上艰难后撤的背影,低声对阿斯顿奈格,更像是对自己说:“你错了,他从来不是不懂事,只是太想保护大家。以至于忘记了那些愿意跟随他冲锋的人,同样也是他需要保护的对象。”
“他将所有人的责任都扛在了自己肩上,却忘了分担。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责任,而是许许多多怀着相同想法的同志!”
高达在埃德蒙的操控下做出一个极其狼狈的战术翻滚,险之又险避开伊夫利特又一次刁钻的射击,然后头也不回地,拖着浓烟和泄露的蒸汽向着联邦控制区的方向全速撤退。将后背暴露给敌人,这无异于将埃德蒙钉在了耻辱的十字架上,每一步撤退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可是,当他透过满是裂纹的监视器看到战场上的景象时,那股几乎将他吞噬的怒火和耻辱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慌所取代。
突击部队,他带领的那支原本气势如虹的突击部队如今已是十不存一,视野所及尽是燃烧的残骸。
那些涂着熟悉或不熟悉队徽的白色扎古残骸就像巨大的钢铁墓碑,歪斜倒在泥泞冰冷的河滩上,有的失去了手臂,有的被拦腰斩断,驾驶舱被熔穿。大量61式的碎片散落一地,扭曲的炮管,断裂的履带,焦黑的装甲板,无声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嘶嘶声,仿佛那些曾经喧嚣的生命都已被这残酷的战场彻底吞噬。一股寒意从埃德蒙的脊椎升起:就因为我的鲁莽,执着于与那台蓝色MS的对决,才导致如此惨重的伤亡?
就在这时,一台熟悉的身影闯入了视野。炮塔上的炮炮管微微发红,车体上布满了新鲜的弹痕和泥浆,但依然顽强地移动着。
霍尔的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再次在加密频道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上尉!哈哈!你猜怎么着?我刚才干掉了三辆马杰拉战车!还端掉了他们两个反坦克炮阵地!亨利这小子装弹快得跟猴子似的!”
频道里,依稀还能听到亨利压抑着激动和疲惫的欢呼声。埃德蒙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同样热烈的欢呼回应,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异常平淡的语气回答:“是吗?”
霍尔明显愣了一下,兴奋语调戛然而止:“咦?上尉……你……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没事吧?”
高达继续沉默地后撤,幸存的联邦MS和坦克也跟随着这面残破旗帜缓缓脱离主战场,将血腥厮杀留给后续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生力军。
每一台跟随高达的扎古都装甲残破埃德蒙的目光扫过它们,心中的念头更加清晰:是我的错。
……
莱茵河靠近联邦一侧的河岸线,此刻呈现出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数百座坚固的军用浮桥如同钢铁长龙横跨在浑浊的河面上。
浮桥上,满载士兵的运兵车、轰鸣的坦克、拖着火炮的牵引车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秩序井然地向着对岸的吉翁阵地开进。
工兵们站在桥头挥舞荧光指挥棒,声嘶力竭地引导交通:“所有后撤的受损单位往这边走!按指示路线返回后方营地!不要堵塞通道!”
高达拖着浓烟和伤痕累累的身体驶离喧嚣的浮桥登陆场,来到了相对安静的钢贝利旁边的空地。
当阿斯顿奈格透过整备平台的观察窗,看清高达此刻的模样时,整个人崩溃了。
他踉踉跄跄冲出整备舱跑到高达脚下,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双手死死揪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高达背后扭曲变形还冒着缕缕黑烟的主推进器组件,发出绝望哀嚎:“这……这看上去就完全不能用了啊!这要怎么修?!这得拆下来整个换掉!备件!备件在哪里?!这到底要如何修?!”
整备兵的心在滴血。
埃德蒙关闭了高达主引擎,驾驶舱内的震动和噪音终于平息。沉默地解开安全带,手指在舱门开启按钮上停顿片刻才用力按下去。升降梯缓缓下降,带着他离开这个曾经让他热血沸腾、如今却只感到沉重窒息的钢铁牢笼。
升降梯下降过程中,目光不由自主投向远方那片依旧炮火纷飞,硝烟弥漫的主战场。那曾经令他迷醉、带给他力量与荣耀的硝烟味此刻吸入肺中,却变得无比苦涩和沉重。
升降梯“哐当”一声落地。埃德蒙推开防护栏,双脚踩在泥泞冰冷的地面上。抬起头,目光凝固。
史丹尼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军官制服,一尘不染,与周围满是油污和硝烟的战场环境格格不入。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优雅的微笑,仿佛刚刚参加完一场高级酒会,而不是身处血肉横飞的战场边缘。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无形火花四溅。
埃德蒙一言不发,迈开沉重的步伐,径直朝史丹尼走去。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埃德蒙的肩膀猛地一沉,带着明显的挑衅和积蓄已久的怒火狠狠撞向史丹尼。
史丹尼似乎早有预料,身体纹丝不动。
“让开,别堵在这里!”埃德蒙那足以撞倒普通人的力道撞在他身上,只让他笔挺制服起了一丝褶皱。
史丹尼侧过头,嘴角那抹优雅微笑变得讽刺,声音平淡:“我在这里做什么?呵……当然是等在这里……”
故意停顿一下,吐出三个字:“……嘲笑你。”
这三个字就是点燃炸药桶的火星,埃德蒙压抑一整天的怒火、屈辱、自责突然爆发。毫无征兆地一记右直拳,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史丹尼那张英俊却无比欠揍的脸:“妈的!我忍你很久了!史丹尼!”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颧骨上的声音异常清晰,史丹尼被打得头一偏,踉跄后退两步。抹一下嘴角看到手套上沾染的鲜红血迹,眼中的优雅被怒意取代,缓缓抬起头盯着埃德蒙:“不要……抢我的台词!”
一个箭步上前,一记干净利落的上勾拳重重轰在埃德蒙的下巴上。埃德蒙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体向后仰倒。
下一秒,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指挥官和掌控机组人员性命的机长就像是街头斗殴的混混,在钢贝利旁边满是泥泞和油污的空地上扭打在一起。
没有华丽的格斗技巧,只有原始的力量碰撞,嘶吼着、翻滚着,撕扯着,军装沾满污泥,拳头砸在身体上发出拳拳到肉的闷响,脸上迅速浮现青紫。
“少校!上尉!你们不要打啦!快住手!”阿斯顿奈格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滚带爬跑向停在一旁的61式,用力拍打车体装甲,声音带上哭腔:“霍尔!布鲁诺!亨利!快出来帮忙啊!拉开他们!”
坦克炮塔顶部的舱盖“咔哒”一声被推开,布鲁诺探出半个身体,嘴里叼着一支点燃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浓烈的白色烟气。
那张被硝烟熏黑、沾满油污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焦急,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瞥了一眼不远处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目光落在急得快跳脚的阿斯顿身上。
“别紧张,菜鸟。”布鲁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疲惫,抬起沾满泥泞的厚重军靴将想要爬出来看热闹的霍尔和亨利刚冒出来的脑袋又踩回了战车的车厢里。
“让他们打。”
他吐出一个烟圈,眼神深邃:“有些话用拳头说比用嘴巴说更痛快。等他们打累了,打不动了,自然就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事情了。”
说完,他缩回身体,“哐当”一声关上了舱盖,将外界的喧嚣和扭打隔绝开来。
……
十分钟后,炮火的轰鸣声渐渐远去。越来越多的联邦部队跨过莱茵河,踏上了河对岸那片浸满鲜血的土地,战斗重心已经向吉翁防线的纵深转移。
埃德蒙四仰八叉躺在泥泞空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沾满了污泥和机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裂,渗着血丝,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那身威风凛凛的驾驶服如破麻袋裹在身上。
史丹尼也好不到哪里去,勉强靠坐在钢贝利的起落架旁,那身笔挺制服皱巴巴,沾满了泥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尤其显眼的是他那双标志性的白手套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同样沾着污泥和血迹的手指。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布鲁诺再次推开舱盖,手里拿着新点燃的香烟走到两人身边,不由分说地分别塞进埃德蒙和史丹尼的嘴里,然后一言不发,带着同样钻出坦克、但被眼前景象惊得不敢说话的霍尔和亨利默默返回了战车。关上舱门,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了两位伤痕累累的指挥官。
埃德蒙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又剧烈咳了出来,望着头顶那片被战争阴霾笼罩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充满不甘和自我怀疑:“我输了,输给了吉翁那个蓝色的家伙,输得彻彻底底……”
伊夫利特那鬼魅般的机动、斩断盾牌的那一刀、戏耍他的情景,如梦魇般在眼前回放。
重型装甲部队从他们身边隆隆驶过开赴前线,履带碾过地面带来一阵阵持续的震动。
史丹尼也被烟呛得咳嗽几声,但没有扔掉,看着远方升腾的硝烟柱,声音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那又如何?埃德蒙。我们赢了。莱茵河被我们跨过去,吉翁的防线被我们撕开。”
埃德蒙仿佛没有听到,只是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执拗和脆弱:“我……不想输……不想……”
吉翁军阵地上混乱的撤退正在进行,为主力部队争取撤退时间的断后部队在完成迟滞任务后,也开始利用残存的烟雾和复杂地形交替掩护撤离。
奥莉薇亚驾驶着伊夫利特灵巧地穿梭在撤退的队列中,检查一下机体状态,除了消耗大量弹药和推进剂以及热能刀因多次使用需要冷却外,机体几乎完好无损。嘴角勾起一抹满意弧度,在加密频道里轻松地说:“萨克,还活着吗?真是可惜了,没能彻底摧毁那台灰色的家伙。不过,联邦的MS除了硬一些也不过如此嘛,驾驶员更是不堪一击。”
萨克驾驶的扎古就在不远处,机体上布满弹痕,一条手臂似乎也不太灵光,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
“是,少尉,我还活着。不过,少尉,联邦的驾驶员真的已经疯了!我看到好几台扎古明明已经被打残,动不了,他们……他们竟然手动解除了核熔炉的安全限制!利用过载殉爆就为了拖住我们撤退的脚步!那爆炸太可怕了!我们好几个兄弟……”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超出了公国军人惯常的认知。
奥莉薇亚没有立刻回答,透过伊夫利特布满刮痕的监视器望向战场另一端。战斗最开始打响,神秘红色光束射来的方向,那里现在只有弥漫的硝烟和燃烧的残骸。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联邦军展现出的疯狂意志远比那台灰白色MS更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盖洛普陆战舰巨大的履带碾过泥泞的土地,正拖拽着笨重的光束炮台缓缓撤离。
西奥多博士看着传回的战斗数据眉头紧锁,菲利普斯则将自己关在驾驶舱里,面前的战斗录像反复播放着那台联邦MS惊鸿一瞥的攻击画面。
虽然此役取得了相当可观的战果,测试数据也足够丰富,但他心中没有一丝满足,只有强烈的不甘和燃烧的斗志。
[下一次遭遇,我一定用光束将你彻底蒸发!]
莱茵河浑浊的河水裹挟钢铁碎片、泄露的燃料以及暗红血污,沉默地向下游流淌。河岸两侧,燃烧的残骸如同巨大篝火照亮了这片被撕裂的土地。
硝烟混合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战斗的胜负已无悬念,联邦的钢铁洪流正滚滚向前。
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河畔,失败者的不甘、胜利者的创伤以及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与誓言就像深埋的种子,在焦土之下悄然蛰伏。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跨越莱茵河的战斗远非终结,仅仅是这场残酷战争中一个染血的新篇章的开启。
下一次相遇,必将更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