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迪亚运输机宽敞但略显杂乱的驾驶舱内,引擎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史丹尼站得笔直,就像接受检阅的士兵,尽管他此刻的形象与“检阅”二字相去甚远。压低军帽帽檐遮掩脸上那一片片青紫的淤痕和嘴角裂口,但肿胀的眼眶和颧骨上的乌青依旧清晰可见。
他正对着通讯屏幕上布鲁斯的影像,进行关于莱茵河战役的最终述职报告。
“……综上所述,在付出重大代价后,我部成功完成了牵制吉翁军主力、掩护浮桥架设及后续部队登陆的核心任务。高达在此役中发挥了关键性作用,但也暴露出其在重力环境下面对吉翁特化型MS时的显著短板,尤其在机动性、近身格斗能力和对驾驶员直觉的过度依赖方面……”
史丹尼的声音清晰冷静,专业地分析着战况和高达的表现,仿佛脸上的伤并不存在:“以上,正是埃德蒙上尉的作战报告汇总及我部的补充评估!”
屏幕那端,布鲁斯坐在略显昏暗的指挥椅,面容比上次通讯时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下巴布满了青色胡茬,连续的高强度指挥显然榨干了他的精力。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依旧闪烁锐利光芒,仿佛能穿透屏幕洞察一切。
他缓缓拿起一支雪茄,剪掉茄帽,在火柴的火焰中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浓郁烟雾弥漫开来,目光在史丹尼刻意遮掩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少校,你的脸……看起来伤得不轻。战场上的意外?”
史丹尼下意识将帽檐压得更低,微微侧过脸,声音带着僵硬:“是……是的,司令。指挥时……不小心撞到了机舱的金属结构。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绝口不提与埃德蒙那场泥地里的“肉搏”。
布鲁斯吐出一个烟圈,烟雾模糊脸上表情,但语气却带着某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既然如此,我认为陆军军部会认真听取贵部反馈的意见。尤其是在当前地面战场环境下,‘局地战特化型’MS的设计理念确实比追求‘泛用性’的高达更符合实际需求。它更易于整备,能针对性地发挥最大作战效能,成本也更为可控。”
“局地战……难道……”史丹尼的心猛地一跳,几乎忘记了脸上的疼痛和刻意维持的仪态。猛地抬起头,帽檐下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屏幕上的布鲁斯。一个大胆的、令人振奋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出现!
布鲁斯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微微偏头对屏幕外做着记录的副官下达指令:“记下来:基于前线实战反馈,高达以核心战机作为核心动力源及脱出装置的模块化设计,在地球重力环境下作战弊大于利,应予以摒弃。新型号需专注于单一重力环境下的作战效能最大化,精简结构,降低制造成本和整备难度,强化装甲防护与地面机动性。成本控制与整备便利性是首要考量,在此基础上的性能强化才是目标。”
[我们的……新型机!!!]
布鲁斯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史丹尼耳边炸响,这不仅是听取意见,这分明是直接为下一代联邦主力MS定下设计基调!一个全新的、汲取了鲜血教训的、更适应地球战场的钢铁巨兽,即将在图纸和工厂中孕育!
作为高达项目的参与者之一,史丹尼仿佛已经看到了蓝图在眼前展开,强烈兴奋感让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连带着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也一阵刺痛,但这痛楚此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快感。
米迪亚运输机巨大的机舱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淡淡的硝烟味。高达静静矗立在中央,整备兵们正围绕着它忙碌。
“咔哒…咔哒…咔哒……”
30mm口径的炮弹被一枚枚精准压入头部火神炮的弹夹舱内,发出密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这规律而单调的声响在疲惫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催眠。
阿斯顿奈格反戴着沾满油污的整备帽,双手撑在升降机的金属防护栏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弹药装填的每一个步骤,确保万无一失。
他对着站在旁边护栏旁、同样一脸疲惫的埃德蒙大声说道:“上尉!高达的主推进器组件损毁太严重,核心部件熔毁,结构扭曲,彻底没救了!就是个死沉的摆设!光束步枪和备用光束剑的充能和整备已经完成,能源刻度满格。不过……”
他加重了语气,指着高达左臂盾牌:“你战斗时千万要注意仓库里已经没有备用零件了。再坏掉任何关键部件,我们就只能看着它当固定炮台!”
顺着高达的腿部线条指下去:“还有这里!小腿的装甲板太薄了,设计时为了轻量化牺牲了防护,腰腹部的连接关节也是薄弱点。足部散热孔密密麻麻,看着挺先进,但实战证明太容易被战场上的碎石、泥土堵塞。一旦堵塞导致散热效率暴跌,轻则限制机动时间,重则引发引擎过热停机甚至起火!别指望它能像扎古那样在烂泥地里打滚还活蹦乱跳!”
埃德蒙背靠着冰冷的护栏,嘴里叼着半截香烟,袅袅青烟模糊脸上表情。脸上贴着几块简易创口贴,一只眼睛周围是明显的乌青,嘴角也带着淤痕,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但桀骜不驯的气质丝毫未减。
深深吸一口烟,辛辣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才慢悠悠地吐出来,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哼,这玩意一看就是设计室里那帮书呆子拍脑袋、高层老爷们胡乱插手的结果!犹豫不决,又想上天又想入地,最后弄出个四不像!设计师根本不懂战场!监制的家伙只关心报告好不好看!还不如吉翁佬的扎古皮实可靠!整具高达?哼,就是个镀了层联邦金漆、贵得要死的玩具罢了!”
“呼——”他又吐出一大股浓烟,表情变得愈发烦躁和不耐烦:“在陆地上打仗的家伙就该像61式那样皮实耐操、全地形适应,跑得快打得准!把战斗机塞进来当驾驶舱?脑子进水了!花里胡哨的仪表盘晃得人眼花,关键时刻屁用没有!”
“还有那该死的‘玩具枪’娇贵得跟空军那些老爷一样,充能慢得要死,打几发就歇菜!战车部队那些混蛋背地里会怎么说我?‘嘿,看那个开高达的上尉,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吃灰,枪还哑火了!’”
听着埃德蒙喋喋不休、尖酸刻薄的抱怨,阿斯顿只有苦笑的份。他知道上尉的火气,一大半还是冲着史丹尼去的,那场架显然没打完。
“拆了!老子现在就把它拆了!”埃德蒙越说越气,仿佛找到了发泄口,抄起脚边一把沉重的活动扳手,作势就要朝高达腿部的装甲砸去!
“上尉!住手!”阿斯顿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从升降机上跳下,从身后死死抱住埃德蒙的腰:“不能拆!核心战机是高达的动力核心!拆了它就真成一堆废铁了!”
可惜动作还是慢了一拍。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巨响在机舱内回荡,沉重的扳手脱手飞出,狠狠砸在高达小腿的装甲板上,然后反弹着从十几米的高度直直坠落下去。
一声中气十足、夹杂着痛呼和怒骂的吼声从下方传来:“哎哟妈的!埃德蒙!你他妈的想谋杀吗?!老子没被吉翁佬的炮弹炸死,差点让你这混蛋的扳手开了瓢!”
埃德蒙和阿斯顿奈格同时探头向下望去,只见机舱地板上,一个穿着油腻腻围裙的圆滚滚身影正揉着脑袋,另一只手捡起了地上的扳手,正是炊事班的卡尔森士官长。
埃德蒙松开阿斯顿奈格,乘坐升降机快速降落到地面,一把夺回扳手,没好气地问:“喂,你这胖子不在后方营地挥舞大勺,跑我这满是油污的机舱里来干嘛?找揍?”
卡尔森咧开大嘴嘿嘿一笑,动作快如闪电,趁埃德蒙不注意,一把将他嘴角叼着的香烟抢过来塞进自己嘴里,用力一吸,半截香烟瞬间化为长长灰烬。
他满足吐出一口烟,胖乎乎的手得意地拍了拍停在一旁、刚刚被卸下固定索的庞然大物:“当然是给你们送好东西来了!喏,‘寻血猎犬’全地形气垫悬浮式装甲侦察指挥车!司令部特批,配属给你们小队!”
埃德蒙狐疑地打量着这台线条方正,由复合装甲覆盖的车辆。轻易跳上低矮车体,粗糙手掌抚摸着车顶两根高高耸起的通讯天线,又敲了敲车顶安装的那挺与火神炮口径相近的重机枪:“重炮呢?导弹发射器呢?就这?火力还不如我的61式!”
“这里!这里不是?”卡尔森用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车体两侧几个方形的发射口盖板,埃德蒙毫不客气戳穿:“别他妈糊弄我!这是烟雾弹发射器!用来逃命的玩意儿!”
“你小子!不识货!”卡尔森顿时怒了,炊事兵练就的惊人臂力一把揪住埃德蒙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摁在寻血猎犬车头那厚实的倾斜装甲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埃德蒙脸上。
“听着!它配备了最先进的被动式地面震动声纳阵列,隔着几公里就能‘听’到吉翁坦克和MS的动静。通信系统功率强大得能当电台用,能在米诺夫斯基粒子散布的低浓度区域强行穿透干扰,联系上后方甚至轨道舰队!还有后面!”
他指着车尾:“看见没?一个开放式货仓!能运弹药能补给,甚至能塞进去几个伤兵!它是战场上的顺风耳和千里眼!懂吗?!只懂蛮干的莽夫!”
埃德蒙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却挣脱不开这胖子的怪力:“咳咳……送……送餐车?你……你是不是把后勤送饭的家伙拿来糊弄老子?!”
阿斯顿此时已经趴在地上,仔细观察寻血猎犬底盘边缘那一圈特殊的气垫装置。正是这种类似大型风扇的机构产生强大气流在车底形成气垫,让这辆沉重的装甲车能在各种复杂地形上近乎无声地高速移动。
他猛地跳起来,眼睛放光,指着寻血猎犬兴奋大喊:“上尉!我明白了!卡尔森士官长说得对!这辆车就是高达的‘眼睛’和‘耳朵’!它能帮我们找到敌人,特别是那个蓝色的家伙!”
埃德蒙闻言一愣。
卡尔森趁机松开了手,埃德蒙大口喘着气,靠在冰冷车头上。他看了看兴奋的阿斯顿奈格,又看了看一脸“你小子终于开窍了”表情的卡尔森,最后目光落回寻血猎犬上,眼中的烦躁和轻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思考。
“哼,算你说得有点道理。”
埃德蒙勉强哼了一声算是认可,反手拉开寻血猎犬的驾驶舱门,不由分说将还在兴奋状态的阿斯顿奈格塞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动作粗暴。
“喂!埃德蒙!你会遭报应的!”卡尔森在车外叉着腰笑骂:“对了!会写信吗?”
埃德蒙不耐烦挥挥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近十厘米的高度:“老子写的遗书摞起来有那么厚!”
卡尔森嘿嘿一笑,油腻的手在围裙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封边缘有些磨损的信,塞进埃德蒙上衣胸前的口袋里:“那就好。你的信,回一封吧。”
“老子才不回后方!”埃德蒙下意识反驳,手却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胸前口袋。忽然想起什么,一摸放烟的口袋果然空空如也!
“死胖子!我的烟!”
“嘿嘿,辛苦费!”
卡尔森得意地晃了晃手里那半包从埃德蒙身上顺来的香烟,不再理会他,转身从寻血猎犬后货仓里推出一辆折叠自行车,熟练展开跨上去,晃晃悠悠地骑向机舱尾部,声音远远传来:“信我可没偷看!……哦对了,小心里面的照片!”
“你没看怎么知道里面有照片?!”埃德蒙对着卡尔森的背影吼道,但对方已经哼着小曲骑远了。他无奈地摇摇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封信。信封朴素,字迹娟秀。就在他抽出信的瞬间,一张小小的彩色相片飘落下来。
埃德蒙眼疾手快地接住。
照片上,伊丽莎白·泰勒小姐穿着一身淡雅的碎花连衣裙,站在巴黎某个充满阳光的街头,笑容温婉动人与战场的硝烟和血腥格格不入。目光在照片上停留几秒,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照片边缘,然后迅速将它塞回信封,仿佛怕被旁人看见。
阿斯顿奈格从寻血猎犬的副驾驶车窗探出头,显然看到了照片,激动地用手指把帽檐顶得老高:“哇!是泰勒小姐!她穿上裙子真漂亮,简直像电影明星!”
指着埃德蒙手里的信,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快!快拆开看看!我已经等不及想知道她写了什么啦!”
埃德蒙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五秒钟后,阿斯顿奈格被粗暴地从驾驶舱里拽出来,整个人摔在冰冷机舱地板上,一脸委屈的揉着屁股小声嘟囔:“让我进去的是你,让我滚开的也是你……”
埃德蒙懒得理他,抱着一种复杂的心情钻进了寻血猎犬驾驶舱,关上车门将外界的喧嚣和窥探目光隔绝在外。
狭小空间里,只有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他再次拿出照片看了看,觉得隔着车窗似乎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连忙把照片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信纸上是伊丽莎白优雅漂亮的花体字,赏心悦目。
亲爱的埃德蒙·伯纳德上尉: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想直接称呼你的名埃德蒙,你应该不会介意吧?毕竟在战斗的那几天,我们似乎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军衔关系,成为真正的同伴……
埃德蒙皱着眉头,习惯性用战场思维评价:“啰啰嗦嗦的浪费时间!在前线一句话能讲清楚的事非要写那么多字,通讯兵要是这么啰嗦,早被敌人狙击手干掉了!”
……得知你平安从莱茵河前线撤下,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巴黎的秋天很美,街上的梧桐叶开始变黄了,但我总忍不住想起前线,想起那里弥漫的硝烟。你要答应我,不能吸太多烟了,对身体不好……
埃德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摸了摸空空的烟盒,烦躁地咕哝着:“要你管!战场上不抽烟,难道嚼口香糖吗?”
……战争残酷,每一天都有人离开。请你务必、务必要小心谨慎,不要逞一时之勇。我……我在后方为你祈祷,盼望你能平安归来。*
埃德蒙低声骂了一句,手指用力捏着信纸边缘:“妈的!战争就是会死人!怎么小心?!子弹不长眼睛!那个蓝色的混蛋……”
一股无力感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但看到那娟秀的字迹又强行压了下去。从驾驶舱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小截铅笔头,又从一张废弃的维修清单背面撕下一小块空白处,皱着眉头开始凝思苦想如何“正常地”给一位关心自己的都市淑女回信。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运输机前部的驾驶舱里,阿斯顿奈格、霍尔、亨利正挤在监控屏幕前,利用史丹尼少校授予的权限偷偷调取寻血猎犬驾驶舱内的摄像头画面。
布鲁诺抱着手臂站在后面,一脸无奈。
“快看!上尉在写信!”
“哇!他的字……好难看!跟狗爬似的!”
亨利指着屏幕上埃德蒙写下的开头评头论足:“你好?……这开头也太老土了吧?他应该说‘亲爱的伊丽莎白’或者‘我美丽的姑娘’!”
“砰!砰!砰!”布鲁诺毫不客气在三个年轻人脑袋上各敲了一记爆栗,力道不轻:“偷看长官隐私已经不对!还在这里品头论足?这是对上尉的不尊重!都给我安静点……偷看!”
就在这时,史丹尼走进驾驶舱,他刚整理完给布鲁斯司令的补充报告。看到鬼鬼祟祟挤在一起的几人刚想开口呵斥,目光却不由自主被监控屏幕吸引——画面中,埃德蒙正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将写好的回信折好,然后……他拿起信纸,轻轻在自己的嘴唇上碰了一下,才塞进信封。
“噫——!上尉太肉麻啦!”亨利夸张地搓着手臂。
“傻瓜!”布鲁诺又敲了他一下:“他是在用唾液封口!懂不懂?!”
史丹尼的眼神闪过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柔和。第一次见到埃德蒙如此局促、笨拙甚至温柔的一面。没有呵斥偷看的众人,反而走到亨利让出的位置坐下,低声问:“埃德蒙在给泰勒小姐回信?”
阿斯顿奈格兴奋地点头:“是的,少校!泰勒小姐寄来的信和照片!”
史丹尼点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那个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埃德蒙身上。
布鲁诺趁机问道:“少校,新的命令下来了?”
史丹尼这才收回目光,恢复一贯冷静:“没错。吉翁军主力正在向柏林方向收缩,但他们在占领区,尤其是像科隆这样的大城市和周边村庄遗留下了大量来不及撤走的后勤单位和顽固据点。布鲁斯司令正在组建二线部队负责扫荡清剿,肃清残敌,恢复秩序。我们小队作为紧急支援力量,随时准备投入任何需要强力MS支援的‘热点’区域。”
“二线部队……扫荡……”布鲁诺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有些复杂,声音低沉下去:“一想到要开着坦克和MS进入我们自己曾经的城市。去和可能躲在民居里的吉翁兵交战……”
史丹尼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纠正了他的说法:“是解放!是光复!我们是在夺回被侵略者占领的家园!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城市都必须回到联邦的手中!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牺牲的意义!”
很快,一阵整齐脚步声传来。一支装备精良、浑身散发铁血气息的联邦陆军精锐步兵排开始登机,他们将是配合寻血猎犬和高达执行扫荡支援任务的地面力量。机舱内瞬间充满了汗味、皮革味和一种紧绷的临战气息。
在运输机引擎预热、即将关闭舱门启程的最后时刻,埃德蒙如做贼一般在昏暗的机舱角落找到了一个负责传递非紧急信件的通讯兵。
那士兵正蹲在角落里偷偷抽烟,看到一位上尉突然出现在面前,吓得差点把烟吞下去,连忙立正敬礼,烟头掉在地上也顾不上:“长、长官!有、有何指示?”
“嗯哼……哼……”埃德蒙努力维持着军官的威严,清了清嗓子,动作有些僵硬。飞快将那封封好的信塞进士兵的上衣口袋又顺手塞了半包香烟过去:“这个东西转交给卡尔森士官长,他是炊事班的。就说……就说是我给的。”
士兵紧紧捂住口袋,大声回答:“是!长官!保证送到!”
就在这时,运输机内的扩音器响起了史丹尼清晰的声音:“埃德蒙上尉,处理好私事,我们要出发了!目标空域,科隆外围!”
埃德蒙下意识抬头,正好看到在机舱上方一处观测口,霍尔、亨利还有阿斯顿奈格正挤在那里,拼命地朝他挥手,脸上带着促狭和心照不宣的笑容,挤眉弄眼。
“这些混蛋……”埃德蒙低声骂了一句,脸上有些发烫,“他们到底看到了多少?”
两架运输机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身躯缓缓滑出掩体,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腾空而起融入漆黑的夜空。
埃德蒙作为驾驶员,留在钢贝利的驾驶舱内。而寻血猎犬、61式坦克以及那三十名精锐步兵搭载在米迪亚运输机内。
阿斯顿奈格驾驶着搭载重装备的运输机,隐蔽在后方大约五公里的空域,与前机保持着安全距离。无线电里不时传来简短的例行联络呼号:“呼叫钢贝利,航路清晰,完毕。”
“钢贝利收到,保持静默,按计划飞行,完毕。”
夜色深沉,机舱内只有仪表盘发出的绿光。
埃德蒙靠在钢贝利的驾驶座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另一只手则放在胸前口袋里,隔着布料感受着那张照片的轮廓。伊丽莎白温婉笑容和信中关切话语与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即将到来的战斗形成强烈反差。
一种他从未如此清晰感受过的、沉甸甸的牵挂如藤蔓缠绕上心头,让这场熟悉的出征莫名多了一丝不同的沉重。
……
莱茵河沿岸的古老城市科隆此刻并未处于联邦军主力部队进军的主轴线上,但城内却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般的混乱和喧嚣。
驻扎在此的吉翁军治安部队营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城市的寂静形成诡异对比。营地接到了来自柏林的紧急命令:立即收拾所有重要物资,向柏林方向撤离!
营地内一片狼藉。文件被焚烧,非必要的装备被丢弃,士兵们正将一箱箱弹药、药品、食品和通讯器材搬上卡车。
营地指挥官,一位中尉正满头大汗指挥着,同时小心翼翼接待着刚刚从前线撤下来、被临时安置在此的一支精锐小队。
热水、热腾腾的食物以及医生提供的紧急医疗救助让疲惫不堪的前线士兵们得到了难得的喘息。由于贾雷利是现场军衔最高的军官,自然而然成为了这支临时混编部队的最高指挥官。
他坐在一张简易的行军桌旁看着萨克等人狼吞虎咽吃着食物,自己面前则放着一杯营地指挥官殷勤奉上的,据说来自法国某个著名酒庄的红酒。
贾雷利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却只尝到一股浓烈的酸涩和木桶味,与他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看着杯中暗红液体,语气低沉,带着自嘲和对现实的无奈:“我帮不了你,中尉。很多人,包括一些在司令部说得上话的人都在想方设法‘调动’回国内。甚至是我……”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特指那些身处后方、未曾亲历地面战场残酷却对前线指手画脚、甚至利用关系优先撤离的“大人物”:“也不得不留在这个该死的‘重力漩涡’里,直到最后一刻。”
营地中尉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搓着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的试探和哀求:“长官,我、我在国内有年迈的父母,还有刚出生的孩子。您看,能不能批一个探亲假?对,探亲假!就几天!让我回去看一眼就好!我保证立刻归队!”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小口吃着东西的奥莉薇亚突然抬起头,冰冷声音毫不留情刺破中尉的幻想:“探亲假?你以为基茜莉娅会看得上你搜刮来的这些破烂?”
她纤细的下巴朝旁边堆着的几个箱子扬了扬,里面是一些从博物馆或富商家里抢来的油画、银器和古董:“有这时间和心思贿赂,不如想想怎么构筑最后一道防线,联邦军的先头部队说不定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城外!”
营地中尉被奥莉薇亚毫不留情的话刺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汗水流得更多了,结结巴巴辩解:“我……我真的是有家人在国内……需要照顾……探亲假,是……是合理的请求!”
贾雷利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默默离开了喧嚣混乱的营地食堂,走到营地外的街道上。得益于吉翁军主要针对军事目标的打击策略,科隆这座历史名城的主体建筑奇迹般地保存完好。
哥特式的科隆大教堂在夜色中投下巨大阴影,街道两旁建筑大多门窗紧闭,透着一股死寂。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正被另一种喧嚣打破。
街道上,排着长长一列望不到头的军用卡车。这些卡车并非装载着武器弹药或士兵,而是塞满了五花八门的“战利品”:精美家具、成箱葡萄酒、画框都来不及拆下的油画、甚至还有钢琴、雕塑、塞满了华丽服饰的衣柜,俨然是将整座城市的精华洗劫一空。
真正用于作战的枪支弹药则像垃圾一样被随意堆放在营地角落,无人问津。显然,那些即将撤离的“太太们和先生们”对“纪念品”的兴趣远大于战斗。
贾雷利看着眼前荒诞又令人作呕的一幕,嘴角一撇,抬头望向城市边缘的夜空。一道细小明亮的白色光柱刺破夜幕,伴随低沉轰鸣隐入遥远星海。
是HLV!又有一批“重要人物”和他们的“财产”优先撤离了。
“要来的是你们,现在第一时间走的也是你们。”贾雷利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和深深的疲惫。
奥莉薇亚也走出来,一边用餐巾优雅地擦拭着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一边站到贾雷利身边,目光同样扫过那长长的满载奢侈品的车队:“司令部命令我们负责保护这支‘太太先生观光团’的车队安全撤离科隆。看来,‘太太们和先生们’对科隆的‘土特产’相当满意。”
贾雷利拉低帽檐,声音低沉:“少尉,讽刺的话说一遍就够了,留着点力气准备战斗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城西方向的夜空中,毫无征兆地升起一枚照明弹。惨白光芒将一片城区照得如同白昼,也清晰映照出了几辆正在仓皇启动的吉翁军卡车轮廓。
“敌袭——!!!战斗警报!所有人准备战斗!”
凄厉的警报声和军官的嘶吼声瞬间撕裂了科隆的夜空。
营地内,刚刚舔干净餐盘,正准备再添一份食物的萨克听到警报声,反射般跳起来冲向扎古,嘴里还塞着最后一口食物,含糊不清地咒骂:“可恶!该死的联邦连顿饭都不让吃完吗?!”
引擎轰鸣声、士兵奔跑声、武器碰撞声,取代了撤离的喧嚣,死亡阴影笼罩这座古老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