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Live House见到她们的隔天晚上,我就出现在了乐队的排练场。没料到自己会紧张成那样。那滋味比大学入学考试还糟,简直和被拎到校长室外等候训话不相上下。不过比起小时候那些难捱的夜晚,等着我爸在周五或周六的深夜醉醺醺归来……还是强多了——但那种等待不是紧张,是恐惧。两者终究有别。
长居团地117栋的社区活动室,就夹在普通公寓楼林立的一条街上。人行道与马路之间种着低矮灌木,围墙干净得找不出半点涂鸦。墙后的树丛,看起来也从未有学生被推搡着穿过,更别提被扔过书包。活动室旁还连着一个存放清洁工具的小仓库,大约就我租住的廉价公寓单人间那么大,只是状况要好得多。灯光从门缝渗出,Les Paul吉他随意拨弄的乐句隐约可闻。我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抱起用几个唐吉诃德大号购物袋包裹着的、那古董般平平无奇的贝斯吉他,绕过停在水泥地上的大厢式车,推开侧门走了进去。
她们都在。我迟到了——我那俩捣蛋小表弟中的一个,正用我的吉他导线捆绑另一个,玩着“美军审讯越共”的游戏。
“哦,嗨……Kai。”山本小町招呼道。她坐在一张塑料折叠椅上给Les Paul调弦。广井初子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正对着一张纸奋笔疾书。她抬头瞟了我一眼,点点头。其他人则在调试着各色导线和功放。活动室里暖意融融,灯光通明,空荡无人,只有乐队和她们的装备。
“你好。”我说。
“唐吉诃德牌的贝斯,嗯?”键盘手野乃的目光落在塑料袋上。
“嗯。”我应着,把贝斯靠墙放下。鼓手千枝子叼着支手卷烟。
“来一口?”她说着递过来。我点点头,接过烟浅浅吸了一口。我对烟始终心存芥蒂,吸得很少,观察着那三个烟不离手、堪称烟枪的浪荡租客会不会变成傻乐的白痴。目前看来,她们无非是比我玩得更野罢了。补偿在于,等她们真被尼古丁顶得晕乎时,打花札牌赢她们钱更容易些。其实我并不真想接这烟,但不愿扫兴。我用力吸了两三口,递还给山本小町。
“认识其他人吗?”她问我。我摇头。
“这位是薄井千枝子 (Usui Chieko)。”
她指了指鼓手,一个卷发、表情略显扭曲的戴眼镜女孩,对方点点头。
“森川野乃 (Morikawa Nono)”
这是键盘手,身材纤细,留着及腰黑发的年轻姑娘。
她对着小町皱了皱眉,转而对我说:“叫我Nonochi就行。”
“……还有谷口美雨 (Taniguchi Miu)。”
贝斯手,瘦瘦小小,神情略显紧绷,长发才刚刚及肩。
“这是小林……”
“就……Kai,叫我Kai好了,”我紧张地朝每个人咧嘴一笑。广井初子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我稍坐片刻,听她们热身,排练了几首曲子;多半是昨晚演出过的,也大都是压轴部分的内容。山本小町没提我那些批评意见。她显露出乐队里自然的领袖气质;有些乐队在没有主心骨时反而协调,有些急需主脑却人人觊觎这位置,而像她们这支乐队,则有人能轻松自然地拍板决定,又不至于独断专横。其他成员大多乐于听从她,她也认真听取并重视任何建议。昨晚那感觉又来了:我对这些人并非必需,像个闯入者。况且,她们排练的,终究全是别人的歌。
约莫一小时后,我疑心她们是否忘了我。她们正吃力地为忌野清志郎(Kiyoshiro Imawano)的一首歌扒和弦,我坐在角落里抽完了第六根柔和七星,暗自思忖:兴许——主要是山本小町——叫我来的目的,不过是想当面给我难堪,只因我昨天点破了乐队和选曲的问题。一股空虚感开始在胃里翻搅。脸颊发烫,前额刺痒难耐。我笨拙地捻弄烟盒。我在这儿做什么?来这儿干嘛?
这帮混蛋;这伙志得意满的中产小姐,顶着染色的金发(挑染过),穿着设计师衬衣(虽然排练时没穿)。我真该起身说句去买包烟,然后一去不返。溜回公寓,让这群自以为是的家伙自己玩去吧。去他妈袋子里的贝斯;老子不要了,总得留点尊严。这点屁事拦不住我;她们拦不住我。这只会让我更铁了心——未来必会功成名就!她们就再胡搞几年别人的玩意儿吧,没准真能发一两张唱片……等我的专辑和单曲同时霸占Oricon公信榜榜首那刻,才是她们该恶心作呕的时候!
“高兴什么呢?”广井初子在我旁边的椅子坐下,“蹭根烟成不?”
这才发现自己竟在傻笑。我脸一热,递过烟盒。我替她点烟,她不得不扶住我颤抖的手,却一言未发。她靠回椅背看着其他人,她们正围着鼓争论,敲打着节拍,弹奏着零碎片段。“想起我跟你中学同校了吧?”她问。
我点点头。“有……有次……我……我请你跳舞,你……你拒绝了。”话没经脑子就溜了出来。
她一脸惊讶。“真的?啥时候?”
“圣……圣诞……学校舞会……大概三年前?”
她眼神放空回忆着,旋即点头,吸了口烟。“想起来了;那会儿我害羞得要命。满脑子都是:哎呀我该看他胸口哪儿啊。”她笑起来,耸耸肩。“对不住啦,Kai。”
“没……没关系。不……不是你的错。我……其实也……没往心里去。”
“那些歌呢?”
“带来了。”我拍了拍鼓胀的外套。
“看看行不?”她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一沓纸递了过去。她一只靴子踩上另一只的灯芯绒裤腿,把纸摊在膝盖上抚平。她看了约莫十分钟,将烟蒂在靴底摁灭。“Kai,和弦写得有意思。”
“知道;这……我弱项。还在学。”
她点点头,又翻了翻那些歌页,若有所思。“嗯,”她起身走到人堆里,简短交谈了几句又折返,手里拎着吉他。“她们还得掰扯一会儿。来,咱俩成立个小分会。把你的‘木板’亮出来。”
我们出了活动室。山本小町家在附近一栋公寓楼里。有个房间我现在才知是储藏室;初看误以为是空置的厨房:水池、小冰箱、洗衣机、甩干机。
真正的厨房比我妈家的客厅还宽敞,装潢更考究。目之所及都是不锈钢和合成材料。走过时,只有操作台上方一束微弱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洁净的、带着昂贵气息的清新味道,我头有点发懵。
再往里,整间公寓闻起来是清洁剂与某种淡香的混合。我们穿过一个带电梯的大厅,初子把脑袋探进一扇门,对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的人说了句什么,接着领我进了对面房间。家具光洁得让人不敢落座。墙边立着一台电子琴。室温舒适;空调开着。
那是2001年,大阪市内比这更大、更潮的公寓成百上千,但于我而言,这无异于登上了异星球;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等光景,总觉得不太真切。浑身不自在。
“好了,”初子边说边在电子琴前坐下,背上还背着吉他。“咱们把这些歌拆碎了看看。”
过程别扭。我怕她弹琴声太大,惊扰了走廊对面暗室里那位;内心又隐隐抵触,不愿详述期望这些歌所拥有的声音,以及编曲中的种种念想。为旋律配上和弦始终是我绕不过的障碍;我习惯于吹着口哨构思曲调,脑子几乎下意识地构建伴奏。我清楚想要什么声音,却完全不懂如何实现。
初子视谱与记谱的流畅远超于我。她草草扫几眼,便轻易抹掉了我耗费多日(甚至可能数周)才琢磨出的和弦配置,迅速涂写替代方案,在电子琴上试奏,或拨动吉他验证。我缩在她旁边一把纤细的椅子上,心惊胆战地坐着,深信这把精致过头的椅子撑不住我这具粗笨沉重的躯体,随时会散架;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贝斯还缩在塑料包装袋里。
初子开始还问几句我对每首歌的想法,随后十来分钟就将我彻底忽略,只偶尔发问:这句想表达什么?为何这样安排?怎么从这儿过度到那儿?为什么选这个和弦而非那个?……你真是这个意思?……眼睁睁看着我的宝贝被拆得七零八落,又被重新拼装得面目全非,我的心一路下沉。那些本已烂熟于心的旋律、音符与组合,在纸上成了冰冷符号;我的识谱能力远不足以在脑中重建音响,让和弦真正奏响。望着这姑娘工作,那无边的隔阂感又一次淹没了我,仿佛和声行进中一个突兀的错音。
“词塞得太满……句子太拗口……这句好像有人写过……肯定在哪儿听过类似的……”她低声嘀咕着——算是自言自语——似乎忘了我的存在——这些话也实在振奋不起精神。
我真想跳起来,从她手中夺回我的歌,尖叫着冲出这房子。屁股硌得生疼,腿也开始发麻,徒劳地想让这把呻吟作响、不堪重负的古董椅替我分担些骇人的体重。
她合上电子琴盖,拿起吉他拨了几个和弦,右手轻轻扫过琴弦,声音微弱得我差点听不清。她似乎在试奏其中几首,检视着和弦序列,不时“啧”一声,又倒回去重来。约摸第四十次“啧”和不知第几次甩开金色长发后,我开始认真思考是否该重返旧路:回头收拢金属碎屑,从工厂车间起步,一步步爬升到那小金属加工厂的管理层。兴许当上经理,也能住进这样的公寓。
门开了,山本小町探头进来。“进展如何?”
“嗯,”初子瞥了眼手表,“哦!”她伸了个懒腰向后靠去。“要是你打算请客的话,咱们该动身了,”她转向我说。我挤出一个微笑。
我们挤进了小町父亲的那辆丰田海狮;我半坐半躺地面朝后方,蜷在尾门下方的折叠条凳上。车开进北区梅田附近一家高档酒吧门外。奔驰、宝马、雷克萨斯,还有辆保时捷在门口列阵。真是喝廉价酒的绝妙去处,我心道。
酒吧大厅里,背景爵士乐流动,商务人士环伺。酒保给了我一个漫长的审视。虽说我未满法定饮酒年龄(20岁),去居酒屋喝也快一年半了,但我猜他只是嫌弃我的衣着和脏指甲。我递过去一张五千円钞票,当找回零钱时,我差点没忍住问“你确定找对了?”,不过只叹了口气,端起托盘挪到桌前。
满心以为会绊倒或打翻东西,却并没有。我想今晚上天总该留点脸面给我。一路上,没人提我的歌,初子也没吭声。沮丧过头的我已顾不上抑郁,只剩认命和筋疲力尽。我分发着饮料,几乎一滴也没洒。
“……在琢磨他的歌呢,你觉得咋样?”她对山本小町说。
“哦,那个,”小町看看我,又转向她,“所以呢?”
“晚点弹给你们听,要是想听的话。行么?”她把那沓歌谱带来了,就摊在桌上研究,金色长发时而滑落纸面,又被她捋回耳后。“我给你们试弹几首……嗯?”她抬眼看向其他人。她们看上去不太热切,但她微笑着,小町耸耸肩,算是默认。
“可它们好听么?”键盘手野乃边说边抓了把坚果塞进嘴里,就着麒麟啤酒吞下,边嚼边盯着我。
“嗯……好听,”初子说。我肯定惊讶全写在脸上。她抿抿嘴唇,挑起眉毛。“反正比我们写的那几首强。”山本小町和贝斯手美雨脸色微沉。“别往心里去啊,两位,”她对她们笑笑。
“行吧,那就等下瞧瞧,”小町通情达理地说。接下来她们聊起了吉本新喜剧(Yoshimoto Shinkigeki),以及各自的大学计划:山本志在去东京读医;初子其实已在大阪市立大学就读(读物理,这让我颇意外);野乃想读英语文学,学校随意;美雨——又一个意外——是音乐特长生;据她说既拉小提琴也弹贝斯。鼓手千枝子是唯一没有这类规划的;她年纪最大,是当地区役所的一名职员。
听着这些学业蓝图,我心头涌起无力与绝望。她们听起来都那么胸有成竹,准备投身各种正经职业。乐队是挺好玩的,但不构成人生主干。她们会解散,偶尔和朋友即兴来段,也就仅此而已。讨论真把音乐当饭碗似乎成了件尴尬事,被当作玩笑提及过一次。大家都笑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又问自己。无论我的歌多好,她们不需要我。她们终将走向不同方向,进入不同圈子,攀上更高阶层。老天,这对我可是生死攸关,是我唯一逃离蓝领阶层的机会。我不会踢球;除此,还有什么路子能跃入超级富人的行列?到头来,今晚最实在的事,恐怕就是跟区役所的千枝子套套近乎,看她能否帮忙在西成区给我妈弄套好点的公寓。
又喝了一两杯(山本和初子请的),我们回到了海狮车上。“你坐副驾,”小町说着为我拉开副驾门。
我有点受宠若惊,暗自得意,以为这是认可或敬意。错了。当我们在回新今宫的阪神高速上飙到七八十公里时,小町拍了拍我的胳膊,拉开皮夹克拉链,然后双手完全撒开了方向盘:“帮个忙,扶住一会儿行吗,Kai?”说着她开始褪外套。
我瞪着她,又看向前方车灯照耀下的道路、飞掠的护栏和路灯,弯道处路面倾斜。我一把抓住方向盘,嘴里干得发苦,试图拽正方向却用力过猛,把我们甩向了另一边。小町大笑着,拽下外套。“小町……”后座传来初子有气无力的声音。其中一人重重地“啧”了一声。
“操,”野乃嘀咕。我又往回猛拽,再次过度用力,车子尖啸着扑向护栏。
“我…我不会开!”我尖声叫起来,眼睛半眯。
“没事,”小町说着把皮夹克扔给后座的初子,同时从容接手方向盘,在我们即将撞上护栏、在它上面创作街头浮雕前一刻扳回了方向。“真瞧不出来。”她手腕轻巧一转,将那冲向悬崖的力道顺入正道,车子对着新今宫的璀璨灯火疾驰而去。我瘫进椅背,浑身打颤,手心冰凉黏湿。
“小町,你早晚作死自己,”初子说。
“自个儿作就好,”千枝子接口。小町对着远处新今宫的灯火摇了摇头,脸上绽开灿烂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