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我们一路无事,平安驶回车库。海狮车稳稳停在砾石车道,众人鱼贯涌入活动室。初子埋头翻着歌谱——进门之前,我们还特意检查了通往活动中心其他区域的门是否都已锁紧——随后,大家分享了最后一支手卷烟。烟雾袅袅中,初子只凭一把半空心电吉他,谱纸摊开在眼前的椅子上,唱起了《又一个雨天》(Another Rainy Day)。
那一刻,我的生命轨迹悄然偏转。
诚然,她的和弦转换在两处有些磕绊,副歌中那个决定性的高音也未能攀至峰顶,为压缩成单曲所做的删减也显得仓促。然而,她的歌声却似天使撕裂了横贯百万公里的丝绸长空——纯粹、强韧,带着一股毁灭性的美。
那是远超我想象的声音。
她倾注了全部。右手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以一种近乎机械的执着持续扫拨着琴弦;脚下则有力地、稳定地敲击着地板,像一具精确的节拍器;而歌词,如被压抑许久的暗流,强硬地从和弦构筑的缝隙中奔涌而出。就在那瞬间,我脑海中掠过几个鲜明却倏忽即逝的意象:机枪子弹厉啸着撕裂螺旋桨叶的幻影;甲子园球场上铜管乐器在烈日下蒸腾出扭曲光影的灼热光晕;棒球场打击区里球棒撕裂空气划出的完美弧光;抑或三浦知良疾风般连过四人后,足球如炮弹般轰击入网的刹那凌厉……但更让我心头一震、豁然贯通的,是她对歌词那出人意料的、充满力道的切割。
我原本写的是:
望漫天云帷,雨帘垂
却难涤,眉间蓝调之灰
怕只怕如影随形难褪,亲爱的……
而她,以一种挣脱束缚的姿态,唱出:
看那乌云密布...雨落垂阳
却永不能洗去——这蓝调淤积
不——我恐它将长驻不移...亲爱的
她这样唱,每一个断裂、每一个重音,竟都对了!一股热浪直冲头顶,身体几乎不受控——我脚下发飘,冲动地想绕着凌乱的活动室挥舞着手臂跑圈,用尽力气学北野武那招牌式的夸张呐喊:“成了!老天爷,她抓住了!”此前堆积如山的沮丧与排练带来的所有沉重疲惫,刹那间如薄冰遇沸水,瓦解消融。我没错。一切孤注一掷的付出,在这一刻都被证明值得!最后一个音符从她唇间吐出,我像被一场微型的闪电击中,浑身震颤,视野边缘泛起细微晕眩的白雾。当其他人礼貌性的含糊赞许(“唔唔啊啊...”)以及山本小町那副事不关己、毫无波澜的“嗯嗯啊啊,还不赖…”飘进耳朵,它们只是空洞的回响。
我的所有感官都聚焦在那一点——初子只是抬起手臂,甚至没有稍作停歇,手指便用力挥下,《再次盲目》(Blind Again)的第一个强力和弦再次破空而出。她一气贯通!整首歌在她倾尽全力的投入中流泻而出,直至最后一个音高的震颤在空气里挣扎着消散。我的眼眶骤然酸胀发热,泪意无可遏制地涌起——并非为歌词里那固有的悲伤,而是因为它真的存在了! 那个长久盘踞在我意识深处的模糊幽灵,此刻已轰然具象!它落地生根,有血有肉;我清晰无比地看见它粗糙的棱角、稚嫩的瑕疵,深知它需要更严酷的打磨锤炼,但这份存在本身让我爱得窒息。并且,一定有人也听到了那深处的、原始而不可抗拒的魔力脉动……否则,她如何能燃烧自己般,那样极致地投入歌唱?
最后那个终结和弦的沉重嗡鸣终于被寂静完全吞没。喉头一阵干涩发紧,我徒劳地清了清嗓子,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赞语。只能朝着初子,咧开一个控制不住的、近乎愚蠢的咧嘴笑容,笨拙却用尽全力地、将那根孤零零的大拇指,高高地竖在空中,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视线艰难地从初子身上剥开,转向屋内其他人模糊的面孔和游移的眼神。
“嗯……还可以,”谷口美雨点了点头,眼神在我脸上逡巡。“不过,总觉得这旋律有点耳熟……”千枝子在一旁微微摇头,我辨不清她是在反对美雨,还是否定这首歌。初子只是抱着吉他站着,望着小町,牙齿轻轻抵着下唇。
“嗯……还行,”山本小町终于转向我说了一句,随后目光落在初子身上,“干得不赖啊,小母鸡(ひよこ/hiyoko)。”她伸出手, 随意地揉了揉初子头顶的头发,动作带着点亲昵又强势的逗弄意味。
“别叫我‘小母鸡’,”初子回击道,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吉他收进琴盒。我看着她的模样,想起一句老话:女士沁汗(glow),先生流汗(perspire),马匹淌汗(sweat)。那一刻,初子无疑是在“沁汗”,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似无、润泽的微光。
山本小町咧开嘴笑了。“那么,Kai,”她转过头来对着我, 一缕黑色的卷发俏皮地垂在她眼侧,被她用小指轻轻勾回耳后, 歪着头的姿态既放松又带着审视,“你想干嘛?”
我耸耸肩。“写歌。”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那把贝斯算怎么回事?”她用下巴点了点墙角那个裹在唐吉诃德购物袋里的贝斯琴箱。
“你是说……?”
“啧”她发出一声短促又略带鼻音的气音,唇瓣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想加入乐队,还是别的意思?”她单刀直入,下颌线条清晰却很是柔和。
“不。它……就只是把贝斯……”(谷口美雨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再说我技术也……真不怎么样,”(还是安抚一下原贝斯手为妙)“就想找支好乐队来演我的东西。”(策略在此)
山本小町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像是从鼻子里溜出的气息。“哦?” 她像是忽然觉得有趣,嘴唇抿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肩头的动作圆润而轻巧。“那好吧。”(策略成功!)
最终,她们带走了六首歌去排练。仅仅三周后,她们就带着这些歌正式登台了——地点是大阪市立大学学生会馆的圣诞演出,为那支当时在关西短暂掀起微澜的乐队“大师慎之介”(Master Shinnosuke)暖场。关键在于,“大师慎之介”的台下,正坐着几家唱片公司 A&R 部门派来的星探。
演出开始。尽管以暖场身份出现,但镀金乐队(ザ・ギルデッド/The Gilded)引爆的热浪远超预期。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初子——身为该校学生,漂亮的她已然吸引了一小撮狂热粉丝:一群戴着眼镜的忠诚宅男,以及格外热情(尤其是菲律宾裔)的留学生。他们对着她嘶吼“安可!安可!”,虽然气氛有些错位,心意总归可嘉。
说到乐队名字——“镀金乐队”(The Gilded)……我不得不承认,为改名一事,我几乎绞尽脑汁。
我曾郑重其事地递交一份候选名单:
蜜唇陷阱(French Kiss)
滚石(Tageriishi)
多弹头(Miruvu)
左狂(Gaushu)
孤岩(Boulder)
正弦波(Sign)
发条(Spring)
武士刀(Espada)
绝对轴(Zetto)
共鸣体(Sink)
超导回路(Trans)
空战骑行(Escadrille)
不灭火(Torch)
巨人症(Extra Large)
苍穹(Sky)
绊锁(Links)
磁北极(North)
昏壁(昏い壁/Kurai Kabe)
……这些名字在我看来个个绝妙(他妈的,后来至少有另外三支乐队真的用了它们!),但她们——主要是山本小町——一个也没瞧上。“镀金”(The Gilded)正是她的点子。为什么不用点更有趣的,比如“平井坚和雪球乐队”?我半开玩笑地提过一嘴,她显然没嗅出里面的讽刺。最后,我祭出杀手锏,暗示小町这名字听起来像九十年代有支热门单曲的日本乐队“冷たい粉”(Tsumetai Kona),可能她是在某个精神恍惚的半梦状态无意识抄来的。
结果?徒劳。“镀金”已成定局。
我只得开始琢磨,如何将这看似糟糕的局面转化为某种微妙的优势。策略性思考:当你身处劣势,不妨尝试从“劣势”中抹去那个“劣”字。
而那天在大阪市立大学的舞台上,镀金乐队的演出,堪称点燃!
我的歌那时当然远未臻化境;依然能听出粗糙的棱角和打磨的痕迹,但作为“我们自己的原创”(没错,我被赋予了荣誉成员身份),观众的反应着实炽热。平心而论,整晚的喧嚣,镀金乐队掀起的声浪甚至淹没了主角“大师慎之介”。她们的能量足以支撑再演一个小时,可惜“大师慎之介”的经纪人已经在侧翼焦躁地做出各种斩首的手势。
演出结束,当我匆匆赶往那条充当后台的狭窄走廊与乐队会合时,恰与一位满面红光的年轻人同时抵达——他正是Being Group唱片公司A&R部的职员立花隆(Tachibana Taka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