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的视线追随着那几枚最清晰的血脚印。它们穿过散落的杂物和污秽,最终消失在门外,融入浓稠的黑暗里。
下一秒,门上的痕迹攫住了她的目光。
这扇门,在她们闯入前就是虚掩的。祥子俯下身,指尖拂过粗糙的门板下端——在靠近门槛的位置,几道新鲜的的抓痕赫然在目。木屑被撕裂翻卷,能看出野兽时扑击的狂躁。
两人的目光随即扫过棚屋门前的地面。正如之前所见,杂乱的脚印深深浅浅,混杂着一些更为奇特的印记:三道并行、前端尖锐的抓挠痕迹。
“骨犬。”初华的声音低沉而笃定。这种身体上覆盖着骨板的犬只虽然凶蛮,却也可以被驯服,在联合帝国的城镇里并不少见,常被豢养用于追踪或搏杀。
“追。”祥子反手将胁差归入鞘中。两人迅速闪出废品回收商的院落,重新投入贫民窟迷宫般的小径。
追踪并不困难。凌乱的脚印和骨犬爪痕在贫民窟污秽的小道上非常清晰醒目。
越往镇子另一侧的外围走,建筑越是稀疏破败。最终,在后半夜的沉寂里,两人抵达了贫民窟最北端的角落。一片被高大风化石柱半包围的洼地,从这里的高处,隐约能眺望到伽特那片透着诡异天蓝的沙滩与海岸线。
洼地中孤零零矗立着一座由废弃金属板和粗大原木加固而成的院落,院墙顶端插着削尖的木刺,几处豁口用生锈的铁丝网和金属板缠绕填补。院墙包围的空间没有能直接进入的入口,只能穿过房屋进去,而在屋外,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紧闭着。
这堡垒般的院落透出一股凶悍的气息,几盏用废弃金属桶改制的火盆,架在院墙四角和门口粗壮的木桩上,里面燃烧着不知名的燃料,散发出昏黄跳跃的光和刺鼻的黑烟,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摇曳的火光下,门楣上方,一个用炭黑涂抹,狰狞的龇牙黑狗头图案清晰可见。
就算是刚来边缘镇没多久的祥子和初华也知道这个标记代表着什么。
黑狗佣兵团。
边缘镇附近最臭名昭著、实力也最雄厚的大型佣兵组织,以凶狠贪婪和睚眦必报著称。
祥子和初华潜伏在洼地边缘一块巨石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门前的动静。
一头异常壮硕的骨犬趴在房门前,它比寻常猎犬大上一圈,头颅覆盖着灰白色、岩石般粗糙的骨板,关节处探出骨刺。此刻它正慵懒地将头颅搁在前爪上,但那对在火光下反射幽绿光芒的眼珠,正缓缓地巡视着前方的每一寸土地。
“是他们的狗。”初华低声说。黑狗佣兵团豢养骨犬作为警戒和追踪工具,这并不奇怪,这些佣兵去找臭臭的时候显然也没忘了带上它们。
祥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包铁木门。臭臭尸体的惨状,工作台上那片突兀的空白,还有骨犬爪痕……毫无疑问,杀人的是黑狗,抢走那所谓“窍门”的也是黑狗。他们甚至没怎么好好掩饰,大概是笃定了没人敢来找他们的麻烦。
赏金猎人像是一把悬在祥子头顶的刀,随时有可能落下,而通往喙嘴兽巢穴的捷径又落到了黑狗手里……
祥子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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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祥子和初华轮番潜伏在洼地边缘那错综复杂的岩柱群阴影里——她们要摸清黑狗的动向。
祥子和初华轮流休息,一人监视,另一人则蜷缩在更隐蔽的岩缝深处,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手势和眼神,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屋内可能存在的守夜者,或是那些感官敏锐的骨犬。
黑狗佣兵团的作息十分规律,却也透着某种特别的从容。
每天,天刚蒙蒙亮,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便会在刺耳的“嘎吱”声中洞开。一支由二十余人组成的队伍鱼贯而出。他们装备精良,穿着金属夹克,背着行囊。队伍的核心是一个身形格外高大、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刀疤的男人。
令人费解的是,这支出发的队伍里,从未出现过骨犬的身影。
他们的目的地始终如一:伽特。佣兵们沉默地踏上通往那片死亡蓝沙的土路,身影很快被弥漫的淡蓝色沙尘吞噬,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当铅灰色的天穹边缘吞没最后一缕残阳时,那支队伍便会再次出现在土路的尽头。他们肩上扛着、或两人一组用粗木棍抬着的,是鼓鼓囊囊的粗麻袋。从麻袋的形状和隐约透出的、布满斑点的灰白色轮廓可以看出,那是喙嘴兽的巨蛋。
队伍的气氛也截然不同,带着亢奋和得意。沉重的麻袋被粗暴地扔在门口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佣兵们拍打着身上的沙尘,大声说笑,互相炫耀着白天的收获,声音在寂静的洼地里传出很远。
归来的佣兵身上不见战斗的伤痕,队伍也未曾减员——显然,他们已经用上了臭臭的“窍门”。
“留守的有七到八个,”初华的声音如同耳语,从祥子身边传来,“还有两头骨犬。”
院墙太高,并且院内还有一头骨犬,翻墙会被发现。房屋的窗户被铁栅封死,不能同行。也就是说,想要进入那栋房屋,就只能走正门,而正门同样拴着一头看门的骨犬……
全副武装的黑狗佣兵绝非寻常盗匪可比。仅凭她们两人想要强攻这座堡垒,无异于自寻死路。她们需要帮手,可靠的帮手。但在这边缘镇,谁又会为了两个无名小卒,去招惹横行霸道的黑狗佣兵团?
祥子那琥珀色眼眸中的火焰越烧越旺,那个在心底盘旋的念头变得无比清晰:“得是亡命徒,或者不属于这里的过客。比如……赏金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