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Leo/need和有刺无刺的乐队成员们回到事务所之后,朝衡离开了办公室,他有话要与她们其中的几位进行沟通。
当然,具体要说的话题,朝衡在之前已经和Leo/need的几人沟通过了。
会议室。
井芹仁菜坐在靠门这一侧的单人位置,手指按压着面前那张薄纸的边缘,留下一道细微、持久的折痕。
纸张特有的、略带刺鼻的油墨气味,混合着制冷剂带来的寒意,顽固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的目光低垂,牢牢锁定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几张纸上。那些打印出来的数字,黑色而规整,像一列列无声的界碑,清晰地划分出不可逾越的差距。
朝衡的手很稳,指腹在冰凉的会议桌光滑表面轻轻滑过,最终精准地停在了一张成绩单的某一行。
他的指尖就点在那一行被红色墨水特意圈出的数字旁边。
那圈红色并不算鲜艳夺目,却足够让人提起十二分的重视。
桌对面,井芹仁菜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瞬间收缩了一下,如同被强光灯照了眼睛,随即又猛地、几乎是慌乱地转向了会议室的角落,盯着墙壁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就好像那红色的墨迹带着什么灼人的温度,让人不敢直面。
“都看过了?”
朝衡的声音不高,带着事务性的平铺直叙感。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另一侧的四位少女——星乃一歌、日野森志步、望月穗波、天马咲希。
Leo/need的四位成员,此刻坐姿相对端正,神情专注。
“第一学期的偏差值。整体而言,”
他顿了顿,视线最终落回井芹仁菜身上,后者依然固执地盯着墙壁,
“Leo/need的各位,维持了不错的水平。”
他看向日野森志步,
“日野森,虽然你重心在音乐科,但文化课没落下,辛苦了。”
得到这样的评价,她微微挺直了背,脸上露出被认可的腼腆:
“啊,是…是穗波和咲希她们一直盯着我复习,不然真的会有点……”
她旁边的望月穗波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梳着双马尾、看起来最年幼的天马咲希则小声补充:
“一歌整理的笔记超有用的。”
星乃一歌,作为被推出来的领队,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并不平静地回视朝衡,略带紧张的接受着这份评价。
“但是……”
朝衡的手指没有离开那张成绩单,指尖下的红色圆圈仿佛带着重量,
“井芹。”
他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井芹仁菜的身体抖了抖,她终于把视线从挂钟上扯回来,强迫自己看向朝衡,也看向他手指下的那个红色标记。
那串数字不高,在Leo/need成员普遍良好的成绩映衬下,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刺眼。
她没上全日制高中,是自己在外面报班自学,乐队的排练、演出、写歌,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事务所工作。
它们把时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个人对着参考书和网课,效率能高到哪里去呢?
那种独自啃书的沉闷和挫败感,此刻涌了上来,混合着一种被当众揭短的难堪。
井芹仁菜深褐色的眼眸里,原本带着点戒备和锐利的光,此刻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支撑,迅速地黯淡下去,仿佛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只留下一点微弱而执拗的余烬在深处挣扎着不肯完全熄灭。
她的下唇被自己的牙齿紧紧咬住,留下一个清晰、泛白的齿痕,透露出她极力压抑的情绪。
“暑期,”
朝衡没有给她太多沉浸在这种情绪里的时间,语气依旧直接,这一部分的既定日程安排他已经和七草叶月讨论过了,
“有刺无刺的创作期,我暂时没给你们排密集的工作……瓶颈需要时间和空间去突破,硬挤反而无益。”
他看向井芹仁菜,
“所以,你这段时间,除了必要的乐队练习和谱面整理,日程表相对比较空。”
井芹仁菜没吭声,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她知道社长说的是事实。
桃香最近总把自己关在排练室研究音乐,昴在调整鼓的编排,智和卢帕也各有各的琢磨。
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们写了好几段旋律和词,感觉都不对味,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时间确实空出来了,但空出来的时间让她感到一种无所事事的焦躁,远不如在舞台上挥洒汗水来得痛快。
“所以,我想请Leo/need的各位帮个忙。”
朝衡的目光转向星乃一歌她们,他点了点桌上井芹仁菜的成绩单,
“井芹需要集中补一下课业,暑期的高强度培训班效果最好。”
说罢,他逐一看向星乃一歌、日野森志步、望月穗波、天马咲希,语气十分诚恳,甚至略带俯身的动作,
“四位的学习成绩都不错,互相帮助学习的习惯和方法也稳定,因此我希望仁菜能加入你们报的那个暑期班,跟你们一起上课、复习。”
话音刚落,井芹仁菜猛地抬起头,刚才的黯淡瞬间被一种激烈的、被冒犯的情绪取代。
“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有点冲,带着明显的抗拒,
“让我跟着她们去上补习班?”
她的目光扫过对面四个穿着私服、气质各异的同龄人。
她们是一个完整的、配合默契的团体,而她是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那种感觉又来了——被当作需要特殊照顾的、落后的存在,被怜悯,被强行塞进不属于她的圈子。
“我不需要这种……——!”
最后几个音节,她说得有点咬牙切齿,但又不想要表现出自己的情绪,希望尽可能的保持得体。
毕竟面前的几位本身并没有错,她们也不是坏人。
坐在对面的星乃一歌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朝衡已经接过了话头。
“不是特殊关照,井芹。”
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斩断了她的情绪宣泄,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她,
“这是工作需求的一部分。”
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合拢十指交叉,朝衡尽可能的表现出说服的肢体语言,
“艺人,尤其是乐队成员,未来的发展路径需要拓宽。一个体面的大学学历,哪怕只是短期目标,在公众形象、商业价值、甚至是未来的音乐版权谈判上,都是重要的‘营业筹码’。”
朝衡用了一个非常直白、甚至带着点冷酷的词语,
“粉丝会欣赏努力提升自我的艺人,合作方也会更看重有规划、有沉淀的团队。这无关怜悯,这是职业规划。”
井芹仁菜被“营业筹码”这个词刺了一下,但朝衡后面的话又让她无法立刻反驳。她想起偶尔在杂志或网络上看到的评论,确实有粉丝会津津乐道于某个艺人其实是名校毕业。
她也模模糊糊知道,有些大型演出或代言,对艺人的“背景”似乎也有隐形的门槛。
这让她胸口那股郁结的气堵在那里,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不知怎么的,井芹仁菜有点体会到队友们在和她沟通时的感受了,尤其是的安和昴。
“可是…”
她试图挣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
“现在的我对那些…数学公式,历史年号,根本没兴趣…学了也用不上…”
她更愿意把时间花在练琴、写歌上。
“用不上?谁告诉你用不上?”
这样经典的答复让朝衡挑了下眉,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井芹仁菜困惑又倔强的脸,
“就算你对文学、经济、法律这些领域没兴趣,不想去读那些专业——”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大学里,有音乐学院,有专业的作曲系、现代音乐演奏系、音乐制作与工程、艺术管理…这些专业,哪一个不能‘用上’你的天赋?哪一个不能把你现在的音乐能力,推向更高的、更系统化的层次?”
好的大学拥有顶级的师资、设备、人脉资源和更纯粹的音乐氛围。
系统的学院派训练,只会让井芹仁菜如虎添翼。
它们能将她现在的本能和热情,锤炼成更强大、更持久的武器。
音乐学院?作曲系?制作与工程?
这些词汇对井芹仁菜来说并不算太陌生,但从未如此清晰地、带着具体路径地在她面前铺开。
她热爱音乐,近乎本能地投入其中,写歌、演奏、在舞台上燃烧。
音乐对她而言是武器,是宣泄,是容身之所,是跟着感觉走的某种热烈。
但是……
想到这,井芹仁菜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那份刺眼的成绩单上,又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到了别的什么。
朝衡描绘的那个场景——在专业的音乐学府里,系统性地学习那些她热爱的东西,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钻研……这是一条实实在在的、能将她的热爱转化为更强大力量的道路。
而这条路,需要一块敲门砖——一个够格的学业成绩,一个进入那扇门的资格。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空调依旧不知疲倦地嗡鸣着。
星乃一歌在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打破了沉默:
“如果…井芹同学愿意一起的话?笔记和资料我们可以共享。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下课也可以讨论。”
没有拒绝这个提议,随后听起来像是给自己找麻烦,但她看向井芹仁菜时,眼神平静,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
而且,她没有说“帮助”,而是用了“讨论”这个词,显得自然许多。
天马咲希小声地“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她们在接受社长的提议之前就已经讨论过了一段时间,最终是觉得应该不会影响自己,所以才进行了答应。
井芹仁菜的目光从做出表态的Leo/need成员们的脸上扫过。
她们的态度很自然,没有施舍的意味,更像是在接受一个需要协作完成的新任务。
这让她心里那点因为被“安排”而产生的不舒服感,稍微淡化了一些。
抿了抿嘴唇,最终井芹仁菜的视线落回到朝衡身上,后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两者事实上都很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
不甘心依然存在,像是卡在喉咙里的细小鱼刺,被安排的别扭感也并未完全消失。
然而,朝衡那些关于“营业价值”、“音乐专业”的冰冷分析,像精准的手术刀,剥离了她单纯的抗拒,露出了下面更深层的渴望——对乐队未来的渴望,对音乐更深理解的渴望。
另一种更清晰的东西压过了那些情绪——一种对未来的,模糊但切实存在的可能性。
她讨厌被怜悯,但她不傻,她听得懂朝衡话里的分量。这确实不只是为了考试分数。
“……知道了。”
当井芹仁菜最终接受的时候,声音带着点认命般的沉闷,但之前那种尖锐的抗拒已经几近消散了。
桌上那张被红圈标记的成绩单被她重新拿起,手指用力,将纸张的边缘捏得更皱了一些,仿佛在发泄最后一点残余的不甘。
“培训班…我会去。”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工作的一部分。”
朝衡地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深处掠过放松。
“好,辛苦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安排,之后会给你。”
说完,他看向另一边,
“Leo/need的各位,井芹就拜托了,学习上多交流。”
会议结束。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响起。
星乃一歌她们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低声交谈着暑期班的细节。
朝衡率先起身,没有再多言,径直走向门口。
至于Leo/need的四人,她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之后也陆续离开。
星乃一歌经过仁菜身边时,轻声说:
“联系方式发你事务所邮箱了,井芹同学,周一见。”
仁菜含糊地“嗯”了一声,依旧坐在原位没动。
直到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随后她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郁结都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