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
朝衡结束与十王社长的通话,划过冰凉的手机屏幕刷新社交媒体动态打发时间。
千早爱音那条带着粉色爱心emoji的更新跳了出来——“今天也有在努力练习!(`・ω・´)✧”。
配图瞬间攫住了他的视线。
RiNG那间熟悉的、墙壁贴满隔音棉的B3练习室背景里,五个身影挤在镜头前:
最中央的粉发,千早爱音抱着她的Keytar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旁边的高松灯微微缩着肩,灰色短发下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惯常的怯意,却努力对着镜头比了个小小的V字。
在稍后位置站着长崎素世,亚麻色长发垂落肩头,笑容非常的月之森,而在她旁边的是椎名立希,双臂环抱着,黑色长发衬得表情略显严肃。
最让朝衡目光定格的,是站在椎名立希旁边,怀里抱着一把Fender Stratocaster电吉他的丰川祥子。
蓝色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S altatio Musica的领队服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她没看镜头,侧着脸似乎在调整琴颈上的某个旋钮,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键盘呢?S altatio Musica的键盘手,丰川祥子,此刻握着的不是她的键盘,而是一把线条流畅的吉他。
“吉他?”
朝衡低语出声,办公室的冷气似乎也带不走他此刻的困惑。
一连串的问号像气泡一样在他脑海中咕嘟咕嘟的冒出来。
事务所安排她和立希暑期共同活动他是知道的,但这……完全超出了工作范畴。
与此同时,另一边。
RiNG练习室。
顶灯投下白亮的光,空气里混杂着乐器箱的木质气味、淡淡的汗味和效果器预热时散发的微弱臭氧味。
鼓架、音箱线、散落的乐谱让空间显得有些拥挤。
丰川祥子坐在一张高脚凳上,那把借来的Stratocaster搁在腿上,沉甸甸的,触感陌生。
“祥子~”
千早爱音的声音带着特有的、黏糊糊的撒娇感,抱着她的罗兰Keytar凑过来,
“刚才我弹那段十六分音符的分解和弦,总觉得节奏有点飘,手指也容易打架……祥子老师~再教教我嘛!”
她的粉毛在灯光下格外引人注目。
祥子抬眼,看到爱音近在咫尺的、充满期待的脸,还有她身后,高松灯正小心翼翼地将麦克风支架调整到合适的高度,长崎素世则低头调试着贝斯的主动电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椎名立希坐在鼓组后面,拿着鼓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谱架边缘,目光偶尔扫过这边,带着点审视,又迅速移开。
这氛围……
祥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本不该在这里。
暑期和椎名立希捆绑活动是事务所的安排,无可推脱。
那天活动结束,椎名立希被长崎素世率队拦住请求“技术支援”,她本想直接离开,却被千早爱音以惊人的速度和热情堵住了去路。
——“祥子也一起来嘛!S altatio Musica的领队大人指导我们一下下啦!拜托拜托!没有键盘手的位置了,但祥子这么厉害,吉他肯定也超——级棒!”
那双闪着星星眼的灰眸和连珠炮般不容拒绝的攻势,让她那句“我不会弹吉他”的藉口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RiNG的练习室,手里被塞进了这把吉他。
刻意拒绝离开?那显得太幼稚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留下。
“……手腕的发力点不对,你太依赖手指的独立运动了,手腕没有起到支撑和带动的作用……这样。”
祥子收回思绪,先是说了怎么做,然后亲手帮忙进行了调整,她的专业素养让她无法对明显的问题视而不见。
伸出自己的手,她将其虚悬在爱音的手腕上方,并没有直接触碰,
“想象这里是一个支点,力量从这里传导出去,而不是只用指尖去‘戳’琴键。就像这样……”
一个非常小幅度的、流畅的上下摆动手腕的动作。
爱音立刻模仿起来,粉色的脑袋凑得很近,全神贯注地盯着祥子的手腕动作:
“这样?……啊!好像……好像真的轻松了一点?”
她试着弹了一小段刚才卡壳的乐句,虽然还是有点磕绊,但流畅度明显提升了,
“哇!祥子你好厉害!不愧是专业的键盘手!啊,不对,现在是吉他手老师!”
祥子微微别开脸,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夸奖。
“……多练就好了。”
“你,别总缠着丰川。”
椎名立希的声音从鼓组后面传来,她正用鼓钥匙拧紧嗵鼓的鼓皮,发出“噔噔”的轻响,
“她也要休息。”
“诶——有什么关系嘛立希!祥子都没说不行!”
爱音嘟着嘴反驳,但还是听话地退开了一点,自己对着keytar嘀嘀咕咕地练习起来。
祥子走到立希的鼓组旁,拿起自己放在谱架上的水瓶,立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然后又迅速分开。
练习室里剩下爱音断断续续的琴声和灯轻轻哼唱旋律的声音,长崎素世看了一会这边,但是没出声。
一会。
“那个……”
高松灯细弱的声音响起,她抱着歌词本走过来,像是鼓足了勇气,
“副歌部分,我、我想试试把这里……的尾音再拉长一点,像…像风筝线那样,可以吗?”
她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祥子,又飞快地瞄了一眼椎名立希。
祥子还没开口,椎名立希停下了敲击谱架的鼓棒,黑色长发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晃动:
“当然可以!但气息要控制好,鼓点会在第二拍后半给你空间。”
她的语气直接,少了针对其他人的火药味,但总体又更像是一种工作上的确认。
总之就是很复杂。
“嗯!我、我会注意的!”
高松灯用力的点了点头,脸颊微红,随后离开这边回到了原位进行练习。
于是,后方就剩下了两个人。
“刚才的过门,”
丰川祥子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立希听清,
“第三小节进fill(加花)的时候,节奏可以再压紧一点点,和贝斯的slap(击勾弦)会更贴合。”
坐在位置上调整好了状态,椎名立希认真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拿起鼓棒,在空气中小幅度地比划了一下祥子说的那个小节,眉头微蹙着思考。
“……这里?”
她确认道。
“嗯。”
祥子点头。
“……知道了。我再试试。”
应答的语气里没有不耐,反而是一种专注的接纳。
重新坐正,椎名立希没有立刻敲下去,似乎在脑中重新梳理节奏。
一种微妙的安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与过去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隔阂的沉默并不相似,它更像是一种专注工作间隙自然的停顿,被爱音努力练习的琴键声、灯轻柔的哼唱,以及素世调试贝斯音色发出的低沉嗡鸣包裹着、填满着。
终于,祥子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这个临时的、甚至没有名字的练习空间。
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温暖的热度,悄悄地从握着水瓶的掌心蔓延开来。
感觉状态从疲惫恢复了许多之后,丰川祥子重新走向墙边那把她并不算最熟悉、此刻却莫名感到亲切的电吉他。
“休息好了?”
看到了她的动作,长崎素世抬起头,微笑着问。
“嗯。”
祥子应了一声,
“再来一遍吧。从Bridge(桥段)开始……对了,素世,Bridge部分你的Walking Bassline(行走贝斯线),试试用滑音连接到……这样Funk的感觉会更突出。”
在正式开始前,她自然地向最后一个成员给出了建议,仿佛只是在S altatio Musica的排练中。
长崎素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好的,我试试。谢谢祥子。”
她调整了一下背带,手指在品丝上滑动,试着按照丰川祥子的建议进行弹奏,饱满的低音线条立刻多了些灵动的摇摆感。
祥子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怀中的吉他。
主歌是典型的Funk Rock,需要干净利落的切分节奏和充满弹性的闷音。
这对她来说不完全是新课题,她回忆着看过的吉他手演示,以及过去尝试的练习,手腕很快的移动。
声音有点发闷,节奏也不够精准。
这是正常的,毕竟她只是知道该怎么做,但身体对于应该做的动作并不熟练。
手腕应该放松点。
她在心里想着,随后放松了手腕的力道,只让拇指侧面轻轻搭在弦上,手腕带动小臂,短促地拨动。
这次的声音清脆短促了许多,带出了应有的跳跃感。
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满意神色掠过她的眼底。
“啊!就是这个感觉!”
千早爱音兴奋地叫起来,Keytar立刻跟上,弹出一段充满弹性的合成器旋律,
“祥学得好快!天才吗!”
祥子没理会爱音的夸张赞美,但握着拨片的右手明显更流畅了一些。
她试着跟上爱音旋律中穿插的即兴小段,虽然指法相比起专业吉他手还有些磕绊,但那份属于音乐人的专注已然取代了最初的别扭和被动。
“好。”
长崎素世也已经调整好了状态,作为三人乐队中的实际上的管事人,她看向了主唱,
“我们从头开始合一遍?灯,准备好了吗?”
高松灯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了麦克风,用力点头:
“嗯!”
从贝斯手那里得到了讯号,椎名立希的鼓棒在空中清脆地敲击三下计数。
哒!哒!哒!
瞬间,充满空间感的合成器Pad音色铺陈开来,如同在无垠宇宙中展开的画布,紧接着是高松灯清澈中带着脆弱感的嗓音切入。
吉他适时响起,已经半熟练的切分编织出带着失真质感的、富有律动的Funk Riff,稳稳地托住灯的声线。
椎名立希和长崎素世的律动如同沉稳流淌的星河,在下方游走。
当音乐进入副歌,祥子手中的吉他音色也随之变化,效果器切换,失真的颗粒感减弱,加入了混响和延迟,奏出旋律性更强的分解和弦。
习惯性的,她微微侧头,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声部的细节,手指在琴颈上移动,那份专注让她蓝色的眼眸在顶灯下显得格外明亮。
练习室内,汗水开始从椎名立希的额角渗出,她敲击军鼓的力道更加投入,长崎素世随着律动轻轻晃动着身体。
高松灯闭着眼,双手紧握麦克风,将全部情感倾注在歌声里,那份胆怯在音乐中暂时消失了。
祥子完全沉浸在音乐中。
吉他的轻微陌生感还在,手指按弦的地方传来微微的刺痛,但音乐本身的魅力,乐队投入的状态,以及作为演奏者本能想要做到更好的那份执着,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是被“拖”来的。
她努力跟上椎名立希偶尔变化的鼓点节奏,尝试在间奏中加入一点简单的即兴推弦。
当一段配合默契的过门结束,她下意识地抬眼,正好撞上对面椎名立希望过来的目光。
黑发鼓手的眼神里没有了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音乐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认可,她甚至地点了下头。
祥子微微一怔,随即,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在她紧抿的唇角边一闪而逝。
一曲终了。
“哇!这次感觉好多了!”
千早爱音欢呼一声,放下Keytar,蹦跳着跑到丰川祥子身边,
“祥子好厉害!一下子就找到问题,Keytar果然还是有很多门道啊!”
丰川祥子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身体微微一僵,有些不自在地稍稍退开半步,把吉他琴颈扶正:
“只是基础问题,你学得很快。”
语气维持着平时的状态,但她的视线接触千早爱音的眼睛时,少了些最初的抗拒。
“嘿嘿。”
千早爱音毫不介意她强撑装出来的冷淡,笑嘻嘻地说,
“那…等下休息完,祥子再教我一下刚才你那个好不好?”
丰川祥子沉默了两秒,看着千早爱音充满期待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正在擦汗的椎名立希,最终还是地点了下头:
“……嗯。”
今天又要赶车了啊。她想。
傍晚和晚上还有两项工作,虽然离RiNG并不远,但赶时间的话肯定还是得乘车。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段时间这种情况出现得很频繁。
“祥子…刚才我唱得…可以吗?”
丰川祥子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澈:
“比刚才好。保持住呼吸的深度,副歌部分的情感投入不错。”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歌词…很有灯的风格。”
在高松灯松了口气的转身没有再询问之后,丰川祥子同样的松了口气。
拿着不属于她“本职”的吉他,站在一群曾经或现在与她人生轨迹交织的女孩中间,这种感觉说实话真的很奇妙。
怎么说呢。
淡淡的尴尬,以及、新生的联系?
她想,或许可以这么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