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283事务所办公室的门,朝衡手里握着给叶月带的冰拿铁,塑料杯外凝结的冰凉水汽沾湿了他的指尖。
进入室内后,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叶月常坐的靠窗位置,却意外地发现那里伏着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她趴在叶月的办公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那标志性的绿色短发(对朝衡而言是标志性的),此刻柔顺地散落在桌面和她的手臂上,被窗外透进来的光镀上了一层浅金。
平日里总是带着审视或挑衅光芒的眼睛紧紧闭着,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嘴角放松地抿着,甚至透着孩子气的无辜。
那份醒着时常常萦绕在她周身、混合着叛逆与踌躇的紧绷感,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朝衡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站在几步开外,有些出神地看着。
他见过舞台上魅力四射的日花,见过练习室里专注投入的日花,也见过在他面前时而尖锐时而别扭的日花,却极少见到这样全然放松、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稚气睡颜的她。
冰拿铁的凉意似乎顺着指腹与手掌爬上了心头,带来奇异的触动。
“在看什么?”
一个带着笑意的、刻意压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朝衡微微一怔,转过身。
七草叶月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微笑。
她的目光越过朝衡的肩膀,落在沉睡的妹妹身上,那笑容更深了些,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喏,你的冰拿铁。”
将手中的杯子递过去,朝衡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桌上那场安静的梦。
叶月接过冰凉的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水珠,她轻轻“啊”了一声,随即又笑起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茶水间兼休息区的方向。
朝衡会意,两人默契地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日花的“领地”,走进了旁边的小休息区。
这里只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相对安静许多。
叶月拉开椅子坐下,将冰拿铁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手指擦了擦上面凝聚起来的水。
当她重新望向朝衡的时候,眼睛里依然带着刚才的笑意。
似乎从朝衡认识七草叶月以来,她一直都是这样令人安心的女性。
“睡着了的样子,倒是比醒着可爱多了,对吧?”
叶月的声音很轻,带着姐姐特有的、混合着宠溺和调侃的语气。
朝衡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点了点头,目光透过休息区的玻璃隔断,还能隐约看到日花伏案的背影。
“嗯,很少见到她这么安静的样子。平时……”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像只时刻准备战斗的小兽。”
“小兽?”
这个比喻让七草叶月轻笑出了声,她摇摇头,
“日花只是太累了……昨晚好像又熬夜弄新曲的Demo,总是这样,这孩子,对自己在意的事情,不管不顾地投入。”
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了解和无奈的心疼。
反对也好,支持也罢,七草叶月都尝试过,但最后她能做到的也就只有“了解”和“心疼”。
自从第一次试图干涉阻止妹妹走上偶像的路失败以后,七草叶月就没有再能拦住她。
同一时间,朝衡沉默了一会。
在283重组后,虽然日花工作上很配合,但两人之间总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
她的努力他看在眼里,那份倔强和偶尔流露的别扭,他也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从未“企图”深究。
那不是他该踏足的地方。
“在事务所,还好吗?”
这一句询问没有主语,但当朝衡的目光从日花的背影移回叶月脸上,后者就已经知道这句话是在问谁了。
端起冰拿铁,七草叶月浅浅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她看着朝衡,眼神温和而平静。
“工作很认真,非常认真。交给她的任务,总是完成得不苟,甚至常常超出预期。练习也从不懈怠,对自己要求很高。”
叶月缓缓说着,手上拿着的杯子被转了转,
“只是……”
“只是什么?”
叶月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飘向外面沉睡的妹妹,声音放得更柔:
“只是有些心思,藏得太深了。像她小时候捡到喜欢的贝壳,会紧紧攥在手心里,谁也不给看,生怕被人抢走,或者……怕被人说那贝壳不够漂亮。”
她收回目光,看向朝衡,笑了笑,
“日花,我的妹妹,在某些方面,很笨拙。明明很在意,却总是用别扭的方式表达,或者干脆就……藏起来,以为别人看不见。”
朝衡听着,他当然记得日花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以及那些带着刺的话语。
这些东西的另一种可能性解读,他从未真正放下,只不过没有选择去那么做。
他想起她偶尔在走廊相遇时飞快移开的目光,想起她对自己提出的修改意见时,明明不情愿却最终默默执行的样子。
“以为……”
一句低声重复。
并非恍然大悟,也非大梦初觉,更非自嘲解愧,只是顺势的重复。
“嗯。”
七草叶月肯定地点点头,眼神清澈而坦然,却又带着一种姐姐守护妹妹秘密的坚定,
“有些东西,对她来说太重要了,重要到不敢轻易拿出来示人,怕摔碎了,或者……得不到想要的回应。所以,她选择沉默,选择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去靠近,哪怕那方式看起来有点笨拙,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补充最后一句能补充的话语之前,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怅惘,又像是纯粹的陈述,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放在心里,比说出来更安全,也更长久。”
她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日花那些无法轻易宣之于口的心思,那些在心底反复咀嚼、最终选择沉默封存的情感,作为朝夕相处的姐姐,叶月都看在眼里。
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倔强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复杂情绪,日花选择了将它们像珍贵的、易碎的瓷器一样,仔细地包裹起来,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不言说,不表露,好像觉得这样就能维持住某种平衡。
不管从何种身份出发,叶月都尊重这种沉默,就像她尊重自己心底那份同样无法轻易言说的好感一样。
有些情感,一旦说破,或许连现在这样平静的共处都会变得尴尬。
她选择守护这份沉默,如同守护她自己的沉默,就像守护妹妹此刻难得的安眠。
相比起之前,思考着怎么应对的朝衡沉默了更久。
他看向叶月沉静的侧脸,意外的与她对视,随后偏头看向外面那个沉睡的身影。
那个总是带着刺的女孩,此刻卸下所有防备,在姐姐的位置上睡得安稳。
而她的姐姐,正坐在这里,用最隐晦也最清晰的方式,告诉他关于那个女孩心底的柔软与坚持。
“我明白了。”
朝衡最终开口,他没有追问,没有试图去戳破那层窗户纸。
这件事情叶月已经说得足够多,也足够明白。
保持现状,给予空间,本身就是最大的尊重和守护。
更遑论,有些情感,有些心意,三方都知道不需要去点破,朝衡更是早有觉悟。
他看着叶月,
“她是个好偶像,也是个……很特别的人。”
叶月抬起头,对上朝衡的目光,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带着点释然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也因此,朝衡知道是时候该更换话题了,他没有再继续前面所在谈论的事情。
“咖啡快不冰了。”
指了指叶月手中的杯子,朝衡交谈的方向很快发生了改变。
“啊,是呢。”
被指出这一点的七草叶月像是才反应过来,赶紧又喝了一大口,满足地舒了口气,
“谢谢社长,味道正好。”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工作安排,比如下午的会议时间,新乐队成员的资料是否归档完毕。
气氛轻松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当叶月杯中的冰拿铁快要见底时,外面办公区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望去,只见趴在桌上的七草日花似乎动了一下,慢慢抬起了头,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水母头短发被她揉得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
她换了一个位置,没有继续坐在姐姐的工作椅上,
“醒了。”
拿着已经空荡荡的咖啡杯,叶月站起身,她看着面前的社长,
“我也该回去干活了,下午的日程表还没整理完呢。”
“嗯,我也得去准备一下会议材料。”
朝衡也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区。
叶月自然地走向自己那刚被妹妹“霸占”过的座位,朝衡则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经过日花身边时,朝衡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刚醒来的日花还有些迷糊,看到朝衡走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瞬间又浮起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戒备和别扭的神情,迅速整理着自己睡乱的头发和衣服,试图掩盖刚才的失态。
“社、社长。”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有些闪躲。
朝衡看着她努力恢复“正常”的样子,想起叶月的话,想起她沉睡时毫无防备的柔和。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像往常一样,对她点了点头,
“嗯,下午好,日花……休息好了?”
七草日花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样平常的问候。
她飞快地瞥了朝衡一眼,又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得到了回应,朝衡没再多言,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叶月已经坐回位置,打开了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办公室恢复了午后的宁静,只有键盘敲击声、空调送风声,以及七草日花努力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的、小小的深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