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散的事情……抱歉。”
在返回包厢以前,朝衡还是为当初自作主张解散乐队的事情进行了道歉。
当年虽然大家都没有反对,但事实上也没有人支持。
只是乐队成员都看出了朝衡与樋口円香之间存在的矛盾,都知道他当时已经无暇顾及更多东西。
因此,他们选择了接受。
并不是选择,而是接受他做出的选择。
那句“抱歉”被说出来的时候,原本打算转身返回包厢的伊地知星歌又停下了脚步。
没有追问,没有接受,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包厢传出的模糊碗碟碰撞声。
捏着那杯已经温吞的麦茶,伊地知星歌的视线落在对面墙壁一块剥落的小小墙皮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宇宙的终极答案。
朝衡也没再说话,只是在原地稍微靠向身后冰凉的墙壁,和她一样的沉默了一会。
他的目光掠过她先是惊讶,然后又迅速平复下来的脸庞,最后停留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
时间像被走廊的寂静拉长了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更久,星歌忽然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有些紧绷的肩膀随着呼吸缓缓的放松,悄然的松懈下来。
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黄光线下像两颗温润的琥珀,直直撞进朝衡等待的视线里。
没有言语。
星歌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像是自然坠落的常绿树种的叶片,轻飘飘地,却带着千钧的分量落进朝衡眼里。
随即,她移开目光,端起杯子,将剩下的小半杯麦茶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她平日里不容置疑的利落感。
“走吧。”星歌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她率先直起身,推开了通往喧嚣包厢的木格门。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重新拥抱了他们。
包厢里的气氛依旧热烈。
望月绫时正比划着讲一个关于录音棚的笑话,麻里奈笑得前仰后合。
七草日花挨着樋口円香,小声嘀咕着什么。
看到他们进来,雨宫莲推了推眼镜,温和地朝他们举了举杯。
“聊这么久?”
他问。
座位在朝衡旁边的樋口円香看了前者一眼,不过她没多说什么。
乐队的那些事情已经是过去式了,无论如何,那些问题都已经被解决,而自己也已经与朝衡再次确认了关系。
戒指都重新戴上了。
“嗯……罚一杯吧。”
与老朋友们交流的时候,朝衡顺路自然地拉开星歌椅子给她坐下,随后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明天还有事。”
与他相同的,伊地知星歌拿起自己的啤酒杯,给自己重新满上,然后伸过去,杯口轻轻碰了碰朝衡刚倒满饮品的杯壁。
“叮。”
清脆的一声,淹没在包厢的喧闹里。
……
次日午后,283事务所的冷气开得很足。
落地窗外是东京八月份白得晃眼的阳光,将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照得一片刺目。
空调发出规律的低鸣,与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构成了办公室的背景音。
七草叶月伏在靠窗的办公桌前,眼镜滑到了鼻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复杂的艺人日程表皱眉,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朝衡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几份新乐队企划的预算草案。他刚用红笔在某个数字旁画了个问号,内线电话的指示灯就突兀地亮了起来,发出轻微的蜂鸣。
“社长,”叶月略带困倦的声音传来,“月村手毬小姐的电话,接进来吗?听起来……嗯,很有精神。”
朝衡刚拿起听筒,一个又急又脆、带着明显控诉意味的声音就炸了进来,穿透力十足,连几步外的叶月都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
朝衡下意识地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点。
“手毬?”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像只气鼓鼓的小云雀,
“佑芽都发照片了!制作人和浅仓小姐!还有美琴前辈!在爱知!在咲季家里!野餐!钓鱼!还吃烤鱼!咲季那个笨蛋!得意死了!还给我发问号!”
你吵到我眼睛了。
下意识的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一连串的“为什么”和感叹号如同密集的雨点砸过来,朝衡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月村手毬在爱知的模样——气得脸颊鼓成包子。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眉心。
“手毬,慢点说也可以哦……照片是佑芽发的,我们在爱知是因为绯田小姐需要换个环境调整状态,顺道拜访花海家……”
“顺道?!”
手毬的声音充满了别扭、气愤,以及一些试图遮掩却又极度直白的期望,
“那为什么是咲季!她放假回家就能见到制作人!我也在放假!我在京都!京都离爱知坐新干线只要半个小时!为什么不来京都看我!美铃和燐羽也在!我们前天还去了清水寺!”
她语速飞快,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平,背景音里似乎还隐约传来秦谷美铃带着笑意的劝解声和贺阳燐羽的一声“冷静点,手毬”。
以及,很显然,综上所述,虽然她对来到爱知之后没有看到制作人这件事非常不满意,但她在念叨“咲季”的名字的时候,依然是一种谈论亲密好友的口吻,只不过有些埋怨。
这种表现让朝衡感到安心。
“手毬,”
朝衡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安抚的耐心,像在哄一只炸毛的吉娃娃——虽然刚才还说像是云雀,
“绯田小姐是事务所的重要项目,她的状态调整是工作安排……去花海家也是临时决定的,因为他们家有合适的训练场地,不是特意去看咲季。”
“那…那也……”
手毬的声音低了一点,但倔强依旧,
“制作人陪了她好几天!还陪她训练!我也要!我回东京就要训练!新单曲的宣传期排练!”
“好,好。”
朝衡从善如流,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些难绷的笑意,
“等你们假期结束,正式归队训练的时候,我一定去……Re;IRIS的排练室,或者你们定地方,我会去看你们的排练和演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真的?”
手毬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怀疑,但明显软化了不少。
“真的。”
朝衡的语气笃定,
“我什么时候撒过谎?”
“没有吗?”
“……”
还真有。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或许是感受到了制作人的无奈,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月村手毬“噗嗤”的笑了一声。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明显轻快了许多,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撒娇:
“那……那说定了哦!等我回去!制作人要来看我们排练!还要请我们吃那家新开的、超贵的草莓巴菲!……美铃和燐羽也要!”
“行,草莓巴菲,抹茶巴菲也行。”
朝衡笑着应承。
“嘿嘿……那,那制作人再见!我要去吃燐羽的抹茶巴菲了!不许反悔!”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就传来忙音,挂得和她打来时一样风风火火。
同样结束了对话,朝衡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
他抬眼,正好看到七草叶月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了然和促狭,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像是被刚吵醒。
“月村小姐还是这么有活力。”
在说完之后,她又低头继续和她的日程表搏斗,
“草莓巴菲……社长,记得到时候走事务所的招待费。”
“招待费?……不用,这个是私人约定,我自己出钱就行了。”
公私还是得分开,而且走招待费也太麻烦了,朝衡不想要给叶月增加不必要的负担,这点钱对于任何有收入的成年人来说,都不算是什么问题。
不过,对于这通电话本身,朝衡还是有些感慨。
“不过,手毬精力总是在这种时候这么旺盛啊,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她的热度……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感觉完全相反。”
带着点调侃的意思,朝衡确实有被月村手毬的早期表现欺骗的时候,但等到正式接手之后没多久他就发现了“月村手毬的真实”。
叶月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中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刚从数据的海洋里浮上来。
“是啊,”
她应道,声音带着点刚集中精神后的轻微沙哑,
“像只充满电的兔子,不过……有活力是好事。”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桌角放着的三花猫眼罩,然后将它收进了抽屉里,
“听说Re;IRIS接下来的宣传期排得很满,这种冲劲也算是能用得上。”
“那确实如此,希望她把这份冲劲多用在排练室,少用在半夜给我发五十条语音上。”
朝衡半开玩笑地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回忆起之前那些让人心累的事情,
“上次凌晨三点问我新曲副歌走向是否‘足够闪耀’,差点让我以为闹钟响了。”
叶月忍不住轻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那孩子……对社长你特别依赖嘛。”
说完,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迅速低下头,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说起来,绯田小姐新单曲的编舞拍摄场地已经确认了,时间安排在……”
关于月村手毬的话题如同一条活泼的小溪流遇到了分岔口,自然而然地汇入了工作的主河道。
两人就拍摄场地的细节、设备租赁清单和预计的交通时间交换了几句意见,叶月熟练地调出几个文档窗口进行比对和标注。
而在工作话题结束之后,对话就渐渐稀疏下去,办公室里重新被键盘清脆的嗒嗒声和中央空调均匀的送风声填满。
叶月伏案的身影时而快速敲击键盘,时而拿起笔在打印出来的日程表上勾画备注,眼镜偶尔滑落又被她习惯性地用手指推回原位。
处理完其中一部分了之后,她又重新趴下在桌子上休息。
朝衡则翻看着新乐队企划案的预算草案,红笔在纸页上留下细密的批注。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
当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下午一点半时,午休正式结束的意味在无声中弥漫开来。
朝衡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微的“啪”。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我出去一趟,”
他一边站起一边说,
“去趟新宿那边见个场地负责人。”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很自然地转向叶月,
“下午茶时间了,要一起过去透口气吗?附近新开了家咖啡馆,据说蒙布朗不错。”
话语流畅而平常。
其实朝衡原本是没有下午茶习惯的,他是个相当简单的人,三点一线的生活才是他。
但是,十王星南的频繁邀约给他养成习惯了,以至于现在午休结束之后不放松了一下都有些觉得哪里有问题。
人改变了人。
视角转向室内的另一边。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非工作性质的邀约,七草叶月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像是有些意外。
她抬起头看向朝衡,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带着明显的讶异。
“诶?现、现在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点,
“咖啡馆?”
“嗯,”
朝衡点头,动作没有停顿地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钱包,
“坐久了活动一下?顺便尝尝新品。”
叶月的目光飞快地在朝衡脸上停留了一下——他的神情很自然,仿佛只是提议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水一样——然后又迅速垂落到自己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件和亮着的电脑屏幕上。
“不…不用了,谢谢社长。”
摇摇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指了指屏幕,
“下午事情还堆着不少,新乐队那几个孩子的训练日程需要细化排期,还有绯田小姐下周去大阪录节目的差旅报销单还没整理完……”
列举着工作项目,像是在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但都不具有决定性的说服力,
“而且,现在出去的话……回来可能思路就断了。”
话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下去一点,但拒绝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这样啊。”
朝衡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本身也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工作要紧。”
并没有坚持,这个未被接受的提议就这样轻飘飘的被揭过了。
很快,他走到了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侧过身看向叶月,
“那需要我帮你带点什么回来吗?咖啡?”
这个询问很直接,而且也只是询问了咖啡,没有其他可能越界或者示好的提议,显得很像同事出门的时候顺便问要不要帮忙。
叶月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她再次抬起头看他。
“带……带东西?”
她重复道。
“嗯,”
朝衡应了一声,
“反正我办完事也要经过那边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叶月的视线在朝衡平静的脸上和他身后的门把手之间游移了一下,后者在等待着她的回应,被打开的门缝涌入了一些热气。
“…那……”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软了一些,
“如果可以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说完又飞快地补充道,
“……请帮我带一杯冰拿铁吧,普通的就好,不用加糖浆什么的。”
“冰拿铁?”
听清楚了请求,朝衡进行二次确认。
“嗯。”
叶月点点头。
“行,”
他爽快地答应下来,他拧开门把手,
“冰拿铁一杯,那我走了。”
完成第三次确认之后,他正式打开了门,热气快速的涌入,形成铺面的热浪。
“好的,”
叶月应道,
“路上请小心。”
一秒后,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门扉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吟和电脑主机运行时的微弱嗡鸣,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七草叶月保持着刚才目送朝衡离开的姿态坐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几秒钟。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长久的停留在键盘上方几厘米的位置。
慢慢地,手放回了键盘上。
刚才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要求。
他问得也很平常……就像之前无数次问她“要不要”/“能不能”帮忙订午餐盒饭一样普通。
可是……为什么刚才会有心跳漏掉半拍的感觉?
她甩甩头,像是要把这点莫名的思绪甩开,手指重新开始在键盘上敲打。
处理好一份文件,她拿起旁边的日程表文件。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下一个预约……明天上午十点……乐队练习室协调……
工作还有很多。
必须集中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