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滑开时发出的轻微金属摩擦声，击碎了283事务所晨间特有的、带着纸张油墨和咖啡因气息的秩序感。
朝衡迈步踏入，一股由多种元素混合而成的、极具生命力的气流立刻将他包裹——少女们身上飘散的、各自独特的香氛交织着新鲜可颂浓郁的黄油焦香，再被中央空调强力送出的冷风一激，形成一种微妙的、带着甜腻暖意的清凉感，汹涌地填满了从玄关到接待区的过渡空间。
他握着门把的手臂还残留着八月骄阳烙下的微灼感，视线却已被眼前骤然闯入的、过于鲜活的色彩和声响所占据，瞳孔不自觉地微微收缩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亮度与喧嚣。
这有点热闹过头了，想象得到和想象不到的人都在这里。
“啊！制作人！”
第一个响起的是花海咲季那辨识度极高的、充满活力的声线，带着点小动物般的雀跃。
她正以一个相当豪迈的姿势跨坐在接待区一张可旋转的办公椅上，玫红色的短发随着她猛地转身的动作像火焰般跳动，深海蓝的眼瞳在捕捉到朝衡身影的瞬间亮得惊人。
在准备说话的时候，她手里还捏着半个撒着糖霜的可颂，金黄的碎屑沾了一点在嘴角。
以往她是绝对的节制派，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偶然的选择了小小的放纵。
“早上好！终于来了！我们都等好——唔！”
话没说完，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精准地用纸巾按掉了她嘴角的点心屑。
“咲季，嘴角。”
藤田琴音的声音带着奶油般丝滑的无奈，她坐在咲季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奶油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棕色的眼睛在看向朝衡时闪过、混合着亲近与克制的微光。
她今天没有将头发束起，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兼具休息日小偶像的精致感和松弛感。
如果拍照发到社交平台上，肯定会引来不少流量。
“早上好，制作人。”
相比起咲季，琴音的问候简洁得体，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放在膝头、下意识稍稍收紧的手指，泄露了她并非全然平静。
“早上好，朝衡先生。”
更沉稳些的问候来自站在练习室门口附近的秦谷美铃。
紫罗兰色的长发松松挽起，穿着舒适的棉质T恤和七分裤，手里端着两个马克杯，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带着母性包容感的柔和笑容。
由于这段时间都没怎么管理，因此她的头发长了许多，不过她已经打算过两天就修剪回去——八月太热了。
“抱歉，我们好像来得有点早，打扰到叶月小姐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茶水间方向，带着些许歉意。
“完全没有打扰哦，美铃酱帮了大忙呢。”
七草叶月的声音从茶水间传来，伴随着咖啡机工作的嗡鸣。
她探出半个身子，绿色的长发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颊边，制服外套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沾着一点水渍，显然正在忙碌。
而当她探出头，恰好看见了正在看向这边动静的朝衡。
“啊，社长，早，茶和咖啡马上好。”
语气带着事务员特有的干练，目光在朝衡和满屋子的少女之间快速扫过，随后露出些许了然又有点无奈的微笑。
朝衡的目光也掠过了她们，最终落在那个试图把自己藏在美铃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的身影上。
月村手毬，黑发绿瞳的少女，柔顺的黑发披散着，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百褶裙。
这两天，她骚扰制作人的次数有些多……
“早、早上好，制作人。”
手毬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日的冷静自律，但尾音那一点点颤抖，以及微微泛红的耳尖，彻底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当然，冷静自律是她自认为的，实际在旁人看来如何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打过招呼后，月村手毬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秦谷美铃和贺阳燐羽，像是要强调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正当性”，
“美铃和燐羽说今天要过来练习新曲的站位，我们…我们正好没事，就…就陪她们一起来看看。”
解释得又快又急，带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可爱笨拙。
“哼，是‘陪’还是‘监视’啊？”
一个带着明显模仿感的关西腔、语调微扬、充满讽刺意味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贺阳燐羽抱着手臂，坐在一张高脚椅上。
紫色的双马尾，茜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Re;IRIS的三人，最后定格在朝衡身上，带着点审视和复杂情绪。
她穿着利落的黑色无袖背心与适合练习的运动短裤，与旁边美铃的柔和形成鲜明对比。
“从进门开始，眼睛就像黏在别人身上，拔都拔不下来呢。”
尽管没有主语，但这句话在说谁很明显。
“燐羽！”
秦谷美铃嗔怪地轻轻撞了一下燐羽的肩膀，把手里的一杯冰饮塞给她，
“喝饮料吧。”
她转向朝衡，笑容依旧温和，巧妙地打着圆场，
“制作人别介意，我们确实是想早点来适应一下环境，毕竟组合练习今天正式开始了，手毬她们也是关心我们。”
手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她猛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才、才没有黏着！燐羽胡说！”
声音闷闷的，带着被戳破心事的羞恼。
“噗——”
花海咲季毫不客气地笑出声，随后从旋转椅上下来，三步作两步的到了朝衡面前，仰着脸，深海蓝的眼睛亮晶晶地直视着他，完全无视了手毬的窘迫和燐羽的毒舌。
“制作人？不带我们去看看练习室吗？”
“咲季……”
藤田琴音，走到咲季身边，语气带着点的无奈口吻，但看向朝衡的眼神却同样含着询问，
“不过…如果不打扰的话，我们也确实有点好奇，毕竟是283的大本营呢……听说练习室是制作人亲自参与设计的？隔音效果特别好？”
她巧妙地用事务所的名头给咲季的任性要求裹上了一层合理的糖衣。
事实上，在一起到这边以前，她们三人已经说好了今天不要给制作人添麻烦，毕竟是秦谷美铃和贺阳燐羽的首次合练。
但现在既然已经开了头，那就没办法，只能不客气了。
朝衡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某种拉扯感，目光扫过眼前神态各异的少女们：
咲季毫不掩饰的期待，琴音含蓄的请求，手毬强装镇定下的紧张，美铃温和的注视，以及燐羽那带着刺却掩不住好奇的打量。
“嗯，在声学处理上花了不少心思。”
朝衡回答，
“毕竟不想打扰到邻居，也不想被外界干扰训练。想看看吗？”
“可以吗？”
见朝衡的主动，花海咲季立刻来了兴趣，月村手毬也抬眼看向制作人，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期待。
“叶月，麻烦你待会儿把拿铁送到练习室吧。”
他朝茶水间方向说了一声。
“了解，社长。”
叶月的声音伴随着咖啡机完成工作的提示音传来。
“跟我来吧。”
于是，一行人离开休息区，跟着朝衡穿过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一些简约的艺术画和283事务所的Logo，空气中混合着清洁剂的淡淡气味。
一段时间后，朝衡在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停下。
推。
门向另一侧无声卡开，门后的景象豁然开朗。
对于贺阳燐羽而言有些司空见惯了，毕竟自从她决定重新成为偶像以后，几乎每天都会跟着绯田小姐一起训练，这个训练室里没有一处地方是她们两人未曾挥洒过汗水的。
但对于Re;IRIS的三个小偶像而言则不同，这是一处陌生的地方。
宽敞明亮的空间，巨大的落地镜墙覆盖了整整一面墙，将室内景象清晰地反射、复制，营造出一种空间无限延伸的错觉。
顶棚镶嵌着排列整齐的LED平板灯，洒下均匀、明亮却不刺眼的冷白色光芒，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淡淡的、混合着汗液挥发后的微咸气息和消毒水清新味道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这是高强度使用后留下的独特印记，事实上也确实有今天被人使用过。
朝衡知道的是谁，毕竟事务所里只有一个人会每天早早来，然后早早离开前往拓荒核。
Re;IRIS的三位成员站在门口，花海咲季、藤田琴音和月村手毬，她们的目光带着初次踏入此地的陌生感，如同观众偶然闯入了舞台的后台，混合着新奇与下意识的仔细观察。
相比之下，秦谷美铃和贺阳燐羽则显得自然许多，前者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合身的训练服，走到房间中央开始进行热身拉伸。
此时，一位穿着黑色运动服、身材精干的女性训练员正好从进入训练室，她朝朝衡点了点头，然后对秦谷美铃和贺阳燐羽说了些什么，两人立刻认真地点头回应。
训练员拍了拍手，清脆的击掌声在空旷而吸音良好的练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响。
“好了，美铃，燐羽，准备开始。”
她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属于开口就很难被人忽视，而秦谷美铃和贺阳燐羽闻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专注起来。
她们走到镜墙前，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开始调整呼吸，肩背自然地挺直，下巴微收。
一种无形的、名为“工作状态”的气场瞬间在两人身上凝聚，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她们与站在门口旁观的几人区隔开来。
她们的目光不再飘向别处，而是聚焦在镜中的自己，或者彼此身上。
朝衡示意Re;IRIS的三人到练习室一侧靠墙的长条软凳旁，那里是最近设置的观察区，他觉得搬椅子有些太麻烦了，没必要省这笔钱。
花海咲季和藤田琴音坐下，目光追随着场内开始进行基础热身动作的两人。
月村手毬却没有立刻坐下。
她站在朝衡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同样落在场内，但她的姿态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捻着训练服外套的下摆。
训练室内很安静，只有训练员简洁的指令声、秦谷美铃和贺阳燐羽运动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她们偶尔调整呼吸的轻微声响。
落地镜忠实地映照着她们每一个拉伸、跳跃、旋转的瞬间。
花海咲季看得认真，偶尔会微微点头，似乎在心中评估动作的力度或协调性。
坐在她旁边的藤田琴音则显得有些安静，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神放空，像是在神游，又像是在感受这个空间特有的氛围。
时间在规律的训练动作中悄然流逝。
月村手毬的手指依旧在训练服外套那柔软的棉质布料上捻动、松开，再捻动，留下一小片反复揉捏后的细微褶皱。
她没有看场内，也没有看身边的花海咲季或藤田琴音，而是微微低垂视线，让自己的目光落在了朝衡垂在身侧的右手。
室内的冷气似乎开得有些足，裸露的手臂能感受到凉意。
又过了好一会，月村手毬终于侧过头，目光依旧没有直接迎向朝衡，而是停留在他的下颌线附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仿佛生怕惊扰了练习室里那层由专注训练构筑起来的薄纱，但其中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固执的别扭感。
“制作人…”
朝衡闻声，微微侧头看向她。
“嗯？”
月村手毬的视线终于抬起来，对上他的目光。深绿色的瞳孔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也清晰地映着一种尚未完全消散的困惑和、被强行按捺下去的在意。
她抿了抿唇，那形状姣好的唇瓣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制作人。”
终于，手毬开口了，
“之前…去爱知县…那边，怎么样？”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微微下垂的脑袋，让部分眼神被遮挡住了，
“花海家…我是说，她们家那边…和东京很不一样吧？”
这个问题绝非普通的寒暄。
尾音里那一点点几乎难以捕捉的迟疑，以及她紧紧锁住他视线的眼神，都泄露了这并非一个简单的、关于旅行见闻的询问。
更何况，不久前月村手毬才打过电话气嘟嘟的和他聊过这件事。
因此，这句询问更像是一个精心选择的切入点，一个再次触碰那个让她耿耿于怀话题的试探。
回看过去的时候，朝衡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少女目光里的重量和那份小心翼翼的执着。
而在一旁，训练员正在指导秦谷美铃和贺阳燐羽进行一组需要默契配合的走位练习，鞋底与地胶摩擦发出规律而短促的“吱呀”声。
“工作。”
简洁的回答，同时朝衡将目光重新投向场内正在认真训练的两人，
“带绯田小姐去花海家做状态调整，借用他们的私人训练馆。那边的环境比较安静，适合做深度调整。”
他解释着此行的目的，语气是纯粹的工作口吻，像是在汇报一项日程安排。
“咲季家…”
月村手毬重复了一遍，她的目光也随着朝衡转向场内，但焦点似乎并未落在秦谷美铃或贺阳燐羽身上，而是有些涣散地停留在镜墙反射的、他们几人的模糊倒影上，
“…很安静吗？”
语气里带着对制作人对那个曾踏足过的空间的确认。
朝衡有些不确定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
安静？是和初星学园那种永远充满活力的喧嚣截然不同的安静吗？是和283事务所这种高效运转的安静也不一样的安静？
脑子里转动了一会，最后他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其实没必要回答。
“嗯。”
应了一声，朝衡没有展开描述。
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观察秦谷美铃和贺阳燐羽的配合上，偶尔会微微蹙眉，考虑之后怎么调整。
安静地站在旁边的月村手毬没有立刻再追问。
练习室里只有训练员清晰的指令声、鞋底摩擦地胶的声音、以及秦谷美铃和贺阳燐羽偶尔因发力而发出的短促气息声。
“草莓巴菲…”
她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几乎要被场内的声音盖过，但朝衡还是听到了。
这次深绿色的眼眸重新看向他，里面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混合着确认和一点点委屈的执拗，
“…说好了的，Re;IRIS的暑期排练，你会来看。”
不是在要求承诺，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即将被履行的约定，一个能让她稍微感到安心的锚点。
她需要这个锚点，来抵消那张爱知县合照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漂浮感。
这里月村手毬在心里再次进行了强调，这并非嫉妒，只是对制作人没有等她到爱知一起玩就离开了的不满。
而在听到这个约定之后，朝衡的目光终于从训练场完全收了回来，落在她脸上。
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带着一种了然的理解。
“嗯，说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排练日程定下来后，发给我，我会安排时间。”
这个明确的答复似乎让月村手毬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秦谷美铃和贺阳燐羽此刻正背对着她们，对着镜子练习一个需要同步率极高的转身动作。
两人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初生组合特有的、需要磨合却又充满可能性的青涩力量感。
这并非她们两人首次组合，SyngUp！的历史并不遥远。
“动作幅度再大一点，燐羽，注意手臂的延伸感，要像这样…”
训练员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她亲自示范了一个舒展而充满张力的姿势。
刚才听见了月村手毬与制作人的谈话，但一直没有做出什么动作的花海咲季看着场内，忽然小声对旁边的藤田琴音说：
“美铃的动作，比以前更稳了。”
藤田琴音“唔”了一声，算是认同，目光追随着秦谷美铃流畅的转身。
其实，她也听见了，不仅听见了，其实也看见了——那张合照。
很多时候，月村手毬所说的，实际上就是琴音想要对制作人所说的，只不过她没办法做出更进一步的行动。
既因为偶像身份，也因为个人性格，还有她与制作人的约定。
有的时候确实让人感慨，命运总是在将缺少的给予后，又将本该拥有的拿走。
在这之后，月村手毬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站在朝衡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和他一起看着镜墙前那两个努力的身影。
练习室里，冷白色的灯光均匀洒落，空调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训练的声音构成了稳定的背景音。
她深绿色的眼眸里，之前那层明显的纠结和探寻似乎暂时沉淀了下去，但那份在意是否真的消散，只有她自己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