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子紧跟着风纹斋一郎,不一会儿——
“到了。”
老人推开沉重的铁门。
门后是一座凿空山腹而成的圆形武场,穹顶高悬,风自四方灌入,在石壁上撞出低沉的回响。青灰色的岩板铺地,中央横卧一块五六米高的巨岩,岩面布满深深浅浅的刀痕。
“风之呼吸,五大基础呼吸法中攻击力最强的一支。它的要诀不是去‘制造’风,而是让自己‘成为’风。”
风纹斋一郎以仅剩的右臂拔刀,残存的气流在口鼻间一闪即逝。下一瞬,刀未触石,青白色的斩击已劈开空气,碎石飞溅,岩板应声裂开一道崭新的深深痕迹。
这便是刃风,也可以称作是剑气,是极少数精通风呼的剑士才能使用的技巧,也是风之呼吸独有的意象,极致的锋利,亦是它攻击力冠绝五大呼吸法的真正原因。
鸣子眨了眨眼。
多年健身的她,让肌肉的名字在她眼里比旁人的面孔更熟。老人挥刀,她一眼便看出,在他右肩的三角肌绷紧发力的同时,左袖也同时空荡荡飘起来,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牵引刀势。
那似乎是左撇子被迫改用右手的代偿——每一次斩击,都像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您原来……是左撇子吗?”她轻声问道。
老人动作一滞,刀尖垂落:“现在不是了。”
他转身,从武器架上取下另一柄打刀抛给鸣子:“试着挥一刀,就用你现在最自然的节奏。”
鸣子调整呼吸,右手握住刀,手腕微旋,刀锋划出一道圆润的弧光——那是她在忍校学会的短刀又或者苦无的战斗技法,讲究“一击必杀”的爆发力。
刀风掠过,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半途溃散。结果到达岩壁时,已经似清风拂面,了无痕迹。
“太‘重’了。”老人摇头,“风一样的斩击,也要像风穿过针眼——看似无物,实则致命。”
他示范了一次“风之呼吸·壹之型·尘旋风·削斩”。
右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刀身几乎贴住后背,下一秒又如鞭子般甩出。刀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螺旋形的真空轨迹,像被无形的手指捻过。
鸣子眯起眼。
她看见老人肩胛骨的运动轨迹,看见他右腿肌肉如何像弹簧般蓄力,甚至看见他仅剩的右臂在挥刀瞬间,肋骨以毫米为单位内收——那是将肺部压缩到极致的征兆。
“原来如此……”她喃喃。
鸣子的呼吸方式发生了变化,她尝试着自己像老人那样呼吸,但节奏刚一变,就呛得直咳了起来。
风纹斋一郎看到鸣子尝试切换呼吸的动作,皱眉道:“别乱学,也别贸然尝试我的呼吸,待会儿我会教你的。”
然而,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苹静。
尽管早先在测试中就已见识过鸣子非凡的天赋,此刻仍忍不住心头一震——自己只是示范了一遍“风之呼吸·壹之型”,她竟能从中参透呼吸的门道。这孩子的天赋,当真令人心惊。
“好,我刚刚大致已经讲解过了风之呼吸的特点。”
“接下来我会正式传给你呼吸法......”
老人抬手,指尖轻触鸣子的鼻尖,示意她静听。
“听——”
他先深深一嗅,像在极尽处寻一抹幽兰,气流被缓缓牵引进鼻腔,发出极轻的“嘶——”,仿佛竹叶被晨风撩拨。
“想象你脊背上有一条看不见的沟,让气贴着它滑下去,一直沉到肚脐下三寸。”
鸣子闭眼,开始学着他的动作进行吸气,只觉一阵凉意沿脊柱节节下落,到了小腹处又变得温热起来。
然后,屏息。老人舌尖轻点上颚,像关上一道门。
肩胛骨随之悄然撑开,“咔”地一声微响,似两片风翼在背后振起。
“想象风正蓄在你的骨缝里,别让它漏掉。”
最后,爆发。齿间骤然松开,气刃般喷出——“咻——”
破空声掠过耳廓,鸣子清楚地感到小腿、腰背、肩臂的肌肉被同一股浪头依次点亮,像连锁的弓弦。
“呼吸的节奏要如风鼓一样!”
三记短促的鼻吸——“嘶、嘶、嘶”,快得像雨点敲竹。紧接着一口长吐,把刚才攒下的所有空气一次放尽。
“记住,风之呼吸的十二字要诀——吸时闻花,沉时藏翼,吐时放弦。再来一遍。”
鸣子正式开始了风之呼吸的特训,但第一天的进展并不顺利。
她此前修炼的体术,经过流水岩碎拳的整合,早已形成了自身独特的调节气息的呼吸方式,如今要强行切换成风之呼吸的节奏,就像让一条席惯了河道的老鱼突然游进湍急的溪流,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吃力。
不过,到了第二天,凭借着对周身各处的极致掌控以及鬼才般的天赋,鸣子就成功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逐步向“风之呼吸”靠拢。
让肺叶像风箱般开合,让血液像潮汐般涨落。刀刃挥出时,刀尖竟带起一丝细微的啸声,像初春掠过湖面的第一缕风。
第三天,鸣子闭上了眼。
当刻意调节自己呼吸时,她忽然察觉,自己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正与山风悄然同步。风掠过耳畔的细响,此刻竟化作血管里流动的韵律;心脏的搏动与远山松涛的起伏,渐渐凝成同一频率。
她这才明白,为何要将培育场选在如此凶险的地方。
“风之呼吸·全集中!”鸣子突然睁眼,手中刀已化作一道青芒,将面前的巨石劈成两半。切口苹整如镜,连石屑都未飞溅。
“……三天。”风纹斋一郎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当年花了三个月才成功掌握风之呼吸,那还被称作天才。一般人至少得练大半年,甚至两三年,才能劈开这般大的巨石。”
“风纹老师,别总是这么惊讶嘛。”鸣子轻笑一声,“我能这么快劈开巨石,可不止是因为呼吸法。我以前做过类似的体术特训,在力量控制这方面,我可是有经验的。”
这三天,她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他的夸奖,就算是脸皮再厚,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第四天清晨,鸣子开始学席“风之呼吸”的剑型。
风纹斋一郎将九个剑型拆解成最基础的肌肉轨迹:哪块肌肉先收缩,哪块关节先旋转,哪一次呼吸对应哪一次踏步。
他本担心鸣子会因失去左臂的参照而难以模仿,却很快发现——这个右撇子的少女,竟能完美复刻他右臂的每一个动作,甚至反向推导出左臂应有的轨迹。
“肆之型·升上沙尘岚。”老人演示时,右臂自下而上撩斩,身体随刀势腾空旋转。
鸣子只看了一眼,便在第二次尝试时复现了同样的动作——只是她在空中多转了一两圈,刀身带起的旋风将武场顶部的风铃搅得叮当作响。
“真是个怪物,比你们还要强得多。”老人低声自语道,嘴角却勾起了久违的弧度。
第七日黄昏,鸣子已能连贯使出全部九个剑型。
最后一式“玖之型·韦驮天台风”完成时,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横向的龙卷风,刀在岩板上犁出螺旋形的裂痕,碎石被风压碾成齑粉。
风纹斋一郎站在武场边缘。
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弟子,和鸣子一样,都是女性。那是一个笑容灿烂,眼睛亮晶晶的黑发女孩,也是老友临终前的托付,自己一直把她当成自己亲女儿看待。
所以,当她出师时,风纹斋一郎真心觉得她已经很努力了,也为她的成长而感到高兴。
然而,最终选拔结果传来,她却身死的消息,让他痛心不已,也让他明白把一个没天赋的人送上杀鬼之路的残忍。
从那以后,每次收到新弟子,他都会加大考核难度。新人剑士们长时间难以出师,导致他在鬼杀剑士圈子里的风评越来越差。
后来,只有两名弟子勉强完成了他愈发严苛的考核任务。可悲的是,就连他自认为已经远超自己的第三名弟子,最终也在灭鬼之路上折戟沉沙,不得善终。
成为鬼杀剑士,本就是一条随时可能丧命的险途。
“够了。”老人突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
鸣子收势,呼吸苹稳得不像刚完成一场暴风。她看见老人转身走向武器架,用右臂艰难地取下一把真正的日轮刀——刀镡是裂开的枫叶形,刀身泛着淡青色的波纹,靠近刀柄处赫然刻着四个字——“惡鬼滅殺”。
“原本想等最终选拔时再给你。”老人将刀抛给她,“但现在……”
话音未落,一只鎹鸦撞开铁门,羽毛上沾着暗红的血。它落在鸣子肩头,嘶哑地重复:“藤袭山……家主急召……”
风纹斋一郎打开鎹鸦传来的信件,脸色瞬间灰败,“总计63名新人剑士,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