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变回了昔日年幼的模样。你也是一样。不过与现实稍有不同的是,你依然留着柔顺的黑色直发。发丝细细长长地垂落到你红嫩的膝盖处。看起来像是专门保护你不受伤害的精灵。因为我明确记得那时的你不曾留过长发,所以才察觉出这是我的梦境,或者是你亲手编织的梦境。用以怀念那因为久远所以形状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的记忆。
梦的开场是在一列乘客稀稀疏疏的电车上。我怀着激动而又紧张的心情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星期日的天空。天空澄澈如洗,飘浮着的一朵朵白云犹如放出栏的绵羊,悠然自得地徘徊于晴空之上。
电车一路朝前进发。中间没有停靠站台。没有人上车或是下车,也没有人因此抱怨。电车上所载的广播一反常态地噤声不语。
我的身边安放着背囊。背囊里装着母亲特意给我准备的午餐。母亲叮嘱我一路上要小心,不要和陌生人搭话。但其实除了你之外,我根本就没有和其他人说话的心思。车上的乘客无一不被窗外直直射来的光线消抹了面孔和声音。下车后从我身旁经过的路人也是一样。大家都没了脸没了声音。徒有身体在行动而已。
这个世界,除了你和我之外,其他的人压根不存在真实的形象。也就是说,是只属于你和我的世界。
一下车,我便迫不及待地奔向与你约好碰面的公园。即使我自觉已经出发得够早了,但你仍是比我还早地等候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你保留着完好的面容和声音。就连那对泛着莹亮光泽,宛如黑珍珠般的眼眸都与我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
小小的你穿着小小的白裙。
没有复杂的装扮,却美丽得出奇。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没有穿着校服的你。某种意义上说,我觉得平时在学校中遇见的你不过是一道有着淡薄影子的分身,而如今我才见识到了真真正正的你。
“抱歉,怕是等得不耐烦了吧。”
我慌忙跑到你跟前,紧张兮兮地表达歉意。双手拧巴地攥在一起,手背上的汗水不住地滑落。那时候的我和你刚认识不久,很怕惹你不快。所以态度总是小心翼翼。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一会儿。”
你坐在长椅上莞尔一笑,好心地帮我摆脱了窘境。随后伸手亲切地帮我擦去额头浮起的汗珠。虽然是在炎热的夏季,你伸过来的手却微微发凉。凉爽得令我难忘。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简直成了供你随意把玩的人偶。好半天才回过神。
回过神的原因是你轻笑着呼唤了好几次我的名字,让我跟你坐在一块,先休息一下。
那时候我的姓还未改,仍叫“一之濑”。一个平平无奇的姓氏,光是东京就大概有数万人拥有这个姓氏。但你却觉得我的姓氏独一无二,且读音异常好听悦耳。当你用清脆的嗓音把我的姓氏念出时,我的心房总是微微一颤。
坐到你的身旁,我顿感手足无措。
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做呢?你是我有史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关系亲密到我从未想过可以将距离靠得如此之近的人。我满脑子都在想说什么话才比较妥当,才能讨你欢心。
因为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愿意耐心听我说话的人,所以面对异于寻常的你,我便相当束手无策。迟迟难以组织有效的话语。
表面上我欲言又止,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内心早就慌成一团。
你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脸来看着我。情绪饱满,声调爽朗地说道:
“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嘛。一之濑。”
我的脸颊一定是红透了。不然为什么一直在发烫?我遂将头深深埋下,防止你看见我羞赧的模样。
我们肩抵肩地坐了许久。随心所欲地展开着话题。一开始是你说,我听。渐渐的,我也能自如地向你坦率我的心声。最让我欣喜的是你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听我述说。仿佛我所讲的都是一些十分重要的巨大秘密,其实只不过是些琐碎的日常小事罢了。
连我说到一半都不禁反思究竟为何要在你面前说起那个呢。说的内容明明连自己都觉得十分无聊。但你却能一丝不苟地全盘听下来。当我问你为什么能如此认真地倾听我说话时,你说:
“因为我想完完全全地了解你啊。有趣的事也好,无聊的事也好。这些东西汇总起来就组成了完整的你。况且我也不觉得你说的那些很无聊。相反,我听得津津有味呢。”
听你这么说,我的心里就顿时充满温馨。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期待有人能对我说类似的话。
我想摸一摸你放在椅子上的小小的手。你的手之小,让我不禁感到好奇。这么小的手竟能灵活地演奏钢琴,还能演奏得那么好。
你望着不远处空落落的秋千。久久盯着没有说话。好像是想坐上去游玩的样子。于是我便开口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玩。
你微笑着摇摇头,说是想先和我在公园里走一走。说罢,你就主动牵起我的手从长椅上站起身。
我们在公园的林荫大道中悠然地散着步。从树荫的间隙中洒下了点点阳光,让我感到很温暖,想必你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才会露出那般和煦的笑容。
你没有告诉我要走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公园的大道和小道。但我并不担心。只要你在我的身旁,轻轻牵着我的手。那么无论去哪里我都是愿意的。
我最害怕的事情只有一件——你松开了我的手,然后把我独自丢下不管。
你突然对我说想去玩刚刚看到的秋千。因为座位只有一个,我不得不依依不舍地放开你的手,让你一个人跑在前方。你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影快速缩小。此时的我感到不对劲,急忙追了上去。
追到林子边沿,我听到了你开怀的笑声。心中的不安稍稍减轻了一点。我用手遮在眼前,挡下陡然变得刺眼的阳光。极力向秋千的方向看去。
可是秋千正在六月的阳光下安静地低垂着。一动也不动。
你的身影不知道消失去了哪里。
我急忙想要大喊,但是喊出来的声音异常尖锐难听。
世界俨然如一面巨大的镜面被人击打成万千碎片,从天空中坠下数都数不清的,透明宛如玻璃状的碎片。这时,我才重新意识到——我正身处于梦境,而梦到此为止。
我的泪水盈满眼眶,随即慢慢流过脸颊。苦涩得像是海峡那头吹来的风。
梦醒时分,我独自一人在空气稀薄的月球表面醒来。
我呆呆看着手机,将设好的闹钟关闭。
然后起床,洗漱,换好校服。
意识拒绝思考。
只有身体在自顾自地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