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度好像退去了一些。千春提着琴箱,眯着眼看向遥远的落日余烬想到。随即,她只身走入RING的大门。屋子里面的空气和外面的相比,不知怎的变得有些沉重和窒闷。让千春不由得解开制服的领带,多呼吸了几次。在千春现在所处的等候室中,一个人都没有。几张圆木桌子的表面闪映着薄如蝉翼的暮色。
她静静坐在咖啡色的环形座椅上,等待其他人一一现身。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仍然无人露面。只有一组月之森的学生,人数差不多是五人,顺着台阶走向了排练室。领头的人留着显眼,略带光泽的白色短发。经过千春时用明显带着好奇的眼光注视了她数秒。直到身边的女生提醒她马上要撞上台阶了。
千春在心中预估着时间的流逝,重新将领带系好摆正。她把手揣入制服的口袋中,继续耐心地等候了一段时间。
等候室中仍旧没有一点动静。
会不会是原定要举行的排练中途取消了?是那位新贝斯手突然有事无法赶到?还是说素世趁着自己先走一步的间隙找上了她们,导致她们现在正被迫逗留在校门口?无法说清。几个有可能的猜想不停地在她的脑海中踏出响亮的步伐,在不甚结实的地板上踱来踱去。
她想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看下群组里的消息。兴许有立希新发的消息而她没有看到。正巧这时,自动门那头传来小小的响动。有人迈着稳健的步伐朝这里走来,随后站在她的面前。
千春抬眼看去,是八幡海玲。
她穿着同上次在餐厅演出时相同的黑色夹克,挂着耳坠,双手抱在胸前,一对纯粹的青绿色眼眸饶有兴致地盯着千春看。
“好久不见。”她说。然后眨了眨眼睛,“只有你一个人在吗?”
“暂且是。”千春回答。
海玲微微点头。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和感想。
“海玲小姐也在等人吗?”千春看向她放在一旁的贝斯包,问道。
“被人叫来参加排练的。唔,她好像还没到。”
海玲快速观察着四周,轻轻摇了摇头。
“是吗?那就一起等等看吧。”千春用指尖轻抚着膝盖说道。
“嗯。现在只好这样了。”她从不知何处拿出一盒饮料,咬着吸管吮吸了起来。同时海玲驾轻就熟地摸出手机,滑动着手机屏幕查看消息。
当真是位不折不扣的乐队女孩啊。千春在心中默默感叹。不光是那身可谓放荡不羁的装扮,本人的性格也可说是相当贴合“乐队”的概念。简直是位天生的乐队女孩。
她们在气氛微妙的沉默中又等了片刻,立希,灯和爱音三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跨过了自动门。立希和爱音在争吵着什么,灯默默夹在中间。
“你跟素世她说过吗?换新的贝斯手这件事。”
“那家伙已经不行了啊。所以我才安排了新的贝斯手来。”
“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啊。虽然之前被无视了.....但说不定只是个误会呢?更何况擅自换人的话,你让千春会怎么想?”
千春蓦然站起,出现在三人的视野中。那些争论立马销声匿迹。立希眼神复杂地看向她,然后走向海玲。灯欲言又止,而爱音走上前来,拉住千春的手。想问问她的看法。
“真的没关系吗?千春。”爱音略有些担忧地问。
“没关系的。爱音。我跟素世谈过了。她.....暂时还不想回来。”千春决定隐瞒下那些真相。现在这样就好。千春已经不想更多的人因此受到伤害。
“欸?但是——”爱音抿了抿嘴唇,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千春轻轻抱了抱她。示意她不用再为自己打抱不平,自己已经接受了更换贝斯手的事实。但对她的做法,千春还是深为感激。
“这位就是我们乐队新的贝斯手,八幡海玲。”立希简单地介绍道。
“请多指教。”海玲微微躬身说道。
“......赶紧上楼排练吧。”
像是为了补齐这几周来所有浪费的时间一样,立希抬高嗓门催促道。
来到排练室,她们花了许久的时间进行乐器调试。距上次正儿八经的排练已经间隔了足足两周的时间。手法也不免变得生疏许多。千春也好,爱音也好,都花了比预想中更久的时间才调试完毕。
海玲则展现出作为职业手出色的素养。她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调试,然后用贝斯弹了一小段即兴的演奏。她的手指在贝斯上娴熟地上下翻飞。她所展现的水平,即使千春有意偏袒,也不得不承认素世远远不及。那是令人不得不惊叹的演奏水平。虽然只有一瞬,但千春却凭此窥见了职业世界的一小片风景。
“请把乐谱给我看看。”她说。
立希回过神后,主动把自己的乐谱放到了她的曲谱架子上。
她盯着乐谱沉吟片刻,随即迅速上手弹奏一番。依然是毋庸置疑的完美演出。
“嗯,感觉还不错。”她的嘴角微微一笑。不知这评价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份乐谱说的。
海玲抬眼看向还处于一脸茫然状态的爱音和灯,说
“虽然立希介绍过了,但看来还是要向二位亲自介绍一次吧——我叫八幡海玲,目前兼任大约三十支乐队,不介意的话请多多指教。”
三十支吗?爱音闻言不知该说些什么。千春也轻轻敲打着键盘的边沿。在三十支乐队活动实在是远超她的想象。
“不过实际还在活动的大约只有十只。所以有活动的话,请提前一周联系,我好安排出时间。”海玲接着补充道。
在她看来,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自我介绍了。只是令除立希外的三人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这根本就不是患难与共的伙伴,而是照章办事的雇佣兵。立希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对于海玲的直言不讳也略感头疼。
“不管怎样,还是先集体排练一遍吧。”千春提议道。
立希点头同意,众人也纷纷归位。立希交错敲打架子鼓鼓槌,发出开始的信号。
第一次的合练的结果不能算太好。失误频出。这当然有疏于练习的原因,但作为主轴实际承担起所有责任的千春,她的发挥却大不如人意。很多之前没有犯过的小错在此次排练中竟全部暴露了出来。导致立希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暂停演奏,出声提醒。
千春活动着大病初愈,还有些麻木的手指。马不停蹄地进行了第二次的合练。然而她的演奏和海玲出现了重大的脱节。两人像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一样,致使演奏彻底失衡。海玲坚持进行着她的节奏,千春却显得犹豫不决。因为爱音早就习惯于跟随着千春的步伐来,所以也感到无所适从。
第二次合练结束,立希令众人中场休息一下。
千春的手肘撑在键盘上,双手捂着脸。缓解着疲惫。从前她几乎不曾在排练中感到过疲倦,但如今只是稍微弹了两下,身体内部却已然生出了深深的倦意。这到底是怎么了?
海玲朝这里走来,想必她是察觉出了什么。
“你,不信任我吗?”她问。毫无避讳的。
也许是这样。千春下意识想点头。她无法像信任素世那样信任她。所以才会产生一种不协调感。但是她无法将这答案说出口。
“大概是还没有相互熟悉的关系。我还不太了解你的习惯。不过排练多了很快就能变得合拍。”千春露出礼貌的微笑说道,“我想先去趟洗手间。”
经过海玲身旁时,千春听到她低低地说道:
“把前一个贝斯手忘掉吧。我会做得比她更好的。”
千春闻言没有停顿,直直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她撑在洗手台前用冷水狠狠地搓着脸。想藉此将夏季的暑热彻底消去。洗好后,她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了擦脸。
当她回到走廊时,意外碰见了收拾妥当,准备离开的海玲。
“怎么突然要走,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千春问。
海玲摇摇头,“看样子你们都对前任的成员恋恋不舍。真可惜,和你演奏其实还蛮开心的。下次有机会的话再联系。”
说完,她提着贝斯包潇洒远去。千春这才意识到好像大事不妙。于是连忙冲向排练室。但是,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回到房间,即使此时天色已晚,但从窗外射来的光线依然强烈得远出乎千春的想象。她呆看着空余灯和立希在的房间。甚至爱音都不知消失去了哪里。空气中残留着浓浓的硝烟味。
灯无力地跪到在地,不胜悲哀地喃喃自语:
“我受够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组乐队的......”
她不断擦拭着晶莹,夺眶而出的眼泪。
千春看向立希。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既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灯,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挽回局面。她一意孤行地揭开了所有掩藏的秘密,将真相公之于众。却没有想过那样做又将给现在的她们带来何等沉重的伤害,造成了乐队分崩离析的局面。
但是却不能因此责怪她。错误早已铸就,能做的只有无限的拖延。但这又是她们迟早要面对的真相。
她们俨然成了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上的乘客。冰冷刺骨的海水已将她们的半边身子淹没。水位即将再次上涨,而可供逃脱的救生船的数量正渐渐减少。
我们该如何做才能安然获救?千春攥着拳头不断追问自己。难不成就在这里倒下,宣布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