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东边最高的那座无名山峰,山风凛冽,吹得枯草簌簌作响,也吹动着凤传祥宽大的衣袍猎猎飞舞。她如一尊玉雕般静立崖边,目光穿透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那座熟悉的小院中。
院门敞开着,阿糯正一步三回头的与自己的父母和乡亲告别,向着反方向那飘渺的云雾踏去。
她能用凤目清晰地“看”到阿糯微红的眼眶,看到她紧抿的嘴唇透出的倔强与不舍,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的、不同于往日的决心之光。那是被离别点燃,又被希望淬炼过的光芒。
“哼。”
一声冰冷的轻哼自身旁传来。凤传祥的祖父,那位地位尊崇到父亲都不敢拂逆他的老人,也正望着山下的景象。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赞同:
“小祥,你终究还是做了多余的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留下信,留下功法?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凤传祥没有回头,仿佛未曾听见。
“一个山野村姑,纵使有几分懵懂灵性,又能如何?”祖父的声音带着刻骨的现实与功利,“她连引气入体都需你手把手教导,元婴之境?对她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你留下的不是希望,是枷锁,是让她徒劳一生也看不到尽头的幻影!更是……可能将她引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祸根!”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所以我将那‘未到元婴不可寻我’抹去,你可还有异议?”
面对着凤传祥的不曾回头,半晌后,老人的语气终是带上了些属于祖父身份的无奈:
“我知你连番分别,心情欠佳,但皇城风波未平,你自身尚且难保,何必再去招惹这些尘埃?她于你,于家族,皆无半分助益。你此举,不过是徒增因果,害人害己......唉......”
山风呼啸,卷起凤传祥鬓边几缕碎发。祖父的话语,让得她的内心并不如表面上这般平静,却未能动摇她的沉默。她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山下,看着阿糯一步三回头地走上停在村口的、刻着繁复符文的云舟。
她害了她吗?留下那封信,那枚玉片。祖父的话,是赤裸裸的现实。修仙之路,荆棘遍布,凶险万分。阿糯此去,前路茫茫,生死难料。或许,真的不如让她在这小山村里,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
然而,当她的目光再次触及阿糯那双即使在泪光中也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时,心中的动摇瞬间平息了。那不是认命的眼神,那是破茧而出的渴望!那份纯粹的热忱,那份因她而点燃的、想要变得强大的决心,是如此耀眼。
她期待着那颗点在少女心中的“音律种子”发芽。
她期待着再见的那一天。
这份期待,无关功利,无关家族利益,甚至无关她自身的处境。它源于那个清晨石磨盘旁少女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努力,源于那双清澈眼眸中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孺慕,源于那份短暂相处中,她久违感受到的、不掺杂质的温暖。
就在祖父以为她不会回应,准备拂袖而去时,凤传祥的脑海中,却突兀地闪过一个极其细微、在当时并未在意的触感记忆——那是她离开前几天,在昏暗的灶间,她转身时无意间碰到了阿糯母亲递来水碗的手。
那触感……
柔软。
异常的柔软。
不是那种长期操持农活、被锄头磨砺出的粗糙厚茧,也不是风吹日晒的干裂。那是一种……带着温润、细腻,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养尊处优意味的柔软。这感觉,与她那双布满劳作痕迹、略显粗糙的手背皮肤,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凤传祥的心头:
[那真的是天天操劳农活的妇人所能有的手吗?]
这个疑问瞬间与她之前察觉到的阿糯身上那股奇特的、与山村环境并不完全契合的纯净灵性联系了起来。阿糯达到“凝脉境”的速度,虽然在她看来笨拙缓慢,但对于一个之前毫无根基、无人引导的山村少女而言,那已经快得有些……不合常理了。
[阿糯的修炼天赋…似乎有迹可循了呢…]
[所以留下信件与玉片......也与我潜意识中的‘神性’有关吗?]
凤传祥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这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了然、探究和更深层次思量的复杂情绪。也许,这山野之家,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也许,阿糯此去,并非全无依仗?
祖父的斥责还在耳边回荡,但她心中那份对阿糯的期待,却因这瞬间的疑窦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复杂。她不再停留,也未再看祖父一眼,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凛冽的山风之中,只留下原地脸色铁青的老者,和山下那艘载着懵懂少女飞向未知命运的云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