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射进屋内的晨曦,并没有驱散小屋里一夜沉淀的寒意。
【叫我祈歌吧,这‘姐姐’二字,听起来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而且在修仙界中,年龄其实并不是什么......】夏祈歌的脸颊突然染上两抹绯红,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语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这年龄所该用到的场景却是......
好在,面前的少女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窘迫,她乖巧的点了点头,对着自己轻轻呼唤着——
......
“祈歌......”
阿糯坐在已经变得有些冰冷的床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薄薄的信笺和一块温润却陌生的玉片。指尖用力得泛白,信纸边缘已被揉捏出细微的皱褶。少女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像一尊被霜冻僵的石像。昨夜香甜的梦境还残留着模糊的暖意,此刻却被骤然灌入心口的寒风彻底吹散,只留下湿漉漉的冰凉。
“其实......我都知道的......”
阿糯这样喃喃着。
少女清晰的记得,那日第一次开口叫出“祈歌”后,夏祈歌对着自己欲言又止,最后归为叹息的无奈。
......原来,真正成为朋友的代价便是分别吗?
“我...还是没能让祈歌放下心中的烦恼呢......”少女轻声道,随即又因为自己的异想天开与自以为是摇了摇头。
但失落,就像沉重的石块压在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离别的时刻还是太过突然了。
明明昨天还在石磨旁为着在体内编织成“旋律线”而雀跃,明明昨晚睡前还在想着今天要问她更多关于凝脉境...更想看着她教授自己时认真的模样......
为何一觉醒来,人就不见了?
她离开了,离开得悄无声息,只留下这么一张纸和玉片。
如果祈歌能与自己好好道别...那么,自己一定会将这段时间与她共度的时光,当作最美好的记忆封存起来吧。
可是......
“玉片之内为我的凝脉境心得,阿糯,你天资聪颖,可寻宗门修炼......(似是有涂改的痕迹)万勿寻我。”
“珍重。”
......
阿糯皱了皱眉,努力的想要看清上面被涂抹的部分。
“才发现......祈歌还有着这样......”
“不负责任的一面呢......”
一丝被抛弃的隐痛,虽然微弱,却仍有些尖锐地刺着阿糯。少女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却只让眼眶更红了。她眺望向窗外,巨大的石磨盘旁,仿佛还回荡着夏祈歌清越的声音,仿佛还能看见那偶尔展露的、让天地失色的笑容,此刻都化作了无边的寂静。
“阿糯,怎么了?今天怎么没有和祈歌一同去修炼?”
不知何时,少女的父母已然站在了她的身侧,少女抬头,声音带着有些浓重的鼻音:
“......她走了......”
少女再次低下头,把信纸递了过去。
母亲将手中的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接过信纸,读着那寥寥数语,父亲也凑过头来看。屋里只剩下信纸翻动的声音和炉火轻微的噼啪。
[原来是这样吗?果然......]
阿糯的父母对视一眼,却默契地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阿糯偷偷观察着父母的表情。却发现并没有预想中的惊讶或担忧,母亲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是复杂交织的不舍。父亲则走过来,粗糙的大手落在阿糯柔软的头顶,像平时安抚家中的小羊羔那样,轻轻揉了揉。
“阿糯,”父亲的声音低沉却温和,“那位丰...夏姑娘...是个有见识的人。”
他看着女儿眼中尚未干涸的泪光和那抹依旧存在的、对信中人深刻的...友情,敏锐地捕捉到了阿糯眼底深处悄然燃起的一点不同往日的光——不再是在都城学了三脚猫功夫后的炫耀欲,而是一种破土而出的、带着点沉重分量的认真。
“想去追寻,就去追寻吧。”
父亲这句话如同拨开乌云的暖阳,直接而有力,让阿糯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母亲也走过来,用带着灶火温度的手掌,轻轻拭去女儿眼角再次溢出的泪珠,温柔但坚定地说:
“你还年轻,心是热的,路还长着呢。别怕走远。那位夏姑娘…她留信给你,是信你,也是盼你。”
母亲的解读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阿糯心中淤积的迷雾。信任?期盼?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去吧,家里不用你担心。”父亲最后的话,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你娘身子还硬朗,我能种地,你娘能喂鸡缝补。你尽管去,去看你想看的世界,去找你该走的路。”
“如果真有一天累了,倦了,就回来。家里的饭,永远热着。”这份无条件的爱和支持,如同坚实的磐石,瞬间成为了阿糯心中最强大的力量源泉,让那份悬浮的失落感找到了落地的支点。
但阿糯的善良让她无法只考虑自己:“可是…可是我走了,家里的活计......还有......”
母亲笑着打断她,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傻妮子!我和你爹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还怕这些?我们生养你,不是为了把你拴在身边养老的。看你高兴,看你有出息,比什么都强!还有......”说着,眉间温柔的美妇竟是带上了一丝笑意:“之前去都城那么急切地溜走,果然之前去都城‘修炼’,只是为了和小伙伴们吹的牛吧~”
“我!...我哪有......”被挑破心事的阿糯脸红着低下了头,却感觉到母亲的柔软的手掌牵起了她的手:
“那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好想想,那个‘夏姐姐’想让你走的路,是不是你真正想走的?”
“嗯嗯......”
家人的话语,如同清泉,冲走了委屈的沙砾。阿糯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和玉片贴在心口收好。
这不是夏祈歌抛弃的证据,这是来自遥远彼方的嘱托和信任。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糯变得异常的安静。除了帮家里干活,她就常坐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着那封信纸。
“这抹去的几个字...究竟是什么呢?”
少女远眺着远处模糊的,却被着云雾环绕的山峦,陷入了沉思:
阳光下,夏祈歌讲解音律时,那偶尔停顿望向远山、眼中转瞬即逝的落寞与疲惫…
当自己讲起村里的趣事逗她开心时,她那温柔却似乎总带点心事的浅笑…
还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与这山村格格不入的优雅仪态,仿佛她本该生活在云端之上…
但更多更多的,是她手把手教导自己时那稳定的温度,是那严格却不失耐心的眼神,是那偶尔流露、融化心扉的真切笑容……
“祈歌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走掉…就像她来时那样无声无息。但她留下了信...”阿糯摩挲着信纸粗糙的纹理,思绪翻腾,“她是不是在期待着什么呢?期待着我能够达到?”
一丝明悟如同火种,在她心头点燃。“她心里一定藏着很难的事情,不能告诉我…才会走得那么快,那么静。那眼神里的忧愁,一定也是因为这个!她是不是…其实在等着有人能变得足够强,去帮帮她?”
这个猜测让阿糯的心跳骤然加快。那被涂抹了的字句,此刻在她眼中,骤然变了一番意味。那是一个深陷困境的女子,能留给这懵懂少女、指向希望的坐标。
“祈歌...”阿糯突然躺在了柔软的草堆上,举着手仿佛能捏到天上的云彩,“你为何...这样吸引我呢......”
在不知不觉地相处下,在这半年中日夜共度的时光下,阿糯那份对夏祈歌的仰慕、亲近和那份敏锐察觉到她深藏哀愁的同情心,在此刻交融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