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晨雾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尚未完全散去。集市西头,那方早已废弃,平时无人来到的巨大青石磨盘旁,成了夏祈歌(凤传祥)暂时教导阿糯的“道场”。
“祈歌姐姐,怎么起床又的那么早呀~喏~这时刚刚烙好的麦饼,很香的哦~”
阿糯跑的有点气喘吁吁,额角带着细汗,虽然少女口中说着夏祈歌起的很早,不过她在朝阳初升之前,倒也是准时的来到了两人约定好的,这每日汇合的修炼地点。
“你也不是最开始那个日上三竿还喊着‘被被子封印了’的懒蛋了。”
夏祈歌接过那朴素的麦饼,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油纸打开,指尖能感受到微烫的温度。那粗粝的触感和朴实的麦香,与她记忆中皇城奉上的、用灵泉水浇灌的玉晶米糕精致点心截然不同。她微微一笑,笑意难得地抵达了清冷的眼底:“多谢阿糯了。”
少女这份不掺杂质的关心,就像是初春第一缕破开寒意的微风,悄然融化着她心底因骤然与友人分离而冻结的冰棱。
......
“引气,非蛮力,重意随。”
夏祈歌的声音清澈而温和,如石上清泉。她并指如兰,虚按于阿糯背心。
“闭上眼,想象你的呼吸,便是山谷中的风。听……那风翩跹过竹林叶尖的沙沙,掠过溪流水面的轻吟,还有……”
她的指尖将一缕微不可查的暖意渡入阿糯体内,
“你心跳的鼓点。随这律动,去捕捉天地间游离的、光点般跳跃的‘声’。”
阿糯依言闭目,神情无比专注。她努力调整呼吸,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刚开始,她只觉得眼前一片混沌的黑暗,鼻尖只有泥土味和麦饼残留的香气。但她不气馁,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夏祈歌的话。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一次失败的尝试后,阿糯小脸憋得微红,带着点懊恼的鼻音,
“祈歌姐姐...我听到了张三叔吆喝的卖肉声,李四婶追狗打翻水桶的哗啦声,还有王二麻子骂他家崽子的叫骂声……就是没有姐姐你说的光点声欸......”
“......扑哧。”
夏祈歌莞尔,这真实的懊恼和笨拙的努力,让她连日来沉郁的心绪松动了些许。
“不急。”她轻声安抚,指尖在阿糯肩井穴上轻轻一点,“诸声嘈嘈,唯心自静。择你熟悉之声,譬如溪流,专注其音,再忘其音,只剩那流动的‘声韵’本身……”
祈歌的引导耐心而具体,带着一种与严厉截然不同的、化繁为简的温柔
日头渐高。阿糯几番尝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指尖微微发抖。终于,在一次深长的吸气之后,她感觉意识深处,“嗡”地一声轻鸣!仿佛混沌初开,无数细微的、并非耳朵听到的,更像是从心底“看见”的淡金色光点,倏然在她意念的“视野”中浮现,如同夏夜的萤火,活泼地跳跃,随着她刻意引导的呼吸节奏,缓慢地向她身体汇聚而来!
“呀!”阿糯惊喜地低呼出声,猛地睁开眼,兴奋地扭头看向夏祈歌,“我……我好像……感觉到了!凉凉的!不对,是暖暖的!像小虫子……不不不,像小星星!它们在跳舞欸!”
“嗯~这就是最基础的‘声波灵气’”夏祈歌点了点头,“其实,我完全没想到,你在都城回来后,竟然连这最基础的‘灵气’都未曾......”
看着少女瞬间低落下来的脑袋,夏祈歌无奈的轻笑一声,将话锋一转:“但是,在没定位到‘灵气’的情况下,光凭着观察他人的音律律动,掐着引气法诀,就能调动到周遭稀薄的‘灵气’。这样的能力...也算是得天独厚了。”
“真的吗?嘿嘿嘿(上扬声调)~”少女在夏祈歌面前发出了有些夸张的笑容之后,在其越发无奈的的叹气声下,抓住了祈歌的纤纤玉手:“祈歌姐姐~既然我已经能够定位到‘声波灵气’了,那你之前所说的那个韵律种子,是不是也可以~”
“答应过你的...怎么可能反悔。”
看着阿糯因为一点点微小的进步就如此开怀的模样,夏祈歌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这份未经雕琢的快乐,这份只为探索本身而生的纯粹欣喜,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她从皇都偷偷离开后,遇见苏悠璃她们几人,初涉音律时,为引动第一缕音符而欢呼雀跃的场景。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被后来种种牵绊尘封的温暖记忆碎片,悄然复现。
在将目光投向面前的阿糯,夏祈歌的神色,也是更加的温柔了起来。
阿糯的细腻,也会在点滴相处中无声流露。
有时,阿糯会注意到,正在给她讲解音调转折要诀的祈歌姐姐,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远处连绵的山峦,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里,会忽然蒙上一层阿糯看不懂的、沉甸甸的迷茫和忧虑,如同晴朗的天空瞬间积聚了铅灰色的云。
这时,她会立刻停下所有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用小指碰碰夏祈歌的衣袖:“祈歌姐姐,来吃点酸浆果?”
有一次,阿糯摘来一堆红艳艳的浆果,献宝似的捧到夏祈歌面前。夏祈歌习惯性地伸出三指,优雅地捻起一颗,动作流畅自然,如同拈起一件精细的贡品,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深入骨髓的仪态,带着一种阿糯从未在山村里见过的,更胜于都城同门之中、令人屏息的距离感。然而下一刻,她低头咬破浆果时,那酸涩的汁水却让她微微蹙眉,随即又对着眼巴巴看着她的阿糯,展露出一个真切的、带着包容和无奈的笑容,甚至伸手揉了揉阿糯本就有些毛躁的粉色长发:
“好酸呢。”
那份高贵与温柔在同一人身上矛盾又和谐地交织,让阿糯小小的心里生出奇异的感觉——祈歌姐姐像雨后的青山,平时宁静温柔,可偶尔会映出令人生畏却又无比向往的万丈之光。
这份温柔和强大,深深烙印在阿糯心中。她发现,自己不仅仅是想学习那神奇的“引律之法”,她更想靠近这样一个人。学习时,她会偷偷模仿夏祈歌说话的声调、坐姿的挺拔,甚至喝水时微微翘起的小指。每一次小小的进步,她最期待的,就是看到祈歌姐姐眼中那点赞许的笑意,那光芒胜过世间最甜的糖稀。
夏祈歌,化名祈歌的少女,已然在不经意间,成为了少女阿糯仰望的、想成为的那轮皎洁白月光。
日子在晨光微熹时的引气、正午暖阳下的指法和傍晚夕阳余晖中的练习里悄然滑过。石磨盘旁的光影流转,记录着这短暂而奇妙的师徒时光。
直到半年后的这一夜。
窗外月色极好,清冷的银辉透过窗棂洒在简陋的地铺上。阿糯早已抱着对明日练习的期待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轻浅。黑暗中,夏祈歌无声地坐起。她收敛了所有凡尘气息,静立床边,凝望着阿糯纯真无邪的睡颜。月光描摹出她精致的轮廓,眉宇间再也掩饰不住那份深重的疲惫与复杂的思绪。
皇城使者的气息又近了一分,无形的锁链再次勒紧。她能感知到远处山道上那熟悉的、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灵力波动——催促的信号已至。
万般无奈聚于心头。留下来?那是奢望。
带她走?更会将这纯白如纸的少女拖入无底深渊。
[啊......这次......算是和平地告别了吧......]
[不......之前的那次...其实也还......唉。]
指尖抚过胸口那份刚刚拓印出的、承载着《乐律根本法》凝脉境要点的薄薄玉片——这是她能为这短暂音缘留下的最后礼物。
她走到桌边,提笔蘸墨,却迟疑良久。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寥寥数语。书毕,她将玉片与信笺轻轻放在阿糯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月光下少女熟睡的脸庞,凤传祥的身影如同水墨画中滴落的墨点,被夜风悄然吹散,不留一丝痕迹。唯有窗外的明月,依旧无言地注视着这空荡的陋室,以及枕边那份注定要在明日清晨,掀起少女心中惊涛骇浪的……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