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蒸腾着混杂牲畜、新麦与廉价糖稀的温热气流。尚未背负“凰歌传祥”的宿命重担,只是被皇城族人寻觅到,不得不离开宗门的凤传祥正漫步于这远离皇城喧嚣的尘泥之地散心。
她青丝简束,素衣布履,与凡俗少女无二,只那双过于澄澈的眼眸深处,沉淀着一抹难以化解的、因骤然与宗门好友苏悠璃,童莫离,黎汐,沐紫弥分离而淤积的孤寂与惘然。
少女行至市集喧闹处,脚步却因一阵生涩却努力高亢的音波扰动而微微凝滞。
这并非何等玄妙神通,只是最粗浅的引气法门。
循声望去,只见到人群空隙间,一个身着半旧水色留仙裙的少女正立于阳光之下。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庞白皙,未施脂粉,眉眼弯弯如同新月,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纤细的手指笨拙地掐着引气法诀,努力调动着周遭稀薄的“声波灵气”,试图让一串粗糙的石铃发出更悦耳的轻鸣。
那灵气在她指尖聚散游离,如同夏日溪流上旋生旋灭的泡沫,堪堪不过引气境入门的修为。不过少女却乐此不疲,对着围观的多亲显摆道:“这可是我在都城的‘纽瑾苑’学的真本事!引动天地灵气,音律可通玄!”
围观的农人妇孺大多不识仙道,只觉新奇有趣,发出啧啧赞叹。
混杂在人群里的凤传祥,却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并非鄙夷,而是一种带着过来人洞悉的无奈,以及对这份纯粹却过于浅薄“炫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引气境啊......就连道途的门槛都未曾真正的踏入……]这想法掠过心头,带着几分久远前自己初涉仙道时的遥远回响。
“咦?”
一声清脆的询问,像一颗冰珠突然落在凤传祥身侧。她讶然侧目,只见那表演完毕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挤到近前,正仰着脸,一双杏眼纯粹无垢地望向她。那目光里没有丝毫被窥破的羞赧或敌意,只有全然的、如同山间清泉般的清澈探究。
“请问...方才叹气……是觉得我这‘引气通玄曲’练得不好吗?”少女问得直率坦诚,坦荡得让幼时习惯了皇城中言语机锋、世情冷暖的凤传祥微微一怔,有种回到宗门中的亲近之感。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少女脸上。那张尚未完全长开的脸庞,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眼睫纤长,唇色是自然的桃花瓣般的淡粉,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像一张从未被墨色沾染的白绢。
[这样的心性……怎么会跑去都城‘纽瑾苑’那种地方?]
凤传祥心中再次泛起涟漪。那里虽是音修门派,但规矩森严,人心算计亦多,绝非这如白纸般的少女能够从容应对之所。
一丝疑虑如同水底沉渣般在少女心中泛起:即便是都城最基础的入门教导,能“学成归来”者,至少也该摸到“凝脉境”的门槛——能将游离的“声波灵气”在体内凝聚成一丝微弱的“旋律线”,赋予声音一定的力量。而眼前的少女……
[莫非……是吃不得那修炼清苦,半途便逃了出来?]这念头一闪而过。凤传祥看着少女纯净的眼神,又立刻觉得这揣测本身便沾染了外界的浑浊。也许,是另有隐情,或是资质所限?无论如何,这少女的纯净,像山风吹散了凤传祥心头的一部分积郁,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女这个年龄的轻松。
而面前的纯洁少女久久未等到回答,眼眸中的疑惑又加深了几分,轻轻歪着头:“请问?”
凤传祥回神,看着少女咧开小虎牙的笑容,目光扫过她简单挽起的发髻,身上那件水色留仙裙显然是都城带回来的好料子,却不甚合身。心中那点因好友分离而生的郁结,竟因这少女直白的注视而消融了些许,化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我姓夏,夏祈歌。”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温和清越。
少女的眼眸瞬间明亮:“我叫祈涵雅!但大家都叫我阿糯~因为大家都说我甜甜的!你叫夏祁歌......祈歌!”她像发现了什么珍宝,雀跃地重复着,“哇!我们名字里都有‘祈’这个字呢!祈歌,你刚刚是不是也觉得我那个‘引气通玄曲’有点小问题?你快教教我好不好!”
那“祈歌”二字叫得如此自然亲昵,带着全然的信赖,瞬间击中了凤传祥心中最柔软的角落。眼前少女的笑靥,那毫无心机的热忱,竟让她恍惚间看到了几分曾不谙世事的自己的影子。只是,却又没有自己天真的莽撞,是一种纯粹的、如同糯米团子般无害的温暖。
祈歌......
这简单的称呼,就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层叠久远的回音。
苏悠璃的浅笑,童莫离的低语,黎汐的嗔怪……那些被强行割断的、交织着温暖琴音与一同恣肆的画面,骤然被这个叫阿糯的少女用“祈歌”二字所唤醒。心口传来一阵微酸又微甜的、许久未曾有过的悸动。
望着阿糯那纯净、充满求知与希冀的眼睛,一个念头在夏祈歌心底悄然萌生,驱散了那盘桓不散的离别愁绪。
那困锁她的“鸟笼”,虽势必要归去……
但在这远离纷争、风还带着麦香的村落,在那注定如镜花水月般短暂的散心时光耗尽之前……
何不将自己与悠璃她们共创的、蕴含了无瑕情谊与无限可能的《春日影》雏形……最基础、却也最珍贵的那一点韵律种子……
……轻轻地,种在这个名字同样带着‘祈’字、眼神干净得如同初雪、又有着‘阿糯’这样一个温暖名字的少女心间?
就当是为这份不期而遇的音缘,留下一个纯粹的印记。当作对那段遗失时光的另一种形式的挽歌,或者……一份遥寄给远方好友的无言心念?
“好啊。”凤传祥清冷许久的面容上,漾开了一个真心的、如同冰雪初融般温柔的浅淡笑意,驱散了集市烟尘带来的最后一丝疏离。她对着眼前这如糯米般柔软清甜的少女阿糯,轻声说道,宛如在耳语一个即将展开的秘密乐章的序言:
“我来教你一曲……真正属于心声的引律之法。”
集市喧嚣骤然远去,阳光仿佛为她们独留了一片纯净的光域。命运的丝线,在那一刻,于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悄然缠绕、打结。
而这枚音缘的种子,将历经生灭枯荣,在漫长的时光后,将会孕育出足以裂穿太古玄冰、湮灭渡劫道心的《流光逝影》那绝望而凄艳的终章回响。